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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珂羅版·木版水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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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珂羅版·木版水印

方才所論,不過是對臺北故宮那兩幅《華燈侍宴圖》的真偽之辯。

但現在,橫亙在他們面前的,是一個更為現實的問題:

車明赫帶來的這幅《華燈侍宴圖》,究竟是不是宋人真跡?

如果它是摹本,為何它與臺故的無款本,竟能如何相似,近似於覆制粘貼?

周文舉將目光轉向顏令儀:“令儀,你怎麽看?”

茶室裏檀香裊裊,窗外梧桐葉沙沙作響,更襯得室內一片寂靜。

顏令儀端坐在紫檀木扶手椅上,脊背挺得筆直,與她旗袍上的青竹相參差。

聽得周文舉的問話,她纖長的手指在膝上輕輕交疊,眼風掃過畫卷,半晌才抿了抿唇。

“如果這幅畫是假的——我是說如果——那麽造假者的手段很高明,不走尋常路。我懷疑,他們可能采用了在書畫覆制行當中的一項神技。”

頓了頓,她吐出四個字:“珂羅版印刷技藝。”

周文舉微微一怔,手指不禁摩挲著腕上的名表。

沐辰則推了推鼻梁上的金絲眼鏡,鏡片後的丹鳳眼裏閃過一絲驚訝。

他們先前確實沒往這方面想。

“啟功先生曾高度評價珂羅版,他說這對古代書畫來說,是一種延長壽命,化身千百的特殊手段。他還說珂羅版在藝術價值、逼真程度上,僅僅是‘下真跡一等’。”

那二人微微頷首,顯然也聽過此說法。

“珂羅版”是英文Collotype的音譯,又稱玻璃板印刷,屬照相平版印刷工藝。它源於十九世紀的德國,約在光緒初年傳入中國,至今也有百年歷史了。

珂羅版最大的優點在於,明明是印刷品,但卻能保留原作豐富的層次感,和微妙的墨韻變化,還原度極高,故此效果幾可亂真,尤其利於書畫文物的研究、保護和傳承。

顏令儀目光飄遠:“東臨博物館,從建館之初就引進了這項技術,並在上世紀五十年代成立了專門的珂羅版書畫覆制團隊。現在,這項技藝已十分成熟,不僅保留了傳統精髓,還形成了獨特的藝術風格。”

“這個我有印象,珂羅版的覆制工藝很覆雜,全程依賴於手工,”周文舉沈吟道,“分為照相、修版、制版、印刷四道大工序。對吧?”

“對,”顏令儀點頭,一縷碎發從她的鬢角滑落,又被她輕輕別回耳後,“技術人員的手藝、工作環境、材料品質,都能決定成品的優劣。”

“東臨博物館的技術,應該很成熟了吧?”沐辰笑問。

“對!博物館書畫館的展陳,有很多作品都是用珂羅版制出來的。一般人,若不看展簽,很難分辨覆制品和原畫。”

按制,凡為覆制品的文物,必須在展簽上註明“覆制品”三字。

顏妍曾在博物館中,聽到過小孩問他父親,為何有些書畫雖是覆制品,效果卻與真跡沒什麽差距。實則,這樣的覆制品,多是用珂羅版制出來的。

聽罷顏妍的猜想,沐辰也覺福至心靈,輕輕啜了口茶,眼中閃過一絲明悟。

“令儀說得有道理。不過,除了珂羅版,還有一種傳統技藝也可能達到類似的效果——朵雲軒的木版水印技藝。”

看向周文舉和顏令儀,他舉了一個實例佐證:“沒記錯的畫,十多年前,某拍賣行的圖錄上曾推出一幅作品,估價在18萬到22萬元,後來才鬧明白,那竟然只是朵雲軒制作的一件木版水印畫,制作成本不過800元。”

言及此,周文舉無奈地搖搖頭:“近些年來,木版水印被誤認為真跡送上拍賣會的例子,屢見不鮮。”

木版水印技藝,以勾描、刻版、水印為主要工序,巧妙地將繪畫、雕刻與印刷技藝融為一體,旨在精準再現原作的筆墨神韻。在這一領域,朵雲軒與BJ的榮寶齋並稱為“南朵北榮”。

這種工藝極為繁覆,須得使用毛筆、拳刀、棕刷等傳統工具,經歷分版勾摹、饾版雕制、套版疊印等覆雜流程,才能制出成品。即便是簡單的作品,也需分版十餘套,更不用說那些內容覆雜的巨作,可能會耗費千塊雕版,套印一兩百次。【註1】

那麽,眼前這幅幾可亂真的《華燈侍宴圖》,究竟是利用珂羅版印刷技術覆制的產物,還是朵雲軒木版水印的傑作?

或者,作假者本身的畫藝已臻化境,能夠完全憑借個人功力覆制原畫?

周文舉緩緩起身,踱步到窗前,望著庭院中的假山出神。

沈吟一時,他轉過身,道:“珂羅版印刷、木版水印的可能性都有,我們需要找這兩個領域的行家來幫忙掌眼。”

目光落在顏令儀身上:“令儀,你對珂羅版比較熟悉,就去拜訪一下珂羅版覆制專家羅大郴先生,他在這方面是最權威的。”

顏令儀輕輕點頭,腦海中已經浮現出羅老先生那張皺紋遍生,卻神采奕奕的臉。

以前,她也曾接觸過他。

彼時,羅大郴正在工作室裏對著燈光檢查一塊玻璃版,那雙布滿老繭的手穩如磐石。

周文舉又看向沐辰:“我這邊,正好認識朵雲軒的一位老技師,我去那邊探探口風,看看近期有沒有類似的印刷品流出。沐辰……你就跟令儀一組吧。”

沐辰會意地點頭,順手整理了一下略顯淩亂的畫案。

自打魏巍接手天和,便改良了過去的一些規章制度,也不反對辦公室戀情。所以,沐辰和顏令儀談戀愛,也不需要避嫌。

【註1】朵雲軒的木版水印技藝,還涵蓋了“饾版”“拱花”等源自明代的套版技術,最大限度地保留了古代雕版印刷的特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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