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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絕不重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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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絕不重覆

她端起盤子,把瓜芯倒進瓷碗,又用清水沖了一遍。

做完後順手蓋上紗布,放進竈臺邊的角落。

接著,蘇庭州就開始教她煮醬汁。

他站在竈前,重新擦幹手,取出一口厚底鍋放在爐上。

打開火,將各種調料一一擺開,準備開始熬制。

“五斤瓜,六斤醋,糖用一斤……”

他一邊報數字,一邊用秤仔細稱量每一種原料。

“鹽三兩,醬油兌一斤,再加一斤黃酒。”

剁蒜、切姜、挑揀八角香葉,撒上一把小茴香,動作幹脆利索。

蒜瓣被剁成細末,姜切成薄片,香料則逐一過篩,去除雜質。

他不用看配方,所有步驟全憑記憶完成。

忙完刀工,他擰開瓶蓋,嘩地把醋倒進鍋裏。

緊接著抓起一大把糖砸進去。

糖粒落入醋中發出輕微的嘶響,隨即開始慢慢溶解。

鍋底漸漸泛起泡沫,空氣裏飄起酸中帶甜的濃烈氣味。

蘇清歡盯著竈臺上那一鍋五顏六色的調料往裏下,腦子有點懵。

而黃瓜本來就不值錢。

這一鍋折騰下來,得賣多少錢才能撈回本錢?

她用指甲在地上劃出道道痕跡,一個個數字在心中疊加。

照市面上的價格,再加上柴米油鹽各種開銷。

每斤醬瓜至少要賣到七毛才算不虧。

那是啥年頭?

八十年代,大家一個月工資才三十來塊。

七毛一斤的醬菜,對普通人來說是一筆不小的開銷。

誰會願意把幾天的飯錢拿出來買一罐鹹菜?

有錢不如去肉鋪割上半斤五花肉,回家燉一鍋香噴噴的菜,那才叫實在。

蘇庭州瞧見女兒皺著眉頭掰手指頭的樣子,嘴角微微往上翹了翹。

他知道這生意難做,也知道如今人心變了。

大家都圖快、圖便宜。

可有些東西,不能省,也不敢省。

“清歡啊……現在做點生意不容易是不是?”

他想知道女兒有沒有動搖,有沒有想過降低標準換銷量。

“咱們這醬菜是貴。”

他承認這一點,不回避。

價格擺在那兒,明碼標價,不騙人。

貴就貴在用料上,貴在時間上,貴在幾十年傳下來的規矩上。

“可貴有貴的道理。”

他指著鍋裏的湯汁說,那一鍋不是普通的鹵水,是陳年老方配出來的,裏面有八角、桂皮、花椒、甘草、丁香,還有一味秘不示人的藥材。

鍋裏的醋慢慢冒泡,各種香料在裏面滾騰跳躍。

蘇清歡心裏也跟著一陣陣發緊。

她知道這一鍋的成本有多高,也知道一旦賣不出去,全都要砸在手裏。

她咬著嘴唇問:“爸……這煮一次的料,能重覆用幾回?”

蘇庭州斬釘截鐵:“一鍋一換。”

他說完,順手把鍋蓋掀開,讓蒸汽散出去。

祖上傳下的規矩,熬過戰亂、饑荒、動蕩年代,從沒改過。

她明白了,這條路沒有捷徑。

父親寧願少賺,也不願丟掉底線。

她突然覺得肩膀沈了,但又好像踏實了。

可是轉念一想,她想起小時候見過的那些客人。

有穿著長衫的老先生,專程坐車過來,就為買一瓶脆黃瓜。

天底下做生意,哪有便宜又好到爆的?

好東西從來不是人人能懂,也不是人人都舍得買。

價低自有窮主顧,價高也有闊買家。

市場就這麽大,你往左拉,就會失去右邊的人,你迎合大眾,就會失掉品質。

她開始明白父親為什麽不降價,為什麽堅持每一鍋都重配香料。

不然的話,百十年前,兵荒馬亂的時候,蘇家人是怎麽靠一壇醬菜闖出身的?

那年月,炮彈落在城外,米價一天三漲。

可還是有人排著隊拿銀元換一壇三年陳的辣白菜。

她忽然覺得自己剛才的懷疑太輕率了。

蘇清歡應了一聲,

“爸,您說得沒錯!東西得講究,換一次算一次。”

她不再糾結成本,而是認真記下每一項步驟。

從今天起,她要把這個規矩牢牢記住,將來也要這樣教別人。

呃……

蘇庭州正攪著醬,手猛地一顫,勺子差點飛出去。

他的手腕抖了一下,額角滲出細汗。

但他立刻穩住手臂,繼續攪拌。

那種熟悉的刺痛又來了,從後腰一路竄上來。

“行啊,”

“這醬得徹底放涼,才能動手裝瓶……”

其實他已經站得太久,腿快撐不住了。

“你先去拿點鹽,在黃瓜上輕輕抹一層就行。”

他轉移話題,讓女兒去忙別的事。

半夜,院子裏靜得很,只有風吹樹葉的輕響。

蘇清歡坐在小板凳上,把紗布裏的黃瓜使勁擰,水一股股往下滴。

她不敢停,怕耽誤明天的工序。

快十二點時,謝晏才推開院門回來。

院子燈光昏黃,他看見那個小小的身影還坐在那裏幹活。

看到她還在忙活,他腳步一頓。

心裏一緊,嗓子發澀。

這麽晚了,她居然還沒睡,還在為這事操勞。

“還沒歇著?”

他走近幾步,聲音放得很輕,生怕嚇到她。

蘇清歡張嘴打了個大哈欠,

眼皮已經有點打架,但她還是笑了笑,搖頭說沒事。

“不急,事情沒幹完呢。”

她低頭繼續擰紗布。

“擰完還得攤開晾,不然容易壞。”

謝晏明天一早得出門辦事,說了兩句就去洗漱睡覺了。

他刷牙的時候從鏡子裏往外望,看見那盞燈還亮著。

躺在床上,耳朵卻豎著。

折騰半天,幹脆爬起來,披件衣服走到院裏。

院子不大,卻收拾得井井有條。

墻角堆著幾筐沒來得及處理的瓜果。

晾衣繩上還掛著一條未幹的圍裙。

就見蘇清歡低頭擺弄簸箕,一層層鋪著擰幹的瓜皮。

簸箕裏的瓜皮碼得整整齊齊。

她沒戴手套,也沒想過要找別的辦法。

這些活,總得有人幹完。

那一瞬間,謝晏心裏咯噔一下。

那種熟悉感猛然襲來。

記憶不受控制地翻湧上來,畫面清晰得如同昨日。

五年前,那天雷雨瓢潑,她在醫院走廊坐著,手也是這樣紅通通的……

“吵醒你啦?”

蘇清歡聽見腳步聲才察覺他的存在。

她轉過頭,發絲貼在臉頰邊,臉上還殘留著熬夜後的疲憊。

謝晏搖搖頭,把外套裹了裹,

“我這幾天要出門辦點事,可能顧不上你下班。看你這邊事兒多了,要不,給你搞輛三輪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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