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憶謹·章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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憶謹·章一

85

看著眼前的那碗點心,宋謹淵不由地帶出一點笑意。

她會喜歡的吧。

李金玉嗜甜,宋謹淵學做了桂花羹,不過他手藝很好,沒有哪一次她是不喜歡的。

想到這兒,他垂一垂眼,正準備把東西給她送去———

“你又做了什麽好吃的?且讓我嘗一嘗?”

他被一雙手環抱住腰,側首一看,那毛茸茸的腦袋鉆出來,不是李金玉又是哪個?

宋謹淵笑笑,拿住她伸向瓷碗的手,無奈道:“急什麽?什麽時候來的?”

她亮晶晶地眼睛眨了一眨,毫不猶豫控訴他道:“宋謹淵,你竟是要背著我吃獨食?”

他不明白她怎麽得出的這個結論,哭笑不得道:“這原本就是做給你的。”

李金玉哼哼兩聲,往他懷裏鉆,嘟囔著道:“這還差不多。”

於是他伸手環住她,李金玉如願捧了碗去吃,宋謹淵低頭親了親她的腦袋,低聲道:“怎麽樣?”

如他所料,李金玉連連點頭,嗯嗯兩聲,將嘴裏的東西咽下去,才道:“好吃好吃,真是士別三日即更刮目相看,有進步麽。”

宋謹淵挑眉道:“我日日都與你在一起,哪來的士別三日?”

此話似將她點醒,李金玉這才恍然大悟般道:“說的也是。”

他輕笑了兩聲,從背後擁住她,輕聲道:“我愛你。”

李金玉怔楞了一瞬,軟軟地靠在他懷中,扭捏道:“你怎麽這麽肉麻啊宋謹淵…”

宋謹淵只是沈默,察覺出他的低落,李金玉側身擡頭看他。

畫面到這裏———

便戛然而止了。

天色尚且還黑著,屋內沒有點燈,什麽聲音也沒有,除了他粗重的呼吸聲。

宋謹淵難得蹙眉。

他意識到的太早,醒來的太快,分明已經很小心了,可這個美夢……還是一觸即破。

般般……他還沒有找到她。

他手裏緊緊攥著一根金簪,用力到青筋暴起。他清淺地吐出一口氣,今日,他有貴客要見。

他向來淺眠,自她…自她失蹤以後,更是連日失眠,服了藥才能安睡上幾個時辰。宋謹淵看一眼天色,是再睡不著的了,於是披了披風,拿著燈去了書房。

成堆的公務還等著他要處理,皇帝…皇帝年幼,很依賴他,先前朝中無人能用,不過經過一年的大攬賢士,情況總算好些。

雖說朝局已穩定了許多,可諸鄰國仍舊虎視眈眈……宋謹淵揉了揉眉心,因為那個夢,他極為心神不寧,分明屋裏各處都點上了安神香。

原以為要這樣直到天亮,可卻聽到有人喚他:“兄長……?”

是阿君。大抵是他的動靜太大,吵到了妹妹。

宋謹淵垂眸,只道:“快回去休息吧,我還有公事……”

“兄長又失眠了,是不是?”她手緊緊捏著披風,“你才是最需要休息的那個!”

宋謹淵清楚自己的身體,頓了一頓,只搖頭道:“我心裏有數。”

“……”宋碧君沈默地站了一會兒,就像是一尊石像,半晌,她顫抖著道:“阿玉……李金玉…她已經死了,你到底要什麽時候才能……”

宋謹淵默了一默,此乃無稽之談。

可他卻仍舊感到盛怒……所有人都這樣告訴他,她死了,她死在了去和親的路上,跟他說,已經過了這麽久了,你應當放下了。

可他不曾見到她的屍首,只有一根金簪。

他沒有死,她憑什麽死,她怎麽可能死。

宋謹淵冷聲道:“出去。”

他手撫著腰間的那塊玉佩,狂跳著幾乎叫他作嘔的心終於平靜些許。

宋碧君手扶著門,見他這副模樣,只是短促地吸了一口氣,又道:“阿玉……她也不會希望看到你這樣的……”

“出去!”

終於,宋碧君如他的願,離開了。

可她的話就好似魘咒一般久久回蕩在他的耳邊。他想笑。

李金玉她恨透了自己,估計巴不得看到他這樣。

等他找到她……她肯定會笑話他,又或者……

腦子裏一團亂麻,因為困倦而亂跳的心在寂靜中格外明顯,一股沒來由的,不知對誰的恨意籠著他。

她在哪兒呢?她會在哪兒呢?

她怎麽還不來找他,可是啊,他快要被思念淹沒了。

即使是對他的懲罰,也是不是太久了一點,般般?

他想起他回宮的那一日。

他受了埋伏,摔下懸崖,幾乎死了。不過幸運的是,一位老醫者將他救起,可等他能夠起身,已經是兩月之後,彼時,局勢已經全變了。

星夜趕路,幾月後他總算在幽州找到了太子,又或者說,皇帝。局勢太過混亂,他一心只想要找到她,可終究無果。

好容易穩定下來,那時他問宮人,李金玉在何處?

那人怎麽回答他的來著,好似怔楞了一下,他說。

他們說。

她死了。

留給他的之後她出嫁時候的金簪。這便是她留下來的,唯一的東西。

宋謹淵去見過那個叫春桃的丫鬟,只有她逃回了京,她一口咬死李金玉已經死了。問起屍首埋在何處,她卻一問三不知。

宋謹淵想,她肯定在說謊。

李金玉她怕疼,又膽小,是斷斷不能自戕的。

春桃說,她沒有留下什麽話就去了,李金玉話那樣多,成日在他耳邊念叨這念叨那……她肯定在說謊。

可是,自那日見過春桃之後。每每午夜夢回,李金玉總會哭著來找他,她一遍又一遍地哽咽著挽留他。

她說,她想跟他成親。

她說,你不是我的駙馬嗎?

宋謹淵多想抱住她,就像從前一樣,牽住她的手,輕輕地將她哭花的臉捧起來,跟她說,他愛她,他本來就是她的,他們應該先成親。

可他永遠只是冷冷地看著她,讓她去另尋旁人。

他親手將她推開,推進了地獄裏。

每次從夢中驚醒,後背已被汗浸透。

再後來,偶爾的,他會看到幻覺。

宋謹淵逐漸分不清現實還是夢境,可局勢嚴峻,他不能停下,更不願停下。

他要去找她。

就算是天涯海角——他也一定會找到她。

———

天色方劃過一抹白,便有下人來報。

廣明道人已到了,此刻正在正廳等候。

進了房間,那老頭對他作了個禮,端詳了一下他的神態,忽染道:“將軍神思不定,近來休息的不好吧?”

宋謹淵道:“……道長說,知道公主的下落。”

那廣明捋一捋胡子,那雙狹長的眼睛瞇起,只留一條小縫,他直接道:“公主死了,不是嗎?”

宋謹淵將眸子垂下,並不答話。他忽然覺得自己很蠢,居然將希望寄托與道長身上。

實在荒謬。

他抿了一口茶,低聲道:“你走吧。”

他被痛苦沖昏了頭腦,本來,他不應該,也不屑與他見面的。皇帝不喜,廣明道人的勢力與權利一落千丈,他想要攀住他這根高枝,才編出這些話來騙他。

那廣明道人果然急了,哎哎兩聲,道:“將軍莫急,在下不才,卻能叫公主‘死而覆生’……”

宋謹淵幾乎想笑,此人當他是什麽,三歲小兒嗎?此刻他切實地感受到惱怒,可方站起身,那老兒卻揮一揮拂塵,登時,一團白霧打向他。

……

他見到了李金玉。

她蜷縮著,手抱著雙腿坐在一片霧中,見到他來,她明顯怔住。

“宋謹淵?”她叫他的名字,語氣中有些懷疑。

宋謹淵理智尚存,心裏清楚這大約是那老道的詭計,可腳步卻不自覺地向她那處走過去。

李金玉似乎很是疑惑,不能理解他為什麽在這兒,她端詳了他一番,忽然問道:“你是來接我的?你果然死了,你是怎麽死的?”

即使是幻覺,她也從來沒像現在這樣豁達過,宋謹淵站定在他面前,道:“……我沒死。”

李金玉也隨著他的動作站起來,她探頭探腦地向後看,顯然沒把他說的話當真:“只有你一個人嗎?我聽人說,應當會有鬼差來接的呀。”

說到這兒,她停了一停,用更加狐疑地語氣問他:“你是不是變做他的樣子來騙我?”

宋謹淵垂眸看她:“誰?”

李金玉似乎有些難為情,耳朵有些紅,半晌才道:“我為什麽要告訴你。”

不知為什麽,宋謹淵突然不願相信這只是幻覺。

他頓了頓,道:“你是怎麽死的?”

李金玉眨了眨眼,似乎更加確定他是假扮的了,於是退後兩步,拉開了一點距離,這才道:“自戕。”

宋謹淵問:“疼嗎?”

李金玉似乎有些詫異,又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溫吞道:“疼……不過問這個做什麽?”

宋謹淵默了默,她身上沒有傷口,人…分明也活蹦亂跳的。

他道:“例行詢問。”

李金玉恍然大悟,正要再問。

她緊張的時候會咬著下唇,看上去便紅潤潤的。宋謹淵恍惚了一下,幾乎就要開口,他要告訴她——

可忽然之間,一切天旋地轉。

她又消失了,一切陷入黑暗之前,他看見她迷茫地試圖抓住他。

再睜眼,那白胡子老道笑瞇瞇地看著他,他道:“現在……可相信了嗎?將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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