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9章 信函

關燈
第59章 信函

周日。距離南歸的生日還有十一天。

陽光透過紗簾落進來,隨之湧入的還有秋日的冷風。工作室裏彌漫著灰塵的味道,所有的畫具全部被堆在角落,地面上是一張巨大的畫框。

“老魏,今天我有個局,都是最近新認識的同行,你要不要來參加看看?我跟他們說了,他們很認同你的藝術理念,我覺得你可以試試,說不定能有一些合作。”

“你怎麽認識的?”

魏栩生的手機放在桌上,揚聲器裏傳來陳鐸的聲音。

陳鐸有些尷尬,“這……本來是約會來著,他說他是開美術館的,我這不就多問了幾句。”

“不用了,”魏栩生蹲在地上,“你幫我拒了吧。”

工作室裏響起一陣刺耳的聲音,被打磨的黏土揚起了許多灰塵。

魏栩生摘下護目鏡,擡手擦了擦汗,不小心把白色的粉塵擦在了臉上。

“你在幹什麽呢?怎麽那麽吵,”陳鐸問,“我覺得你還是來看看吧,挺有機會的”

魏栩生再次戴好手套,拿起手邊的磨砂紙,埋頭工作。

“我跟你說,圈裏某些人誰還沒有汙點啊,何況你還是被汙蔑的。難道你真打算幹一輩子保姆?”

他軟硬兼施地勸了一番,魏栩生嘆了口氣,轉身坐在地上,

“好吧,”他看了一眼地上未完工的作品,“吃飯之前,你先來我家裏一趟。”

“幹什麽?”

“幫我做一下上色助理,”魏栩生擦了把汗,“是送給南歸的禮物,要趕不上了。”

“好吧,你說,還缺什麽材料,我一並帶過來。”

“……幫我買一桶膠水,一包裝飾用的水晶,還有一桶帶閃粉的深藍色顏料。”

陳鐸倒吸一口涼氣。

“一桶?還要水晶?你要害我白上半年班嗎?報銷,必須報銷!你還要水晶,你怎麽不用黃金呢!”

“黃金俗。”魏栩生回答。

陳鐸無語,“你就這麽喜歡他?”

他的問題沒有得到回應,魏栩生戴上口罩,繼續打磨畫布上厚重的黏土。

南歸最近覺得魏栩生很奇怪。

他一度以為自己的秘密被陳鐸說漏了嘴,以至於魏栩生變成了一個不愛工作的保姆,每天到點準時走,也不在主動提出留宿和加班。

不過魏栩生並沒有躲著他。他們的訓練還是照常進行,每隔兩天開車出門一次,每次都會去廣場閑逛,買些好吃的。

魏栩生對南歸的態度也和之前一樣,這一點讓南歸稍稍放心了些。

盡管如此,南歸的外出依舊十分艱難,他不能接受自己完全暴露在外面,每次都會打一把傘,讓魏栩生攬著他的肩膀,慢慢在人少的地方散步。

“我要怎麽辦?”

某次,南歸十分擔憂地說,“我很害怕天上的雲。它們真的會砸下來的。”

“你能發現你在怕什麽,這就已經很好了,”魏栩生總是溫柔地回答他,“朱老師說了,你要學會分析,到底是什麽具體的東西在讓你害怕,你做得很好。”

魏栩生哄人的話,南歸總是很受用。最近午休的時候,他會把房間的暖氣開到很足,然後把枕頭扔在地毯上,兩人肩並肩躺著休息。

魏栩生似乎很累,每次一閉眼就睡著了,南歸反而總是輾轉反側,最後改成了趴著的姿勢,撐著腦袋玩魏栩生的手指。

南歸發現,魏栩生的手指側邊有一些新鮮的繭,而且時常還沾著一些顏料,閃閃發光的亮片沾在他骨節分明的手上,怎麽都擦不掉,南歸總是能玩很久。

熟睡的魏栩生實在太溫順了,南歸掰著他的手指頭摩挲,玩夠了便大著膽子抓著他的胳膊,小心翼翼地擡起來,然後自己鉆到他的臂彎裏。

秋日的陽光暖洋洋的,但魏栩生身上更加暖和,還有非常清淡的香味。

為了能夠讓他的脫敏訓練更加有效,朱竹這段時間幾乎每天都回來陪著他,距離生日宴還有十天的時候,南歸的訓練已經有所成效。魏栩生和朱竹一起帶他去山頂的公園,在朱竹十分耐心細致的引導下,南歸終於稍微卸下了對周圍環境的防備。

魏栩生從後備箱裏拿出帳篷,支在有樹蔭的草地上,南歸則帶著一個足以遮擋住頭頂視野的漁夫帽,從後座上拿出塞得滿滿當當的書包。

“南歸,你今天要在這裏上課嗎?”朱竹笑著幫他關上車門。

南歸點點頭,把包裏的東西都拿出來。

那是一沓純黑色的邀請函,南歸坐進帳篷,把包裏的水筆全部倒出來,還有一大包顏色漂亮的幹花。

“今天要做好邀請函,”他在各種材料中間找到空位坐下來,“然後送出去。”

魏栩生整理好野餐布,在帳篷邊緣坐下來。

“我來幫你,”他把幹花的包裝拆開,“怎麽樣,有沒有不舒服?冷不冷?”

南歸搖搖頭,扒拉了一下裹得十分嚴實的圍巾。

他剛把脖子解放出來一小截,魏栩生立刻擡手又給他系上了。

“我真的不冷,”南歸有些責怪地看了他一眼,“別鬧,把膠水給我。”

魏栩生不說話了,老實遞上膠水和幹花,坐在旁邊等候南歸的指示。

朱竹默默笑著,在一旁觀察兩人的互動。

南歸做邀請函的流程非常清晰,他先用金色的筆寫好字,再塞進信封,最後在信封左上角貼好幹花。

雖然從小沒有去過學校,但南歸的字還算工整,他讀過的書足以支撐起日常書寫,除了速度有些慢以外,挑不出太多錯。

魏栩生在一旁幫他粘膠水,但大多時間都插不上手,只能幹看著。

南歸被他看得耳朵都紅了,十分不自在,於是推三阻四地把他趕走,說要自己一個人完成。

魏栩生沒辦法,只好起身走遠些,和朱竹走到幾米遠的小徑上。

秋葉落了一地,魏栩生回頭望向帳篷,不敢讓南歸離開自己的視線。

“你和南歸的感情真好,”朱竹笑著說,“一般的保姆可不會像你這樣。”

魏栩生沒有回答,只是笑了笑。

“……朱老師,我最近的確在思考這個問題,”他頓了頓,“我最近在忙著做一幅作品,作為送給南歸的禮物。”

朱竹挑起眉毛,“你做的禮物,南歸他肯定會喜歡的。”

魏栩生搖搖頭,“不瞞你說,我覺得很有壓力。不是因為怕南歸不喜歡,只是覺得……有很多我想要傳達給他的東西,我還沒有表現出來。”

“哦?一個藝術家也會有這樣的煩惱嗎,”朱竹指節抵住下巴,鏡片後是一雙含著笑的眼睛,“這不是你參展的作品,只是一件禮物而已,如果能讓你有這樣的負擔……我大膽猜測一下,並不是手法上表達不出來,而是羞於表達,對嗎?”

魏栩生的笑容僵在臉上,有種被說中心事的尷尬。

“是的,我承認,”他嘆了口氣,側身看向南歸的方向,“我的心裏,有一些我不敢去確認的想法。”

他說得很含糊,朱竹卻笑著點點頭。

“南歸他的情感非常豐富,他的內心世界是普通人無法想象的,但他很難自己去看清自己的想法,他還不明白不同感情有什麽分別,只是將所有親密關系都歸結於依賴。”

魏栩生楞怔了一瞬。

朱竹的話直指關鍵的地方,她顯然是知道些什麽,但並不打算說出來。兩人面對面地沈默著,都看向不遠處的南歸。

南歸正抱著膝蓋,偏頭檢查剛剛粘上去的幹花。黑色的卡片、五彩的花瓣、以及金色的畫筆散落在他身邊,如同從背後伸展、垂落在地上的鳥羽。

“在我眼裏,他並不傻,”魏栩生柔聲說,“他比很多成年人都敏感,從剛認識他時我就知道,他是個很聰明的人。”

“你是說,你覺得他能夠分清楚自己的想法?”朱竹問。

魏栩生沈默了,沒有否認。

“既然是這樣,你還擔心什麽呢,”朱竹溫婉地笑了笑,轉身往回走,“相信你的直覺,大藝術家。”

魏栩生矗立在原地,一時陷入了沈默。

他單手背在身後,手指間夾著薄薄的黑色信函。

那是南歸剛剛做好的第一封邀請函,正面端正地寫著魏栩生的名字,左上角是兩朵鑲嵌著金色邊緣的幹花,以及一顆獨一無二的藍色寶石。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