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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刻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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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刻碑

茍四虎他爹被這話嚇了一跳,下意識瞥了眼茍三利,

嘟囔道:“死丫頭,胡咧咧啥呢?活人哪有刻碑的?”

白麗雅不慌不忙,臉上甚至還帶著點淺笑:

“叔,您誤會了。

是給我親爹白志堅刻碑。

您看,我現在是有兩個爹的人了,容易叫人搞混。

往後啊,我管生父叫‘白爸’,管這位——”

她目光轉向茍三利,

“就叫‘茍爸’,這樣清楚。”

“噗——”

“茍爸?哈哈哈!”

這稱呼一出,圍觀的村民頓時爆出一陣哄笑。

老白家這出戲,真是越來越有看頭了。

茍三利的臉皮像被針刺一樣抽搐起來。

叫他“茍爸”,字面上是沒錯,可怎麽聽怎麽別扭,一股子說不出的晦氣感。

白麗雅不再看他,轉身面向周圍的鄉親,鄭重地鞠了一躬。

“大爺、大娘、叔叔、嬸子們,今天我白麗雅請大家做個見證!

我爹白志堅犧牲後,我媽總說家裏困難,拿不出錢,至今沒給我爹立一塊像樣的碑,墳前就杵了根木頭樁子!”

這話如同冷水滴進熱油鍋,現場瞬間就炸了。

“啥?志堅的碑還沒立?”

“國家不是發了撫恤金嗎?咋能連塊碑都沒錢立?”

“我的老天爺,這是把錢都攥自己手裏,不想花在死人身上啊!”

“這女人心真黑,良心讓狗吃了……”

一道道目光像鞭子一樣抽在趙樹芬臉上,她臊得滿臉通紅,沖上來就想拽白麗雅:

“死丫頭!

滿嘴跑火車!

趕緊跟我回家,

別在這兒丟人現眼!”

白麗雅靈巧地一閃身,站到了人群最中央,聲音清亮,擲地有聲:

“我要給我親爹盡孝立碑,請各位鄉親父老給我白麗雅做主!”

“說得對!志堅是烈士,連塊碑都沒有,像什麽話!”

“趙樹芬,你摸著良心說,對得起地下的老白嗎?”

“我看就是被那狗三兒迷了心竅!錢都拿去填窟窿了!”

“沾上狗三兒這號人,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黴!”

議論聲、指責聲浪潮般湧來。

茍三利感覺臉上火辣辣的。

他狠狠瞪了趙樹芬一眼,強壓下怒火,擠出一個近乎討好的笑容,對白麗雅說:

“大丫頭,咱自己家的事,關起門來咋說都行,何必讓外人看笑話?

走,跟爸回家商量。”

白麗雅卻報以一個極其燦爛的笑容,聲音穿透所有的嘈雜:

“事無不可對人言!

我白爸活著的時候,就把鄉親們當親人,你們也是我的親人!

給我爹立碑是天大的事,我就要請各位親人一起參謀參謀!”

“對!我們一起參謀!”

“必須把這事說道清楚!”

這下,攆雞的,追狗的,餵牛的,解手的,都圍了過來。

一個個伸長了脖子,生怕錯過一個細節。

連老母豬都從食槽裏擡起頭,

場面徹底被白麗雅掌控。

她目光一轉,直指茍三利:

“我媽和這位茍爸口口聲聲說我們是一家人。

可這‘一家人’怎麽當的?

茍爸讓我把撫恤金拿出來,給他兒子茍德東娶媳婦,給他閨女茍德鳳安排工作。

我們姐妹倆,一分都花不著!”

“轟——!”

人群再次沸騰。

“趙樹芬你糊塗啊!你對得起志堅嗎?”

“結婚那天郝團長分得多明白,他們還敢惦記這錢?”

“老茍家就是一群吸血螞蟥!非把白家吸幹不可!”

眼看群情激憤,白麗雅圖窮匕見,目光灼灼地盯著茍三利:

“話說千遍,不如實事一件!

茍爸,你對我們娘仨有沒有半點真心,就看你的行動!

先說讀書,我今年高一,我妹小學五年級。

我親爹拼了命都想讓我們讀書。

你這後爹,今天當著鄉親的面,給句痛快話,讓不讓我們讀?”

茍三利心裏瞬間撥起了算盤:

兩個丫頭都上學,不僅賺不到工分,家裏活誰幹?

讀書有啥用?還不如早點下地、嫁人換彩禮實在。

他自己的兒女都沒讀多少書,憑什麽供這兩個拖油瓶?

可……眾目睽睽啊!

他嘴唇囁嚅著,腦子裏那點算計在巨大的壓力下幾乎死機。

就在這時,村長茍長富撥開人群走了進來。

他先是威嚴地掃視一圈,然後打著官腔:

“白家大丫頭,咱們村的情況你也知道,窮啊!讀書太費錢。

依我看,你們姐妹倆選一個讀,另一個就回家幫工吧。

女人嘛,讀那麽多書有啥用?

你向來最懂事,要體諒你媽的難處,多幫襯家裏!”

又是“懂事”!

這兩個字像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白麗雅前世記憶的閘門——

無盡的委屈、付出,直至最後被榨幹丟棄……

一陣強烈的惡心感湧上喉嚨。

這一世,去他媽的懂事!

茍三利一聽堂哥發話,頓時像找到了主心骨。

三角眼重新亮起賊光,腰板也挺直了。

有村長撐腰,他還怕什麽?

白麗雅強壓下翻騰的心緒,心中已有決斷。

妹妹的書必須讀,而她自有比讀書更廣闊的天地。

“好!”

她朗聲應道,目光堅定,

“讓我妹妹繼續讀書!她不僅要讀完小學,還要讀中學!你們答不答應?”

趙樹芬怯於在眾人面前發作,只能一個勁兒用手指捅茍三利,讓他拿主意。

眾目睽睽之下,茍三利騎虎難下,只好不情不願地從牙縫裏擠出一句:

“……行,讓二丫頭上學。大丫頭,就去生產隊上工。”

“狗三兒!這話可是你說的,老少爺們都聽著呢!”

“當後爹就得有個當爹的樣,別說話當放屁!”

“趙樹芬你啞巴了?自個兒躲後面裝好人?”

在眾人的一片議論和監督聲中,茍三利只能狠狠剜了趙樹芬一眼,把這筆賬記在了她頭上。

茍長富掃了一眼言聽計從的村民,沒一個敢反駁他。

老子說一不二,茍家窩棚牢牢地攥在我手裏!

茍長富受用得很,滿意地轉身離去。

看到茍長富要轉身離開,

白麗雅想起,上輩子幾番抗爭,

都被茍長富以強權打了回來。

想到這裏,她沖茍長富笑了一下。

“村長,我爸為什麽會犧牲?是為了修好黑魚河大壩。

如果大壩決口了,被淹的是十幾個村屯,好幾萬人都得遭災。

其中就包括咱茍家窩棚。”

周圍的人一下就安靜下來了。

白志堅確實是為了集體利益,為了群眾犧牲的。

白麗雅濕了眼睛。

她的目光掃過人群,落在幾個頭發花白的老人身上,

那是當年給過她爹一口飯吃的老鄰居。

“王大爺、李嬸,你們還記得不?

我爸當年從關裏逃荒過來,渾身凍得沒塊好肉。

是王大爺掰給他半塊窩頭,

是李嬸找了件舊棉襖給他裹上。

我爸總說,茍家窩棚的人,是他的救命恩人。

他不是不怕死,他也想好好活著啊。

他是怕這壩塌了,淹了下游幾十個村,

淹了咱茍家窩棚,讓當年救過他的鄉親們遭罪……”

人群中響起一陣輕微的騷動,幾個嬸子大娘已經掉淚了。

茍長富則泛起了嘀咕,

她這是,要幹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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