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第 73 章 來到我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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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第 73 章 來到我身邊。
離職？可他說是休假。
有人在說謊, 是誰呢？為什麽呢？許知棠不知道該怎麽想，腦袋裏是空白的。
她又轉頭看蔣諶，從好看的側臉到有力的手臂, 再到搭在方向盤上的手指。中指上閃著金屬的冷光, 他好像很喜歡這個戒指, 自從給了他以後就一直在戴。
或許是她的目光停留時間太長，蔣諶目不斜視地開著車, 卻空出一只手, 準確地找到她的手握住，捏了兩下。
許知棠長長地唉了一聲。
算了, 溺愛吧。
今天不適合思考任何覆雜的事。她關掉手機，開始認真地吃零食，認真地呼吸新鮮空氣。
放在平時, 她肯定忍不住再多拍些素材。這次不同，她真想當成人生中的最後一次旅行，好好感受。
進入景區後不時還能看到別的車，這裏是比較有名的露營聖地，是附近同好們的周末首選。大家保持一定的距離駐紮，互不打擾，也能在有需要時尋求幫助。
車停穩，許知棠第一個跳下來，朝著遠山嗚嗚哇哇地大喊一通，神清氣爽。
這地方在半山腰, 地勢平緩，視野開闊，適合看日出日落。她興奮地跑了一圈就回來幫忙，沒想到箱子那麽沈, 剛拖出來就被刮傷了手指。
蔣諶嘖一聲，找創可貼給她封上，叫她坐一邊去養傷。
許知棠厚著臉皮嘿嘿笑，看他搭起帳篷。
買的是一室一廳的充氣帳篷，裏面睡覺，還能外面搭烤爐。帳篷站起來的時候，她忍不住哇了一聲，肉眼看比圖片上更大，收拾收拾都能當個家住了。她看著蔣諶一絲不茍地檢查，拿錘子把地釘敲進去固定牢固，不自覺地捧起了臉。
做事專註度高的人有種狂熱的可愛。她感覺蔣諶已經陷在搭建工程裏了，喊了兩聲他才答應。
防潮墊鋪好，她又第一個鉆進帳篷裏巡視新家。蔣諶把家具們搬進來了，她就坐在地上開箱，把小件的東西拿出來組裝。
她和蔣諶從準備開始，看的攻略就全是搬家式露營。蔣諶說是來露營又不是荒野求生，所以能想到的，派得上用場的東西，能帶就全都帶上。
兩個人一起忙活了兩三個鐘頭，才算完工。許知棠累慘了，撲到蓋著毛絨毯子的充氣床墊上，發現帳篷外面飄起了小雪。
兩個人幹脆躺下先睡了午覺。天色不知不覺中變暗了許多，外面寒風掠過，帳篷裏卻亮著燈，溫暖如春。像在末日降臨的安全屋裏，伴著大自然的白噪音，叫人睡得很沈。
醒過來的時候蔣諶在身邊發消息，她迷迷糊糊地坐起，“不是說這裏沒什麽信號麽？”
“……”
蔣諶放下手機，摸了摸她睡得熱乎潮紅的臉，“餓不餓。”
雪已經停了，地上薄薄一層，在昏黃的光線下泛著銀光。晚餐吃烤肉還是火鍋，兩人猜拳決定，從三局兩勝到五局四勝，最終還是決定一半烤肉一半火鍋。
車載冰箱裏裝著在家處理好的肉和蔬菜，還有飲料和醬油調味，蔣諶把牛油底料掰開丟進小鍋裏，熱辣的香味很快就升騰起來。
許知棠把燈拿出來掛在帳篷外，幸福地吸了一大口，“我怎麽覺得比在家裏吃還要香呢。”
蔣諶說，“新鮮感。”
“不對！就是更香。”
冷的天熱的鍋子，在室外吃更能體會到季節限定版的幸福。烤肉爐也沒必要拿出來了，她拉開小馬紮坐下，捧著一次性紙碗吃得熱火朝天，再配瓶冰汽水，絕了。秒殺她吃過的所有漂亮飯。
“你說我們今晚還能看到螢火蟲嗎？小說裏寫你可以在螢光海中見到父母。”漫無邊際的幻想裏，她真希望這個能實現，“長大以後再沒聽你提過了，但你肯定也很想他們吧。”
“沒有很，”蔣諶說，“只是偶爾想。”
“那也還是會想啊。”
許知棠嘆了口氣，不知是被辣椒嗆的，還是話題感性，眼睛淚汪汪地閃爍，“其實我一直都想問問你。一個人生活，你不會害怕嗎？”
究竟該如何接受親人的離去呢。只要一想到這裏，心就會開始下雨。
只要一想到從此以後，漫長的人生裏再也見不到最愛的人，就孤獨得心生恐懼，沒有繼續勇敢下去的力氣。
“以前沒仔細想過這個。”蔣諶過了一會兒才說，“現在想，好像不會。”
“為什麽呢？”許知棠佩服地問。
“不知道。但就像我以前沒仔細想過會不會跟你在一起，現在想，我們就是會在一起。”
蔣諶緩緩道，“有些事情是註定會發生的，不是嗎？無論生死離別，還是愛恨情仇。只是會發生在人生的任意一個時間點，不那麽好預料。”
“那年在去一線支援之前，我父母就告訴了我，事情最壞的結果會是什麽。隔離期間我不能去見你，本來也想給你打個電話，可一直聯系不上你，後來就是阿姨去世。”
“那年死去了很多人，很多很多。我曾經想過，會不會從另一個維度來看，從他們的角度看，其實我們才是那部分消失的人。我們活著，可我們同樣也在被祭奠。”
許知棠從沒有以這種思路想過，感到奇異又新奇。想了想說，“那我前幾個月刮刮樂中過三百塊，會不會是他們想辦法給我零花錢呢。”
蔣諶笑了，一本正經地點頭，“很有可能。”
火鍋沸騰太久，兩人也吃得差不多了。他調小火，擡頭發現，許知棠還目不轉睛地看著他。
見他看回來，許知棠就說，“你真好。”
“哪裏好？”
她眼中多了些覆雜的思忖，不知道想到什麽。但語氣是一如既往的真誠，“反正就是很好。”
蔣諶也不追問，點點頭說吃飽了該去散個步。
雖然不知道這荒郊野嶺的，要到哪裏去散步，但許知棠向來都是積極響應了再說，“去哪裏散？”
“跟我走。”
下午睡得太沈了，完美錯過日落，山裏又沒什麽夜景可看。她牽著蔣諶的手，沿山邊修築的棧道往裏走，想他會不會是要去附近的營地跟別人打招呼，但一路上並沒遇到其他人，“你不會是要把我給賣了吧……”
蔣諶當即做了個套麻袋的動作，又往前走了兩分鐘，說，“到了，出來吧。”
許知棠哈哈大笑，接力無實物表演，把手舉過頭頂掀開麻袋，一把甩在地上，“到了？來這兒幹嘛呢。”
蔣諶捏著她的下巴，把頭轉向旁邊，“看。”
夜幕沈沈，遠山只有模糊的輪廓。隔著圍欄，隔著一個小山溝，幾百米外的樹林裏忽然浮起幾點幽微的綠光，零星閃爍。
許知棠眨了眨眼。像是聽到號召，那星星點點的光芒驟然從棲息的草葉裏升騰而起，把她的眼睛也映亮了。
那是一片浩瀚的光海，隨著森林山野的一呼一吸，漫天洶湧地覆蓋了整片雪後林地。是一股空靈又磅礴的力量，在明滅中浮動著，光流盤旋交織，層層綿延望不到邊際。
許知棠就站在那裏，沈默了好幾分鐘，被美到失去語言。
蔣諶在她身後，悄悄拍了幾張照。
時間緊張，要用無人機和燈網模擬出自然界螢火蟲群的活動軌跡也並不容易，但他請到了一位優秀的工程師，以及其他幾位有情有義的朋友。
他本來不是那麽多愁善感的人，但是看著眼前撫慰夜色的夢幻光河，腦海裏想到許知棠剛剛說過的話，想到了身影和臉龐早就模糊的父母。
他們不會說“你已經做得很好了”，“你是我們的驕傲”，只是朝著更廣闊的未知天地指一指，告訴他“去吧，去找你自己的路”。
許知棠從震撼中回過神，轉頭望向他，發現他也在對著遠方發呆。
她沒有說話，等到蔣諶收回目光，靠在他身邊輕輕地問，“你見到他們了嗎？”
蔣諶說，“見到了。”
他清楚自己的路。
**
雪在午夜時分又下了起來。
山野裏的寂靜會把細小的聲音放大。許知棠聽著雪花撲簌簌地落在帳篷頂上，有點擔憂，“雪會不會把我們的帳篷壓垮呢。”
蔣諶聽起來沒在怕，“那就殉情吧。”
“好吧。”她笑起來。“反正今天是最後一天了。”
他們還帶了投影，但沒有看電影追劇，只播放著柔和的音樂。在安逸的氛圍裏，許知棠忽然說，“我跟你講過的哦，爸爸留給我的存折放在床頭櫃裏。”
“嗯。”
“你得給我風光大辦！我的墓碑上要塗上閃粉，還要刻花。”
“……”
所以這就是結局了嗎。
當最後一顆星星也熄滅，她應該回到來的地方。許知棠悄悄看自己的手指，還是白嫩修長，指甲在黑夜裏閃爍貓眼的微光。
她想到姚一堯的遮遮掩掩，想到方芷說要精心調試。
果然是很驚艷的效果。她很喜歡。
“好可惜，”她小聲說，“還沒有跟你一起看過粉色的海豚呢。”
“最佳觀賞期是在春天。”蔣諶記得她說過的話，低聲回應，“還沒到呢。”
“春天會到嗎？”她喃喃地問。率先回答她的是溫暖的緊密的擁抱。
“會的。”
那樣是不是更好些？許知棠不知道。疲憊感再一次襲來，她累得閉上眼睛。
快樂的日子已經結束了，她願意在今天死去。
——來到這裏之前，她是這麽想的。
可是已經這麽累，未來幾十年還會更累的人生，她居然也還是留戀。
小說結束在螢光海之中，完成心願，小咪就像最初約定的那樣離開了。但是她還不想走。
她覺得蔣諶也有脆弱的一部分，雖然他不願意展露。就像爸爸擔心她一個人太孤獨，太難過，讓她把骨灰留在家裏一樣。她也願意留下來陪蔣諶幾年，哪怕是以小貓的身份。
“如果有一天你不想養我了，一定要把我送回雲川啊。這裏離雲川太遠了，我怕我自己回不去，找不到路怎麽辦呢。”
“為什麽不養你？”蔣諶輕輕拍著她的後背，“你這麽乖，吃得又少，還會自己上廁所。”
“可是小貓不能跟你做/愛。”
“……”
蔣諶說，“那你就在旁邊看著我自己弄。”
仿佛得到啟發，許知棠環抱在他腰間的手指抓了抓，“到時候我會長出肉墊，很軟很Q彈的那種。你也可以試一下。”
“小變態。”
蔣諶笑得下巴磕在她頭頂，蹭了蹭，語氣緩慢又沈著，像是說出珍藏很久的話，“謝謝你成為我的小貓。真的謝謝你，來到我身邊。”
許知棠吸了吸鼻子，用力地抱著他。“蔣諶，”她說，“我現在覺得，其實你才是我的小咪。”
是蔣諶在幫助她實現願望。
如果她來到海市，尋找的遇見的是另一個人，這一切都會有天翻地覆的不同。
就像有人批評她變成小貓是軟弱逃避，是不敢面對現實。有人對她說，謝謝你成為我的小貓。
謝謝你來到我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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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在說謊, 是誰呢？為什麽呢？許知棠不知道該怎麽想，腦袋裏是空白的。
她又轉頭看蔣諶，從好看的側臉到有力的手臂, 再到搭在方向盤上的手指。中指上閃著金屬的冷光, 他好像很喜歡這個戒指, 自從給了他以後就一直在戴。
或許是她的目光停留時間太長，蔣諶目不斜視地開著車, 卻空出一只手, 準確地找到她的手握住，捏了兩下。
許知棠長長地唉了一聲。
算了, 溺愛吧。
今天不適合思考任何覆雜的事。她關掉手機，開始認真地吃零食，認真地呼吸新鮮空氣。
放在平時, 她肯定忍不住再多拍些素材。這次不同，她真想當成人生中的最後一次旅行，好好感受。
進入景區後不時還能看到別的車，這裏是比較有名的露營聖地，是附近同好們的周末首選。大家保持一定的距離駐紮，互不打擾，也能在有需要時尋求幫助。
車停穩，許知棠第一個跳下來，朝著遠山嗚嗚哇哇地大喊一通，神清氣爽。
這地方在半山腰, 地勢平緩，視野開闊，適合看日出日落。她興奮地跑了一圈就回來幫忙，沒想到箱子那麽沈, 剛拖出來就被刮傷了手指。
蔣諶嘖一聲，找創可貼給她封上，叫她坐一邊去養傷。
許知棠厚著臉皮嘿嘿笑，看他搭起帳篷。
買的是一室一廳的充氣帳篷，裏面睡覺，還能外面搭烤爐。帳篷站起來的時候，她忍不住哇了一聲，肉眼看比圖片上更大，收拾收拾都能當個家住了。她看著蔣諶一絲不茍地檢查，拿錘子把地釘敲進去固定牢固，不自覺地捧起了臉。
做事專註度高的人有種狂熱的可愛。她感覺蔣諶已經陷在搭建工程裏了，喊了兩聲他才答應。
防潮墊鋪好，她又第一個鉆進帳篷裏巡視新家。蔣諶把家具們搬進來了，她就坐在地上開箱，把小件的東西拿出來組裝。
她和蔣諶從準備開始，看的攻略就全是搬家式露營。蔣諶說是來露營又不是荒野求生，所以能想到的，派得上用場的東西，能帶就全都帶上。
兩個人一起忙活了兩三個鐘頭，才算完工。許知棠累慘了，撲到蓋著毛絨毯子的充氣床墊上，發現帳篷外面飄起了小雪。
兩個人幹脆躺下先睡了午覺。天色不知不覺中變暗了許多，外面寒風掠過，帳篷裏卻亮著燈，溫暖如春。像在末日降臨的安全屋裏，伴著大自然的白噪音，叫人睡得很沈。
醒過來的時候蔣諶在身邊發消息，她迷迷糊糊地坐起，“不是說這裏沒什麽信號麽？”
“……”
蔣諶放下手機，摸了摸她睡得熱乎潮紅的臉，“餓不餓。”
雪已經停了，地上薄薄一層，在昏黃的光線下泛著銀光。晚餐吃烤肉還是火鍋，兩人猜拳決定，從三局兩勝到五局四勝，最終還是決定一半烤肉一半火鍋。
車載冰箱裏裝著在家處理好的肉和蔬菜，還有飲料和醬油調味，蔣諶把牛油底料掰開丟進小鍋裏，熱辣的香味很快就升騰起來。
許知棠把燈拿出來掛在帳篷外，幸福地吸了一大口，“我怎麽覺得比在家裏吃還要香呢。”
蔣諶說，“新鮮感。”
“不對！就是更香。”
冷的天熱的鍋子，在室外吃更能體會到季節限定版的幸福。烤肉爐也沒必要拿出來了，她拉開小馬紮坐下，捧著一次性紙碗吃得熱火朝天，再配瓶冰汽水，絕了。秒殺她吃過的所有漂亮飯。
“你說我們今晚還能看到螢火蟲嗎？小說裏寫你可以在螢光海中見到父母。”漫無邊際的幻想裏，她真希望這個能實現，“長大以後再沒聽你提過了，但你肯定也很想他們吧。”
“沒有很，”蔣諶說，“只是偶爾想。”
“那也還是會想啊。”
許知棠嘆了口氣，不知是被辣椒嗆的，還是話題感性，眼睛淚汪汪地閃爍，“其實我一直都想問問你。一個人生活，你不會害怕嗎？”
究竟該如何接受親人的離去呢。只要一想到這裏，心就會開始下雨。
只要一想到從此以後，漫長的人生裏再也見不到最愛的人，就孤獨得心生恐懼，沒有繼續勇敢下去的力氣。
“以前沒仔細想過這個。”蔣諶過了一會兒才說，“現在想，好像不會。”
“為什麽呢？”許知棠佩服地問。
“不知道。但就像我以前沒仔細想過會不會跟你在一起，現在想，我們就是會在一起。”
蔣諶緩緩道，“有些事情是註定會發生的，不是嗎？無論生死離別，還是愛恨情仇。只是會發生在人生的任意一個時間點，不那麽好預料。”
“那年在去一線支援之前，我父母就告訴了我，事情最壞的結果會是什麽。隔離期間我不能去見你，本來也想給你打個電話，可一直聯系不上你，後來就是阿姨去世。”
“那年死去了很多人，很多很多。我曾經想過，會不會從另一個維度來看，從他們的角度看，其實我們才是那部分消失的人。我們活著，可我們同樣也在被祭奠。”
許知棠從沒有以這種思路想過，感到奇異又新奇。想了想說，“那我前幾個月刮刮樂中過三百塊，會不會是他們想辦法給我零花錢呢。”
蔣諶笑了，一本正經地點頭，“很有可能。”
火鍋沸騰太久，兩人也吃得差不多了。他調小火，擡頭發現，許知棠還目不轉睛地看著他。
見他看回來，許知棠就說，“你真好。”
“哪裏好？”
她眼中多了些覆雜的思忖，不知道想到什麽。但語氣是一如既往的真誠，“反正就是很好。”
蔣諶也不追問，點點頭說吃飽了該去散個步。
雖然不知道這荒郊野嶺的，要到哪裏去散步，但許知棠向來都是積極響應了再說，“去哪裏散？”
“跟我走。”
下午睡得太沈了，完美錯過日落，山裏又沒什麽夜景可看。她牽著蔣諶的手，沿山邊修築的棧道往裏走，想他會不會是要去附近的營地跟別人打招呼，但一路上並沒遇到其他人，“你不會是要把我給賣了吧……”
蔣諶當即做了個套麻袋的動作，又往前走了兩分鐘，說，“到了，出來吧。”
許知棠哈哈大笑，接力無實物表演，把手舉過頭頂掀開麻袋，一把甩在地上，“到了？來這兒幹嘛呢。”
蔣諶捏著她的下巴，把頭轉向旁邊，“看。”
夜幕沈沈，遠山只有模糊的輪廓。隔著圍欄，隔著一個小山溝，幾百米外的樹林裏忽然浮起幾點幽微的綠光，零星閃爍。
許知棠眨了眨眼。像是聽到號召，那星星點點的光芒驟然從棲息的草葉裏升騰而起，把她的眼睛也映亮了。
那是一片浩瀚的光海，隨著森林山野的一呼一吸，漫天洶湧地覆蓋了整片雪後林地。是一股空靈又磅礴的力量，在明滅中浮動著，光流盤旋交織，層層綿延望不到邊際。
許知棠就站在那裏，沈默了好幾分鐘，被美到失去語言。
蔣諶在她身後，悄悄拍了幾張照。
時間緊張，要用無人機和燈網模擬出自然界螢火蟲群的活動軌跡也並不容易，但他請到了一位優秀的工程師，以及其他幾位有情有義的朋友。
他本來不是那麽多愁善感的人，但是看著眼前撫慰夜色的夢幻光河，腦海裏想到許知棠剛剛說過的話，想到了身影和臉龐早就模糊的父母。
他們不會說“你已經做得很好了”，“你是我們的驕傲”，只是朝著更廣闊的未知天地指一指，告訴他“去吧，去找你自己的路”。
許知棠從震撼中回過神，轉頭望向他，發現他也在對著遠方發呆。
她沒有說話，等到蔣諶收回目光，靠在他身邊輕輕地問，“你見到他們了嗎？”
蔣諶說，“見到了。”
他清楚自己的路。
**
雪在午夜時分又下了起來。
山野裏的寂靜會把細小的聲音放大。許知棠聽著雪花撲簌簌地落在帳篷頂上，有點擔憂，“雪會不會把我們的帳篷壓垮呢。”
蔣諶聽起來沒在怕，“那就殉情吧。”
“好吧。”她笑起來。“反正今天是最後一天了。”
他們還帶了投影，但沒有看電影追劇，只播放著柔和的音樂。在安逸的氛圍裏，許知棠忽然說，“我跟你講過的哦，爸爸留給我的存折放在床頭櫃裏。”
“嗯。”
“你得給我風光大辦！我的墓碑上要塗上閃粉，還要刻花。”
“……”
所以這就是結局了嗎。
當最後一顆星星也熄滅，她應該回到來的地方。許知棠悄悄看自己的手指，還是白嫩修長，指甲在黑夜裏閃爍貓眼的微光。
她想到姚一堯的遮遮掩掩，想到方芷說要精心調試。
果然是很驚艷的效果。她很喜歡。
“好可惜，”她小聲說，“還沒有跟你一起看過粉色的海豚呢。”
“最佳觀賞期是在春天。”蔣諶記得她說過的話，低聲回應，“還沒到呢。”
“春天會到嗎？”她喃喃地問。率先回答她的是溫暖的緊密的擁抱。
“會的。”
那樣是不是更好些？許知棠不知道。疲憊感再一次襲來，她累得閉上眼睛。
快樂的日子已經結束了，她願意在今天死去。
——來到這裏之前，她是這麽想的。
可是已經這麽累，未來幾十年還會更累的人生，她居然也還是留戀。
小說結束在螢光海之中，完成心願，小咪就像最初約定的那樣離開了。但是她還不想走。
她覺得蔣諶也有脆弱的一部分，雖然他不願意展露。就像爸爸擔心她一個人太孤獨，太難過，讓她把骨灰留在家裏一樣。她也願意留下來陪蔣諶幾年，哪怕是以小貓的身份。
“如果有一天你不想養我了，一定要把我送回雲川啊。這裏離雲川太遠了，我怕我自己回不去，找不到路怎麽辦呢。”
“為什麽不養你？”蔣諶輕輕拍著她的後背，“你這麽乖，吃得又少，還會自己上廁所。”
“可是小貓不能跟你做/愛。”
“……”
蔣諶說，“那你就在旁邊看著我自己弄。”
仿佛得到啟發，許知棠環抱在他腰間的手指抓了抓，“到時候我會長出肉墊，很軟很Q彈的那種。你也可以試一下。”
“小變態。”
蔣諶笑得下巴磕在她頭頂，蹭了蹭，語氣緩慢又沈著，像是說出珍藏很久的話，“謝謝你成為我的小貓。真的謝謝你，來到我身邊。”
許知棠吸了吸鼻子，用力地抱著他。“蔣諶，”她說，“我現在覺得，其實你才是我的小咪。”
是蔣諶在幫助她實現願望。
如果她來到海市，尋找的遇見的是另一個人，這一切都會有天翻地覆的不同。
就像有人批評她變成小貓是軟弱逃避，是不敢面對現實。有人對她說，謝謝你成為我的小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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