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第 62 章 “抱著我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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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第 62 章 “抱著我睡。”
這再意識不到問題出在他身上, 和傻子有什麽區別。
但人與人的相處經驗之所以重要，就是因為無法用聰明的頭腦走捷徑。他再讀兩個學位，也解讀不出這聲“你槍斃我吧”裏面包含了多少委屈。
許知棠不理他, 回到家飯也不吃了, 抱著被子回自己的小房間裏鋪床。
蔣諶前後腳跟著她到處走, 好像買手店裏警惕心極強的售貨員，讓她覺得很心煩。
她最後從主臥裏拿回枕頭, 想摔上門, 沒防備他的手撐在門框上。或許反應時間是夠的，但他自己不想挪開, 於是令人肝顫地一聲巨響。
他不受控制地悶哼。許知棠被嚇了一大跳，看到他的手背迅速腫起來，“你沒事吧？！傷到骨頭沒有。”
她神情驚慌, 行動倒是很迅捷，小跑去廚房找冰塊，拿毛巾裹住，一邊敷一邊罵，“神經啊！你搞什麽苦肉計！是不是感覺不到疼？”
蔣諶長長地嘆了口氣，額頭抵在她一側肩上，小聲嘀咕，“疼麻了。”
許知棠假裝沒聽見，心裏覺得他性格十分惡劣。當朋友勉勉強強，但真的是不應該喜歡他。
之前在雲川, 蔣諶也是借著食物過敏帶她離開的。明明有那麽多方法，那麽多借口可以用，為什麽總是最先選擇傷害自己這最差勁的一種？
她忽然感到害怕，感覺蔣諶是很容易死的那類人。有些人就是平時看起來過得好好的, 不知道什麽時候嘎巴一下就跳了。
許知棠氣自己這種時候還在為他心疼，可她又沒什麽辦法。畢竟她馬上就要變回小貓了，管不了他。
她腦海裏浮現出流浪小咪見到他的鬼魂的淒涼場景，眼淚大顆地往下砸，“你怎麽這樣。”
淚水落在耳邊的聲音變成大雨，變成海嘯，變成蔣諶無法處理的慌亂。他上一次面對這種情況估計還是十幾年前，但處理能力已經退化到了輸給小男孩的程度。
以至於只能低聲懇求，“是我做錯什麽了對不對？給我點提示吧。”
他一只手還麻著，另一只手也沒敢放開，怕人再一個閃身又不見了。許知棠看出他的迫切，一瞬間心變輕了許多。
——他需要我。
是他需要我。
許知棠討厭聽到“你笨笨的也沒關系，我願意為你承擔一切”之類的話。她討厭成為負擔，成為那個拖後腿的人。討厭在所有人眼裏，她總是更依賴對方的那個。
她喜歡被需要，喜歡當關系之中更不可缺少的那一位，這樣才能確認自己是被愛著的。
誰都想要強大，獨立，可又有誰不想要被愛呢？
感到被愛時，勇氣便悄悄滋生。一同在她心裏茂盛的還有憐惜，“你最近是不是壓力很大。”
“……還好。”蔣諶懵了一下，沒明白，“怎麽突然問這個？”
“我做好飯下樓丟垃圾，看到你在車裏。”
她想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客觀一點，因為本來就是他的錯。可一旦開了口，還是理虧般哽咽起來，“你已經到家了……可是你騙我說，還要再過一會兒。你寧願自己待在車裏，都不回來，難道不是很過分嗎？幹嘛這樣啊。”
蔣諶的心沈陷了一角，想擦去她臉上的淚珠，可是手太冰了，她下意識地躲了一下。
從朋友家裏出來就泛著紅的眼眶，被浸得更加濕潤，睫毛都被淚水粘成小簇了。他只好吻掉，比起以往多少次的親昵，都顯得笨拙。
他想，許知棠沒那麽喜歡他也是理所當然的，因為他壓根就不會談戀愛。
他不熟悉和人分享情緒，傾訴苦惱，所以自己很難意識到。從告白的那一刻開始，他的個人情緒不再只屬於個人，自以為是的成熟會變成對她的冷落。
現在他意識到這是一個很嚴肅，很重要的問題，多虧許知棠提出來了。
“不是故意騙你……我只是不想把工作上的情緒帶回家裏。”他溫聲道，“為什麽不直接過來問我呢？”
他沒往這方面想過，除了經驗不足，也是因為這跟許知棠的性格作風不太相符。
她總是大大方方的，很少像這樣，羞恥於揭開難堪的疤，“……我害怕啊。”
“怕什麽，”蔣諶說，“怕我？”
“嗯……我不想聽見你說，是因為我給你很多壓力，才逼得你有家不能回。我不想當那個壞人，只好先逃走了。”
“你有什麽不順心的事都可以跟我說，不管是關於什麽事，關於誰，我都願意聽的。你也可以發脾氣，我不會當真的。怎麽樣都可以的。可是能不能，能不能不要躲著我？”
像是陷入夢魘之中，她自言自語般絮絮地說，“如果你覺得太吵了會心煩，我也可以少給你發點消息的。我沒有要故意打擾你，我只是，我只是想到你了而已……”
她也不知道為什麽。明明自己才是傷心委屈的那一個，可又變成是她在道歉，難道其實還是她的錯？一切都還是這樣。
“知棠。”她牙關咬得很緊，下巴卻被一只冰涼的手掐住，用力到把她痛醒，“許知棠！”
“……”
“睜開眼睛，”他說，“看清楚。”
看……什麽？
許知棠茫然地望著，淚水把視線模糊得一塌糊塗，只能看到個囫圇人影。或許這就是真相，誰都一樣。都是這樣。
“不一樣。”蔣諶說，“我不是他。”
“你要聽一下我在車裏一個人想什麽嗎？”
許知棠下意識地點頭，很快又搖頭，接著遲疑地又點了兩下。
“還是聽一下吧。”蔣諶拿開冰毛巾，抱她到腿上。熱乎乎的，結實又富有彈性的觸感同時愉悅了屁股和大腦，讓她清醒不少。
“是不是因為，你組裏開除了一個實習律師？”
蔣諶驚訝地挑眉，“你怎麽知道。”
“別管。我有內應。”她哼了一聲，“從這裏開始講。”
蔣諶遵命照做。
他有一個默契的團隊，已經磨合了好幾年，分工合作十分成熟。忽然進來一個關系戶，專業也很不紮實，誰都看不順眼。
合同敲定之前需要過手的律師不止一兩人，細節也會經過層層檢查。大家心照不宣，故意視而不見，把關系戶做出的蠢東西漏到他面前。就是為了給他遞個梯子，好順理成章地叫人滾蛋。
但他竟然沒有第一時間就發現自己人的用意，下午看到漏洞百出的文件，情緒失控在辦公室裏發了火，把所有人全罵了一遍。
所以他懊惱自責，其實是在生自己的氣。許知棠聽懂了，雙手不由自身地圈上他的脖子，“……天呢。”
比起什麽邪魅狂狷的霸總男人味，她總是更容易被這種充滿人情味的柔軟瞬間擊中。
“這些事情並不有趣，我以為你不會感興趣。”更何況在他的潛意識裏，訴苦肯定不討人喜歡。
“我一個人生活，偶爾下班也會在車裏待一會兒，這跟你沒有關系，是我自己的習慣。我以後會改掉的。”
“啊，”許知棠說，“為什麽？”
車裏有什麽好待的。都到樓下了，難道不該是想要快快回家嗎。
“懶得動？”蔣諶還真沒仔細想過，“不知道，我一直這樣。”
反正回到家也是他一個人，換個空間而已。在車上emo還是在床上emo，沒有太大區別。
“總之說謊是我不對。”他對許知棠保證，“以後下班我會直接回家的。”
她問，“那你能保證以後不再對我說謊了嗎？”
“我可以保證不再因為這種事對你說謊。”他說。
律師說話可真是滴水不漏啊。許知棠氣笑了，雙手掐他腰上的肉。不過本來也沒想要真的逼他做那麽絕對的承諾，“那你以後可以也給我講一點工作上的事嗎？我聽不懂的也可以。”
她深吸一口氣，認真道，“如果你什麽都不說，我也會說不出口。以後就再沒辦法坦然地互相傾訴了。”
又會變成像上一段戀愛那種惡性循環。她被消耗了很久的，最受不了的那個樣子。
“我明白，是我不對。”他也很認真地說，“剛剛我不明白，現在明白了。我會做到的。”
“哦。”許知棠坐在他懷裏，晃了兩下小腿，感覺沒什麽可補充的。但是這麽簡單就達成共識了嗎？
都沒有冷戰，甚至都沒有隔夜。她有點不習慣性，想找茬的毛病又犯了，“我現在很討厭那輛車！”
蔣諶立刻說，“我過完年就換。”
“……”
許知棠只當他是在揶揄。
“一起吃晚飯？我去熱菜。”
“你一只手能行嗎。”
“那你看著我弄。”
許知棠又哼了他一聲，趿上拖鞋，吧嗒吧嗒往廚房走。她本來是不要吃的，都怪奶茶太開胃了。只好勉強湊合幾口。
蔣諶聽著她腳步聲又很有勁兒了，跟剛剛回來時完全不一樣。心裏總算大大地安定，起身活動手掌，張握幾下，感覺沒什麽大問題。
挨一下也好，能長記性。下回一想到手疼就能提醒他今天上的這一課。
快要放成室溫的魚鍋裏重新沸騰。許知棠除了做魚湯，其他菜都做得一般，說實在點就是亂炒。所有食材加調料扔鍋裏，熟了就行。
但是兩個人都吃得很滿意。情緒消耗令人饑腸轆轆，連飯菜也變得格外美味。
晚飯後許知棠趁他收拾餐桌，跑去房間裏挑挑揀揀，抱了一大箱護膚品出來，問他團隊裏的男女人數，精心分配。
她拍攝時不時能收到禮物，大牌的護膚品小樣和洗護套裝很夠用，還有兩個新款的智能剃須刀。像家長一樣叮囑蔣諶請大家吃個飯，好好說，反而能提升感情呢。
“一起吃飯很正常，但是買禮物關心……他們大概會以為我鬼上身。”蔣諶對她選的禮物不完全滿意，“不是說只有給男朋友才能送剃須刀嗎？讓他們也用護膚品好了。”
“這個是必需品呀，護膚品萬一他們平時不用呢，還有人膚質不適合……”
“管他們那麽多。”蔣諶說。
雖然他嘴上這麽說，不妨礙許知棠已經認為他是個關愛下屬有同理心的傲嬌好領導。
好感飆起來，也不覺得人家性格惡劣了，怎麽看都覺得好順眼。她笑嘻嘻地嘟嘴，“親一下。”
蔣諶不遠萬裏地從廚房裏跑出來跟她親，還帶著兩手水。他一個人很少開火做飯，裝修時沒考慮洗碗機，以後還是得添上才行。
雖然和好了，但床也鋪好了。許知棠小小糾結了一下，還是決定把骨氣撐到底，回自己房間睡一晚。
幸好蔣諶臉皮夠厚，洗完澡就開了自動追隨，直接來她床上睡。淡定得像是從來就睡在這裏一樣。
許知棠更開心了一點，翻身賜給他一條腿，攔腰跨上，“謝謝你直接跟我說。”
她冷靜地考慮了一會兒，發現人跟人還是不一樣的。
不止這回，還有上次。他不喜歡家裏進小孩，也是直接說出來，提出別的方案。很自然，幾句話的事，完全沒有起爭執。
如果是從前的那個人，大概會不聲不響地點頭，先不情願地幫她看一天小孩。
等她自己發現他受了委屈，感到愧疚的時候，說願意為她付出這些。
很可能還會順便教育她，別跟太麻煩的朋友往來。
可是她也不想要喜歡的人委曲求全地付出。明明只要說清楚，就可以有其他方案。
有時候根本不是誰對誰錯的問題，甚至只要直接說清楚，就壓根不會有問題。
總是曲折迂回地猜來猜去，搞得她現在遇到事情也變得不坦率了。
蔣諶聽完很難不給出評價，“他有病吧。”
“……”
許知棠撲哧一笑，“你知道嗎，我還挺想看你發火的。”
“你也有病？”
“嘖。”她蹬蔣諶一腳。力度簡直是在調情。“因為這樣才會顯得我很有理！”
“不懂事的人就應該輪流來當啊。如果你總是很有理，從來不發脾氣，那我想發脾氣的時候怎麽辦呢，都沒辦法理直氣壯了，我還得憋回去。”
蔣諶深呼吸。
“好。那我以後隔段時間就找個機會無理取鬧。”
“好！那我隔段時間就找個機會大度地原諒你。”
許知棠心情徹底放晴，卷著滿床柔軟的香味往他身上鉆，聲音都變得很嬌，“抱著我睡。”
這樣怎麽睡？蔣諶想，可她明天有個很早的拍攝，估計天不亮就得起。愛與欲拉扯到最後，朝她亂扭的屁股上拍了一巴掌，“下次再一聲不吭地離家出走，看我怎麽收拾你。”
她不服氣地哼哼，“我今天才說過不喜歡你的。”
“那要等到什麽時候才能繼續喜歡我？”
“明天！”
“好。”
許知棠也知道自己要早起。本來打算得很好，吃個飯還有時間在床上滾兩圈的，誰知道往方芷家折騰了一趟，就太晚了。
她的困意來得很快，睡著之前腦子裏還在想今天的事，迷糊地嘟噥，聲音甜得要化了，“要不我以後還是少給你發點微信吧，攢著等你回家再說。可是不立刻跟你說的話，我怕我忘了……”
“不要。”他的聲音也跟著夾起來，自己完全沒意識到。“再多發點也行。我喜歡看。”
許知棠又不跟他在一起上班。再不多發點消息，要怎麽知道她在幹什麽呢？
“好吧……”她逐漸失去意識，“明天要起床……”
“好。”蔣諶幫她調整手腳的位置，更舒服地抱著，“放心睡吧。”
他不懂怎麽會有人不喜歡被許知棠纏著。更不懂的是，怎麽會有人想要欺負許知棠。
她這樣通情達理，聰明，善良，可愛又明亮。路上拿一沓現金，看見誰高興了都能平白無故地給人家兩張。更不要說是朝夕相伴好幾年的人，怎麽舍得呢？
蔣諶心裏一直有所防備，因為基於現有的信息量和直覺判斷，雲川醫院裏的那個蠢貨還沒有認清事實，很可能還會對她糾纏。
外患一時半會兒消除不了，內憂就更不能存在。他自己這頭必須做到牢不可破。今天的情況不能再發生了。
他不想回憶晚上第一次到家的心情。
滿桌好吃的菜，空無一人的家。某種程度上算是激起了刻在他骨子裏的條件反射。
小時候放學回家，每當看到桌上擺滿零食和玩具以及各種好東西，他就知道，父母要麽出差，要麽加班，要麽一個出差一個加班。
這時候他會怎麽做呢？
他會叫許知棠來。
那些獨自待在家裏盯著秒針的時間，他腦海中關於許知棠的念頭從未停息。
她怎麽還沒有來，走到第幾段臺階？會不會半路上被別的朋友叫去家裏看動畫片？是他先跟許知棠約好的。
不要讓我一個人。
兩個人的家明明只有幾百米距離，怎麽走了這麽多年？
他為什麽沒有早一點回去，親眼看看她過得是否如意，只憑著社交媒體上的只言片語就能甘心旁觀？
他向來都認為自己是個道德感達標的成年人，為什麽在假設中把自己往小三的路上推得越來越近？也越想越不敢相信，許知棠竟然主動出現在他面前。
實在是不可思議的幸運。無論再回想多少次那個場景，都覺得像是奇跡降臨。
蔣諶想，如果真的有按照他本人量身定做的小說，那麽在許知棠出現在他面前的瞬間，他的願望就應該已經實現了。
那份從不允許自己深想的期待，已經被懷抱裏溫暖的柔軟填滿，是種跟幸福很接近的……
他已經在用幸福這種程度的詞語概括自己的感受。
蔣諶只好承認，他的確是很喜歡許知棠。很明顯超過了許知棠對他的喜歡。
這份認識讓他嘗到微妙的酸澀，又有雲破天情的振奮。
耳畔的呼吸聲變得均勻綿長。蔣諶看了眼手機，還沒有到零點。
他毫無困意，想等明天。等到許知棠說會繼續喜歡他的明天到來再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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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深夜覆盤：我超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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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棠不理他, 回到家飯也不吃了, 抱著被子回自己的小房間裏鋪床。
蔣諶前後腳跟著她到處走, 好像買手店裏警惕心極強的售貨員，讓她覺得很心煩。
她最後從主臥裏拿回枕頭, 想摔上門, 沒防備他的手撐在門框上。或許反應時間是夠的，但他自己不想挪開, 於是令人肝顫地一聲巨響。
他不受控制地悶哼。許知棠被嚇了一大跳，看到他的手背迅速腫起來，“你沒事吧？！傷到骨頭沒有。”
她神情驚慌, 行動倒是很迅捷，小跑去廚房找冰塊，拿毛巾裹住，一邊敷一邊罵，“神經啊！你搞什麽苦肉計！是不是感覺不到疼？”
蔣諶長長地嘆了口氣，額頭抵在她一側肩上，小聲嘀咕，“疼麻了。”
許知棠假裝沒聽見，心裏覺得他性格十分惡劣。當朋友勉勉強強，但真的是不應該喜歡他。
之前在雲川, 蔣諶也是借著食物過敏帶她離開的。明明有那麽多方法，那麽多借口可以用，為什麽總是最先選擇傷害自己這最差勁的一種？
她忽然感到害怕，感覺蔣諶是很容易死的那類人。有些人就是平時看起來過得好好的, 不知道什麽時候嘎巴一下就跳了。
許知棠氣自己這種時候還在為他心疼，可她又沒什麽辦法。畢竟她馬上就要變回小貓了，管不了他。
她腦海裏浮現出流浪小咪見到他的鬼魂的淒涼場景，眼淚大顆地往下砸，“你怎麽這樣。”
淚水落在耳邊的聲音變成大雨，變成海嘯，變成蔣諶無法處理的慌亂。他上一次面對這種情況估計還是十幾年前，但處理能力已經退化到了輸給小男孩的程度。
以至於只能低聲懇求，“是我做錯什麽了對不對？給我點提示吧。”
他一只手還麻著，另一只手也沒敢放開，怕人再一個閃身又不見了。許知棠看出他的迫切，一瞬間心變輕了許多。
——他需要我。
是他需要我。
許知棠討厭聽到“你笨笨的也沒關系，我願意為你承擔一切”之類的話。她討厭成為負擔，成為那個拖後腿的人。討厭在所有人眼裏，她總是更依賴對方的那個。
她喜歡被需要，喜歡當關系之中更不可缺少的那一位，這樣才能確認自己是被愛著的。
誰都想要強大，獨立，可又有誰不想要被愛呢？
感到被愛時，勇氣便悄悄滋生。一同在她心裏茂盛的還有憐惜，“你最近是不是壓力很大。”
“……還好。”蔣諶懵了一下，沒明白，“怎麽突然問這個？”
“我做好飯下樓丟垃圾，看到你在車裏。”
她想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客觀一點，因為本來就是他的錯。可一旦開了口，還是理虧般哽咽起來，“你已經到家了……可是你騙我說，還要再過一會兒。你寧願自己待在車裏，都不回來，難道不是很過分嗎？幹嘛這樣啊。”
蔣諶的心沈陷了一角，想擦去她臉上的淚珠，可是手太冰了，她下意識地躲了一下。
從朋友家裏出來就泛著紅的眼眶，被浸得更加濕潤，睫毛都被淚水粘成小簇了。他只好吻掉，比起以往多少次的親昵，都顯得笨拙。
他想，許知棠沒那麽喜歡他也是理所當然的，因為他壓根就不會談戀愛。
他不熟悉和人分享情緒，傾訴苦惱，所以自己很難意識到。從告白的那一刻開始，他的個人情緒不再只屬於個人，自以為是的成熟會變成對她的冷落。
現在他意識到這是一個很嚴肅，很重要的問題，多虧許知棠提出來了。
“不是故意騙你……我只是不想把工作上的情緒帶回家裏。”他溫聲道，“為什麽不直接過來問我呢？”
他沒往這方面想過，除了經驗不足，也是因為這跟許知棠的性格作風不太相符。
她總是大大方方的，很少像這樣，羞恥於揭開難堪的疤，“……我害怕啊。”
“怕什麽，”蔣諶說，“怕我？”
“嗯……我不想聽見你說，是因為我給你很多壓力，才逼得你有家不能回。我不想當那個壞人，只好先逃走了。”
“你有什麽不順心的事都可以跟我說，不管是關於什麽事，關於誰，我都願意聽的。你也可以發脾氣，我不會當真的。怎麽樣都可以的。可是能不能，能不能不要躲著我？”
像是陷入夢魘之中，她自言自語般絮絮地說，“如果你覺得太吵了會心煩，我也可以少給你發點消息的。我沒有要故意打擾你，我只是，我只是想到你了而已……”
她也不知道為什麽。明明自己才是傷心委屈的那一個，可又變成是她在道歉，難道其實還是她的錯？一切都還是這樣。
“知棠。”她牙關咬得很緊，下巴卻被一只冰涼的手掐住，用力到把她痛醒，“許知棠！”
“……”
“睜開眼睛，”他說，“看清楚。”
看……什麽？
許知棠茫然地望著，淚水把視線模糊得一塌糊塗，只能看到個囫圇人影。或許這就是真相，誰都一樣。都是這樣。
“不一樣。”蔣諶說，“我不是他。”
“你要聽一下我在車裏一個人想什麽嗎？”
許知棠下意識地點頭，很快又搖頭，接著遲疑地又點了兩下。
“還是聽一下吧。”蔣諶拿開冰毛巾，抱她到腿上。熱乎乎的，結實又富有彈性的觸感同時愉悅了屁股和大腦，讓她清醒不少。
“是不是因為，你組裏開除了一個實習律師？”
蔣諶驚訝地挑眉，“你怎麽知道。”
“別管。我有內應。”她哼了一聲，“從這裏開始講。”
蔣諶遵命照做。
他有一個默契的團隊，已經磨合了好幾年，分工合作十分成熟。忽然進來一個關系戶，專業也很不紮實，誰都看不順眼。
合同敲定之前需要過手的律師不止一兩人，細節也會經過層層檢查。大家心照不宣，故意視而不見，把關系戶做出的蠢東西漏到他面前。就是為了給他遞個梯子，好順理成章地叫人滾蛋。
但他竟然沒有第一時間就發現自己人的用意，下午看到漏洞百出的文件，情緒失控在辦公室裏發了火，把所有人全罵了一遍。
所以他懊惱自責，其實是在生自己的氣。許知棠聽懂了，雙手不由自身地圈上他的脖子，“……天呢。”
比起什麽邪魅狂狷的霸總男人味，她總是更容易被這種充滿人情味的柔軟瞬間擊中。
“這些事情並不有趣，我以為你不會感興趣。”更何況在他的潛意識裏，訴苦肯定不討人喜歡。
“我一個人生活，偶爾下班也會在車裏待一會兒，這跟你沒有關系，是我自己的習慣。我以後會改掉的。”
“啊，”許知棠說，“為什麽？”
車裏有什麽好待的。都到樓下了，難道不該是想要快快回家嗎。
“懶得動？”蔣諶還真沒仔細想過，“不知道，我一直這樣。”
反正回到家也是他一個人，換個空間而已。在車上emo還是在床上emo，沒有太大區別。
“總之說謊是我不對。”他對許知棠保證，“以後下班我會直接回家的。”
她問，“那你能保證以後不再對我說謊了嗎？”
“我可以保證不再因為這種事對你說謊。”他說。
律師說話可真是滴水不漏啊。許知棠氣笑了，雙手掐他腰上的肉。不過本來也沒想要真的逼他做那麽絕對的承諾，“那你以後可以也給我講一點工作上的事嗎？我聽不懂的也可以。”
她深吸一口氣，認真道，“如果你什麽都不說，我也會說不出口。以後就再沒辦法坦然地互相傾訴了。”
又會變成像上一段戀愛那種惡性循環。她被消耗了很久的，最受不了的那個樣子。
“我明白，是我不對。”他也很認真地說，“剛剛我不明白，現在明白了。我會做到的。”
“哦。”許知棠坐在他懷裏，晃了兩下小腿，感覺沒什麽可補充的。但是這麽簡單就達成共識了嗎？
都沒有冷戰，甚至都沒有隔夜。她有點不習慣性，想找茬的毛病又犯了，“我現在很討厭那輛車！”
蔣諶立刻說，“我過完年就換。”
“……”
許知棠只當他是在揶揄。
“一起吃晚飯？我去熱菜。”
“你一只手能行嗎。”
“那你看著我弄。”
許知棠又哼了他一聲，趿上拖鞋，吧嗒吧嗒往廚房走。她本來是不要吃的，都怪奶茶太開胃了。只好勉強湊合幾口。
蔣諶聽著她腳步聲又很有勁兒了，跟剛剛回來時完全不一樣。心裏總算大大地安定，起身活動手掌，張握幾下，感覺沒什麽大問題。
挨一下也好，能長記性。下回一想到手疼就能提醒他今天上的這一課。
快要放成室溫的魚鍋裏重新沸騰。許知棠除了做魚湯，其他菜都做得一般，說實在點就是亂炒。所有食材加調料扔鍋裏，熟了就行。
但是兩個人都吃得很滿意。情緒消耗令人饑腸轆轆，連飯菜也變得格外美味。
晚飯後許知棠趁他收拾餐桌，跑去房間裏挑挑揀揀，抱了一大箱護膚品出來，問他團隊裏的男女人數，精心分配。
她拍攝時不時能收到禮物，大牌的護膚品小樣和洗護套裝很夠用，還有兩個新款的智能剃須刀。像家長一樣叮囑蔣諶請大家吃個飯，好好說，反而能提升感情呢。
“一起吃飯很正常，但是買禮物關心……他們大概會以為我鬼上身。”蔣諶對她選的禮物不完全滿意，“不是說只有給男朋友才能送剃須刀嗎？讓他們也用護膚品好了。”
“這個是必需品呀，護膚品萬一他們平時不用呢，還有人膚質不適合……”
“管他們那麽多。”蔣諶說。
雖然他嘴上這麽說，不妨礙許知棠已經認為他是個關愛下屬有同理心的傲嬌好領導。
好感飆起來，也不覺得人家性格惡劣了，怎麽看都覺得好順眼。她笑嘻嘻地嘟嘴，“親一下。”
蔣諶不遠萬裏地從廚房裏跑出來跟她親，還帶著兩手水。他一個人很少開火做飯，裝修時沒考慮洗碗機，以後還是得添上才行。
雖然和好了，但床也鋪好了。許知棠小小糾結了一下，還是決定把骨氣撐到底，回自己房間睡一晚。
幸好蔣諶臉皮夠厚，洗完澡就開了自動追隨，直接來她床上睡。淡定得像是從來就睡在這裏一樣。
許知棠更開心了一點，翻身賜給他一條腿，攔腰跨上，“謝謝你直接跟我說。”
她冷靜地考慮了一會兒，發現人跟人還是不一樣的。
不止這回，還有上次。他不喜歡家裏進小孩，也是直接說出來，提出別的方案。很自然，幾句話的事，完全沒有起爭執。
如果是從前的那個人，大概會不聲不響地點頭，先不情願地幫她看一天小孩。
等她自己發現他受了委屈，感到愧疚的時候，說願意為她付出這些。
很可能還會順便教育她，別跟太麻煩的朋友往來。
可是她也不想要喜歡的人委曲求全地付出。明明只要說清楚，就可以有其他方案。
有時候根本不是誰對誰錯的問題，甚至只要直接說清楚，就壓根不會有問題。
總是曲折迂回地猜來猜去，搞得她現在遇到事情也變得不坦率了。
蔣諶聽完很難不給出評價，“他有病吧。”
“……”
許知棠撲哧一笑，“你知道嗎，我還挺想看你發火的。”
“你也有病？”
“嘖。”她蹬蔣諶一腳。力度簡直是在調情。“因為這樣才會顯得我很有理！”
“不懂事的人就應該輪流來當啊。如果你總是很有理，從來不發脾氣，那我想發脾氣的時候怎麽辦呢，都沒辦法理直氣壯了，我還得憋回去。”
蔣諶深呼吸。
“好。那我以後隔段時間就找個機會無理取鬧。”
“好！那我隔段時間就找個機會大度地原諒你。”
許知棠心情徹底放晴，卷著滿床柔軟的香味往他身上鉆，聲音都變得很嬌，“抱著我睡。”
這樣怎麽睡？蔣諶想，可她明天有個很早的拍攝，估計天不亮就得起。愛與欲拉扯到最後，朝她亂扭的屁股上拍了一巴掌，“下次再一聲不吭地離家出走，看我怎麽收拾你。”
她不服氣地哼哼，“我今天才說過不喜歡你的。”
“那要等到什麽時候才能繼續喜歡我？”
“明天！”
“好。”
許知棠也知道自己要早起。本來打算得很好，吃個飯還有時間在床上滾兩圈的，誰知道往方芷家折騰了一趟，就太晚了。
她的困意來得很快，睡著之前腦子裏還在想今天的事，迷糊地嘟噥，聲音甜得要化了，“要不我以後還是少給你發點微信吧，攢著等你回家再說。可是不立刻跟你說的話，我怕我忘了……”
“不要。”他的聲音也跟著夾起來，自己完全沒意識到。“再多發點也行。我喜歡看。”
許知棠又不跟他在一起上班。再不多發點消息，要怎麽知道她在幹什麽呢？
“好吧……”她逐漸失去意識，“明天要起床……”
“好。”蔣諶幫她調整手腳的位置，更舒服地抱著，“放心睡吧。”
他不懂怎麽會有人不喜歡被許知棠纏著。更不懂的是，怎麽會有人想要欺負許知棠。
她這樣通情達理，聰明，善良，可愛又明亮。路上拿一沓現金，看見誰高興了都能平白無故地給人家兩張。更不要說是朝夕相伴好幾年的人，怎麽舍得呢？
蔣諶心裏一直有所防備，因為基於現有的信息量和直覺判斷，雲川醫院裏的那個蠢貨還沒有認清事實，很可能還會對她糾纏。
外患一時半會兒消除不了，內憂就更不能存在。他自己這頭必須做到牢不可破。今天的情況不能再發生了。
他不想回憶晚上第一次到家的心情。
滿桌好吃的菜，空無一人的家。某種程度上算是激起了刻在他骨子裏的條件反射。
小時候放學回家，每當看到桌上擺滿零食和玩具以及各種好東西，他就知道，父母要麽出差，要麽加班，要麽一個出差一個加班。
這時候他會怎麽做呢？
他會叫許知棠來。
那些獨自待在家裏盯著秒針的時間，他腦海中關於許知棠的念頭從未停息。
她怎麽還沒有來，走到第幾段臺階？會不會半路上被別的朋友叫去家裏看動畫片？是他先跟許知棠約好的。
不要讓我一個人。
兩個人的家明明只有幾百米距離，怎麽走了這麽多年？
他為什麽沒有早一點回去，親眼看看她過得是否如意，只憑著社交媒體上的只言片語就能甘心旁觀？
他向來都認為自己是個道德感達標的成年人，為什麽在假設中把自己往小三的路上推得越來越近？也越想越不敢相信，許知棠竟然主動出現在他面前。
實在是不可思議的幸運。無論再回想多少次那個場景，都覺得像是奇跡降臨。
蔣諶想，如果真的有按照他本人量身定做的小說，那麽在許知棠出現在他面前的瞬間，他的願望就應該已經實現了。
那份從不允許自己深想的期待，已經被懷抱裏溫暖的柔軟填滿，是種跟幸福很接近的……
他已經在用幸福這種程度的詞語概括自己的感受。
蔣諶只好承認，他的確是很喜歡許知棠。很明顯超過了許知棠對他的喜歡。
這份認識讓他嘗到微妙的酸澀，又有雲破天情的振奮。
耳畔的呼吸聲變得均勻綿長。蔣諶看了眼手機，還沒有到零點。
他毫無困意，想等明天。等到許知棠說會繼續喜歡他的明天到來再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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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深夜覆盤：我超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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