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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第 130 章 泥巴、成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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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第 130 章 泥巴、成長

葛麗雲上班的路上, 不少人都攔著她問,她孫子是不是在給人說媒。

小孩子說什麽媒,學習才是正道。

隔天, 她就提著四色禮盒, 牽起慕慕的小手, 帶他去拜師。

醫院裏有一位褚教授,他和夫人都是五十年代初留洋歸來的高才生。

他會八國語言, 漢語、英語、法語、德語、俄語、日語, 以及國際通用的西班牙語;他愛人原是央美的教授,國畫、油畫、素描、水彩都功底深厚, 尤其擅長工筆花鳥與人物肖像,早年還精研過西方素描與油畫造型,傳統筆墨與西洋技法更是融會貫通。

運動剛起時, 兩人便毅然離開京市,奔赴大西北,投身到核工業重點基地的建設之中。

褚教授是醫院的外科一把手,他愛人則在高中任教,專門教授高二的語文、繪畫和音樂課。

“慕慕,拜了這兩位老師,暑假結束你就不能回家了,學業不能半途而廢。”走到夫妻倆住的家屬院前,葛麗雲蹲下,看著小孫子鄭重道。

“啊——”慕慕驚訝地瞪圓了眼, “我跟姆媽說好啦,過完暑假就回家。”

“那我們今天先見見老師,要不要正式拜師,你先試學一段時間再決定。”相處小半月, 葛麗雲已經發現了,小孫子主意正著呢,有自己的判斷能力。

“好。”

夫妻倆跟葛麗雲年齡相仿,都在五十七八歲,瞧著卻比她老了幾歲。

二人頭發全白,褚教授工作繁忙,臉上帶著疲態;他愛人宣老師衣著樸素,舉止優雅,只因上月摔了腿,這會兒正拄著拐杖。

聽明白葛麗雲的來意,褚教授直接婉拒道:“我沒時間教他。”

葛麗雲笑道:“這不是有宣老師的嗎?不指望你。”

宣老師打量著乖乖坐在一旁、捧著糕點吃的慕慕,那一雙大眼特別靈動,晃動的小短腿格外可愛,陽光灑進來落在他身上,就是一幅充滿了童趣和生活意境畫,讓她生出一股拿筆畫下來的沖動。

“你叫慕慕是嗎?”宣老師看著孩子溫柔道。

小家夥咽下嘴裏的食物:“我大名叫謝慕言,小名叫慕慕。老師,你做的雞蛋蒸糕真好吃,是放了奶粉嗎?好香啊!”

“不是,放的是羊奶。”宣老師的聲音不疾不徐,溫柔得似春風暖陽拂過臉頰,“家屬院裏養的羊,有幾只下崽了,我請褚教授幫忙買了一碗。”

“老師,下次你再做這個,能往裏放些核桃、葡萄幹嗎?我覺得那樣會更好吃。”

宣老師笑道:“以前放的,只是現在我和褚教授的牙齒不是太好,咬不動了。”

“哦,那放水果吧?”

“嗯,可以試試。”

葛麗雲和褚教授聽著兩人閑聊,沒有插話,各自端起了茶杯。

一塊雞蛋糕吃完,慕慕掏出帕子擦擦嘴和小手,端起一旁小幾上漂亮的水杯,看著上面漂亮的向日葵浮雕,忍不住喜愛地摸了摸:“老師,這杯子哪買的?我姆媽喜歡一切漂亮的東西,我想給她買一對。”

“我自己燒的。”

“燒的?!”慕慕驚訝地看著手中的杯子,“怎麽燒啊?”

“走,帶你去看看。”宣老師拉著他肉乎乎的小手,帶他去看自己在屋後加蓋的陶藝工作室。

慕慕一腳踏進後院,仿佛闖入了一幅油畫般的天地。大株的向日葵開得熱烈盛放,院落裏到處堆放的畫缸、陶罐、杯碗,有的種著睡蓮、養著幾尾魚,有的栽著馬蘭花、大火草、野決明、高山杜鵑、鵝腸草,或是成片的點地梅、馬鞭草……

院落中間鋪著石塊與青磚,曲曲彎彎的小徑,蜿蜒通向院落的每一個角落。

只一眼,慕慕就喜歡上了。

後面有兩間幹打壘茅草房,一間是陶藝工作室,另一間是畫室,前面都半支著窗戶,裝著八扇玻璃窗;後面也開著一溜兒窗戶,陽光滿室,前後窗一開,風兒吹來,聽蟬鳴、聽蟲吟,往搖椅上一躺,不要太美。

燒陶瓷的小窯在附近的農家,租了人家院子裏的一片地蓋的,平日裏不常使用,約莫一兩個月才用一次。

宣老師牽著慕慕的手,一步步走進陶藝工作室。大大的房間裏,淩亂而有序地擺著各種物什,都是慕慕不曾見過的新鮮玩意兒。

前窗下是休閑區,大盆的綠植旁放著一張小方桌和一把搖椅,搖椅上有色彩絢麗的線毯和小靠枕,桌上擺放著幾樣茶具,幾本陶藝相關的書籍隨意地散落在窗臺、方桌上。

屋子中間是一張寬大的實木工作臺,臺面鋪著防汙帆布,上面整齊地擺著陶泥、拉坯機、修坯刀和各類泥塑工具……靠墻立著多層木質晾坯架,上面碼放著未晾幹的陶坯和半成品;旁邊是儲物區,分層存放著釉料、備用陶泥和閑置的陶坯;靠後窗那一塊兒是成品區,有小巧的陶罐、茶杯,也有精致的陶藝擺架。

慕慕松開宣老師的手,避開地上一盆盆綠植,走到成品區,拿起一個綠底紅花的大耳杯,又摸摸旁邊的一組彩馬、人俑套件,“老師,我能學這個嗎?”

宣老師環視一圈:“慕慕喜歡這裏嗎?”

“喜歡!”慕慕鄭重地點頭。

宣老師拄著拐杖,緩步走近,拿起一個青竹型筆筒,笑道:“ 這一批都是上月剛燒制的,看看喜歡哪件,送你。”

每一樣都好好看,慕慕愛不釋手地挨個兒摸過、看過,還是拿起了那只大耳杯:“這個我姆媽一定喜歡,我想把它寄給我姆媽。”

宣老師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探身從一個架子下抽出兩張舊報紙,在腿上鋪展開來,接過慕慕手裏的大耳杯,幫他包起來:“郵寄時,外面最好用一個小木盒裝著。”

慕慕接過用報紙包好的大耳杯:“謝謝老師。我什麽時候來上課?”

宣老師慈愛地摸摸他的頭:“不走了,吃過飯,睡一覺,我帶你來和泥、打坯、塑形。”

慕慕雙眼一亮,唇邊綻放出大大的笑容:“好!”

葛麗雲和褚教授站在院內,透過大開的門窗,看著屋裏相談甚歡的一老一小。

“褚教授,我家慕慕的外語不用特意教,他來了,你們夫妻日常用英語對話,帶上他就行。”

褚教授瞪了她一眼:“我們只是偶爾會用外語來表達。”他和妻子幾歲就隨家裏的長輩出國,國外生活得久了,一些生活習慣早已深入骨髓,想改變太難了,很多時候外語都是脫口而出。好在他們待的是蘭州這邊的軍區,當地人大多樸實憨厚,又對知識分子心存敬畏,才沒有惹出什麽事端。

葛麗雲笑笑:“看這樣,以後慕慕要常在你家吃飯了。我等會兒把他的口糧送來,孩子就麻煩你們了。”

“讓我們幫你帶孩子呀,想得美!”

葛麗雲看著屋內,不知道慕慕說了什麽,逗得宣老師笑得前仰後合:“我聽說,宣老師已經在辦理退休手續了。忙碌慣的人陡然閑下來,是很難適應了,不如養個孩子在身邊,也可解解悶。”

褚教授看著妻子如花的笑顏,沈默了。

葛麗雲悄悄出了後院,離開了褚家。

宣老師看看時間不早了,便帶著慕慕走去廚房,捅開爐火,提過爐子上的水壺,放上鍋,開始煎蛋。

蛋煎得格外好看,圓圓的像個小太陽,中間的蛋黃輕輕一晃,還在流動。

三個煎蛋分別盛放在三只好看的大盤子裏,宣老師接著煮面、燙青菜。

過了涼水的面條撈進大瓷碗,用特制醬汁拌勻,夾放在煎蛋旁,再碼上青菜。又把西紅柿切片,在盤子邊擺上一朵花,黃瓜片做葉子,飯便好了。

慕慕洗好手,幫忙端到餐桌上,爬上椅子坐好,接過褚教授遞來的刀叉,等兩人先開動。

宣老師拿來白布巾,將一角掖在他襯衫領口:“好了,吃吧。”

慕慕的大眼盯著兩人手裏的動作,有樣學樣地用叉子卷起面,送入口中,唔,有點像涼面,味道又有些不同。

宣老師看著慕慕,溫柔一笑:“Doxes it taste nice?”(好吃嗎?)

慕慕沒聽懂。

宣老師又放慢語速,用英語重覆了一遍,順便挨個給他解釋了每個詞的意思。

慕慕這下明白了,脆生生答道:“Yum!”(好吃!)

宣老師眉眼舒展,笑得開懷,轉頭跟丈夫說話,全程用的都是英語。

她語速放得慢,說的都是日常用語,慕慕能聽懂一兩句。

用過飯,慕慕收了盤子刀叉,踩著小板凳洗涮。兩老看在眼裏,沒有阻止,在這個家,好像每個人本就該承擔一部分家務。

收拾好,聊了會兒天,兩老去臥室午睡。慕慕被安排在沙發上先湊合一下,宣老師說,晚點帶他收拾出一間屋子給他住,怎麽布置,全由他自己做主。

慕慕在爺奶家,跟爺奶住主臥,睡在一張床上。現在能有一間屋子,小家夥十分開心,他精力旺盛,一時睡不著,在鋪了線毯的沙發上翻跟頭,然後又偷偷溜出屋,去後院扒著陶缸看裏面盛放的睡蓮、蓮葉下的魚兒,赤腳踩在草地上,蹲身去看青青綠葉間夾雜的紅的、白的、粉的花兒,捕捉草叢裏的蛐蛐、蚱蜢。

褚教授睡了半個鐘頭,便匆匆去醫院了。

宣老師醒來,泡了一壺茶,端來兩樣茶點,喚慕慕洗手來吃。

透明的玻璃茶壺裏,暗紅的花瓣緩緩舒展,濃郁的玫瑰香彌漫在空氣中,宣老師用白瓷杯倒了幾口的量遞給慕慕,把點心往他面前推了推。

收音機裏放著革命紅歌,悠揚的歌聲,飄在這個安靜的夏日午後。

一老一少,慢悠悠地喝茶、吃點心,雙目看著前院裏種的黃瓜、西紅柿和茄子,大腦放空,好像什麽也沒想,又好像隨風伴雲,做了一場輕淺的夢。

吃好喝好,宣老師拄著拐杖,帶慕慕去後院陶藝工作室,給小家夥腰間系上一塊布當圍裙,帶他和泥、揉泥,反覆揉、摔,把泥巴裏面的空氣擠掉。

慕慕玩得興起,捧著一團泥巴,“啪、啪、啪、啪”一次次重重摔在工作臺上。

臉上濺了泥巴都沒察覺。

揉好泥後,宣老師手把手教他,將泥放在轉盤中間,手上沾些水,隨著轉盤緩緩轉動,用手把泥輕輕往上推、向內收,慢慢塑出想要的形狀。

杯子有點難,慕慕便先捏了一只小碗,準備送給爸爸。

做好的坯體,要先放在陰涼處晾至半幹,再用小刀、小工具把表面修光滑、修薄、細細修整形狀。

等徹底幹透後,再在外面刷上喜歡的釉水,放進窯裏高溫燒制。

坯體放在陰涼處晾著時,宣老師帶慕慕洗幹凈手,去收拾屋子。

他們住的也是一溜五間幹打壘房屋,一間客廳,一間主臥,一間書房,一間廚房,剩下一間堆著雜物,要收拾的正是這間雜物房。

在最西邊,也叫西耳房。

同樣有著大大的玻璃窗,光這一點,慕慕就喜歡上了這間屋子。

一老一少,打開門,推開窗,看向地面上堆放的木料、煤球、舊畫架、棄用的陶缸,以及農用工具、化肥等物。

“放哪啊?”慕慕朝前院看去,並沒有像奶奶家搭有柴棚,挖有地窖。

宣老師指著菜地旁的一片空地:“先放那兒。”

“有雨就麻煩了。”慕慕扶住宣老師,“老師,你先去客廳坐坐,我回家把我大姐叫來,讓她幫我們在那兒搭一個棚子。”

“你大姐會嗎?”

“會的,我大姐老牛了。”全程兩人都用英語對話,遇到不會說的詞,慕慕就用中文代替。

慕慕將宣老師扶去客廳坐下,一溜煙跑出院子,朝後面奶奶家奔去。

葛麗雲、謝建勳都去上班了,思禾也上學了,家裏只有周梅在屋裏做題。

周梅一聽要她幫忙去褚教授家搭一個柴棚,便放下筆,鎖上門,跟慕慕去了褚家。

宣老師先遞了一杯茶給她,又端來盤點心放在她面前,溫聲笑道:“不急,先喝杯茶,吃點東西。”

慕慕跑得有些熱,抹了把額上的汗,也端了一杯白開水喝。

周梅有些不自在地喝了幾口茶,吃了一塊點心,便站起來要幹活。

搭棚子得用木料,雜物房有現在的。

那就挖坑埋木料,先把四根角柱立起來。

周梅拿著鐵鍁,吭哧吭哧在院子裏挖坑,慕慕攥著小鏟子在一旁幫忙。宣老師找了頂綴著玫瑰花絲帶的草帽,給周梅送來。

草帽上一圈粉的、紅的玫瑰花,腦後兩根長長的絲帶隨風飄著,格外好看。

周梅連忙擺手推辭,不好意思戴。

“我年輕時隨手買了頂草帽做的,不值幾個錢,戴上吧,擱在那兒生蟲招灰的,可惜了。”

周梅看向慕慕。

慕慕擦了把臉上的汗,朝她鼓勵地笑笑。

“謝謝。”周梅伸手接過來,擡手戴在了頭上。

周梅幹活麻利,等泥坯晾得半幹,宣老師帶慕慕去後院工作室修坯時,四個土坑已經挖好仨。

思禾下午考完英語回來,見家裏的門鎖著,便一路找了過來。

只一眼,她便瞧上了周梅頭上的草帽,歡喜地跑進來,“表姐,你頭上的帽子在哪買的?”

周梅一身的熱汗,臉上一片潮紅,擡頭瞅她一眼,繼續挖坑道:“慕慕的老師送的。”

思禾指指屋內:“宣老師?”

“嗯。”

思禾探頭探腦地朝屋裏看了看:“沒瞅見人啊。”

“去後面修碗去了。”

“碗?”

“嗯,還沒燒制的泥碗。”

“我去看看。”思禾一腳踏進後院,同樣被院內的景致迷花了眼,不由喃喃了一句:“真美!”

宣老師用英語教慕慕:一只手輕輕伸進坯裏撐住內壁,另一只手拿小竹刀,把外面多餘的泥削薄、削均勻,去掉坑窪,讓形狀更周正。

思禾學了幾年英語,能聽懂一些,可真要開口接話,卻一句也說不出來。

慕慕在宣老師的停頓和解釋裏,已經能聽懂大意,也會用英語夾雜著中文回覆,雖說有些磕磕巴巴,進步卻十分神速。

思禾在外面站了一會兒,又跑去了前院,幫周梅扶著木料,讓她填土,立起四根支柱。

謝建勳下班過來看小孫子,瞧見兩人在幹活,問清原委,袖子一捋,去隔壁借了梯子過來,幫著用麻繩將木棍當橫梁、椽子捆緊。

架子搭好,三面圍上蘆葦席,頂上蓋一層舊油氈,這個柴棚也就好了。

警衛員尋來,三人正在將雜物房的東西往柴棚裏搬。

小衛二話沒說,加入了搬東西的隊伍中。

雜物房的東西搬完,打掃幹凈,開門開窗,先通通風。

第二天晚上,謝建勳去後勤處,買了一張床、一個三開門衣櫃、一套桌椅拉來。

葛麗雲抱了被褥、床單枕頭過來。

思禾、周梅幫忙掛上窗簾、蚊帳。

慕慕拿著自己上好粙的碗給幾人看:“我和老師要多做幾個,再一塊兒拿去燒。你們有什麽想要的嗎?”

思禾想要一個像寄給姜言的那種大耳杯子,周梅沒什麽想要的。

葛麗雲和謝建勳都想要一只碗,最好跟這個大小、花紋都一樣。

小衛想要一個種花的小罐子送人。

慕慕歪頭看他:“衛叔叔,你處對象了嗎?”

小衛不好意思地笑笑:“我老家定的有一個娃娃親。”

慕慕知道娃娃親,就是很小很小的時候定下的婚事:“阿爺阿奶,我為什麽沒有定娃娃親?”

葛麗雲好笑地揉了把他的頭:“你每年遇到的人都不一樣,你覺得是現在定一個好,還是長大了,再慢慢看?”

慕慕想了想:“昨天之前,我覺得繪畫很有意思,現在我覺得泥巴更好玩兒。這是不是說,我每天都在變?”

思禾捏了捏他的小臉,樂道:“你這叫成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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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稍後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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