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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第 92 章 信,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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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第 92 章 信,改變

姜諾打開一個箱子, 裏面都是早年嗲嗲姆媽送她的劇本,曹禺的《雷雨》《原野》,老舍的《龍須溝》《茶館》, 胡可的《戰鬥裏成長》, 陳其通的《萬水千山》, 岳野的《同甘共苦》等。

隨手取出一本,姜諾倚箱而坐, 翻看了起來。

一張發黃的素白箋紙從書裏飄出, 落在腳邊。

姜諾彎腰撿起,搭眼一掃, 捏著紙張的手抖了抖,是她兒時寫下的的一句話:“我要我哭,別人也哭;我要我笑, 他人也笑。”

摘自她小學三年級的日記 ——《我要當演員》。

眼淚滑落,姜諾環抱著自己坐在地板上,哭得不能自已。

這是她自小立下的志願!

是她一直在追求的夢想!

為此,自小她就努力,背詩詞古文、練發音朗讀;跟著少年宮裏的舞蹈老師學跳舞、練身段;拜師高音歌唱家,練聲樂……

1958年她如願以償考入滬市戲劇學院,1963年畢業並留校任教。

剛畢業,她就出演了電影《北渡》《霓虹燈下的哨兵》,然後又和同事們一起出演了話劇《青春之歌》,這部話劇在滬市引起了很大的轟動。

隨後電影制片廠將它改編成同名電影, 她出演女主角林貞,她唱的主題曲《地質隊之歌》,更是成為地質大學校歌。

由於片子在全國引起的強烈反響,她成了家喻戶曉的青年演員、電影明星。

走到哪裏, 都有人認出她,喊她一聲“林貞”。

報紙上登著她的照片,廣播裏反覆播放著她唱的歌,無數青年把她當作榜樣,把她的臺詞抄在筆記本上,把她的身影,當成青春最耀眼的模樣。

她做到了——

她一笑,千萬人跟著她展顏;她一哭,千萬人為她動容。

那是她一生中,最光芒萬丈的日子。

現在,姜諾哭著爬到妝臺前,跪在地上,半支起身子,將桌上的化妝鏡夠在手裏,舉在面前,撫摸著眼角的細紋,消瘦的臉頰,鬢間夾雜的白發……

姜諾哭著摔了手中的鏡子,“誰還認識我?誰還認識我……”

*

辦完事,安頓好兒子,姜敘白回到港城。

同住的錢經理遞來兩封信,滬市老父親和大女兒寄來的。

姜敘白看了看,還不是同一天寄的,相隔一天。

饒有興致地挑了下眉,姜敘白在書桌前坐下,拿拆紙刀,拆開信封,先抽出老父親的信,瀏覽了起來。

姜定知在信裏,簡單地詢問了幾句孫子的身體、學業,說了下二孫女一家在羊城的情況。然後,便得意地跟兒子炫耀起來,小孫女給他匯款了。

姜敘白仿佛看到父親得意的小表情,輕輕笑了聲,接著往下看。

姜定知在信裏,長長嘆了一口氣,說了下大孫女對待婚姻的態度,深覺不妥,讓兒子勸勸。

過日子嘛,哪能沒有煙火氣,別總是清清冷冷的對人家李柏舟,再炙熱的一顆心,日子久了,也會慢慢變涼。

李柏舟工作忙,回不來。姜定知讓兒子勸勸小諾,一年裏好歹請上兩回假,過去看看他,也好早日要個孩子,安安穩穩過日子。

放下父親的信,姜敘白沈吟了下,展開了大女兒的信。

搭眼一掃,便蹙了眉,滿紙的淚痕。

文縐縐的,訴說的全是委屈。

總結一句話,想離婚,想來港拍電影,一圓兒時的夢想,重拾往日的風光。

姜敘白的右手搭在桌上,食指一下一下輕敲桌面。

大女兒出生時,他剛由暗轉明,去後方做戰地記者。

妻子奚清雅是家中獨女,想讓女兒隨她姓,繼承奚家的一切。

他沒意見,常年在生死間游走,見慣了同志們在身前一個個倒下,於他來說,活著就已是天大的福氣,其餘的,都是虛的。

老父親……他忙著幫留守在滬市的同志向後方轉移呢,戰火下,姓什麽誰關心。

小諾頂著奚姓,長到五六歲,她外祖父一去世,奚家僅存的祖宅都被族人收了去,到頭來,什麽都沒有剩下。

妻子的算盤落空,便又偷偷將小諾的姓改了回來。

得癌啊,何嘗跟這個沒有關系!

想到這些,姜敘白輕扯了下嘴角,露出一個意味不明的笑,似嘲似嘆,又帶著幾分悲鳴。

小諾想來港城,上面詢問過他的意見,他只有兩個字:“拒了!”

他從沒想過要讓女兒當什麽大明星,又何況是港城這般覆雜的社會環境。

他身上的事重要,根本沒時間、沒精力護著她。

更不可能為了她,將自己暴露的大眾之下,被人扒個底朝天,那樣的話,會將多少同志和他一起陷在危險中。

拉開抽屜,姜敘白取出信紙,摘下筆帽,給女兒回信。

*

半月後,姜諾收到嗲嗲從港城寄x來的回信。

“……小諾,你的毛病,就是太天真。天真是可愛的,可人世從不是戲臺上的光景,更不是孩童玩鬧的過家家……社會革命,乃是我輩年輕時的理想,家國崛起、山河重整,是我們一腔的追求……我留你們在內地,不是束縛,是護佑。那是生我養我的祖國,亦是我輩傾灑熱血也要守護的母親……我希望你們在國內長大,向陽而生,行得正、走得穩,不必在風雨飄搖中浮沈,不必為浮華虛名所累。”

“你一心向往臺前風光,可浮於表面的絢爛,終究如泡影易碎,如燈火易熄,落不下根,安不了心。”

“演戲之道,先在做人;做人之道,先在生活。未曾嘗過人間煙火,不懂柴米辛勞,不歷人情冷暖,縱使站在萬眾矚目之處,也演不出心底的真情實意。”

“唯有沈下心來,踏踏實實地過好每一日,認認真真地做好每一步,嘗遍人生百味,方知生活真味。”

“婚姻亦是修行,莫因一時意氣輕言散離。柏舟身負重任,身不由己,我兒應多體諒。”

“嗲嗲不求你聲名顯赫、萬眾追捧,只願你腳踏實地,心懷溫熱,過一份安穩,得一世從容。”

姜諾捧著信紙,讀了一遍又一遍,特別是那句:演戲之道,先在做人;做人之道,先在生活。未曾嘗過人間煙火,不懂柴米辛勞,不歷人情冷暖,縱使站在萬眾矚目之處,也演不出心底的真情實意。

她下鄉幾年,按理是嘗過人間煙火的,可她放不下昔日名演員的驕傲。即便身在鄉村,也處處透著高人一等的姿態,清清冷冷的從未與人真正交心相處過。

再看那句:婚姻亦是修行,莫因一時意氣輕言散離。柏舟身負重任,身不由己,我兒應多體諒。

姜諾盯著這一行字,腦中閃過跟李柏舟相識相戀,這一路走來的坎坎坷坷。

中學初識時的針鋒相對,了解後的相知相惜,高考分開後的書信往來,得知自己下鄉,他到處求人奔走,和那每月從不間斷的書信與物資……

想到婚後他端到跟前的飯菜,小日子來了,他捂在小腹的那只手,流產時的擔心與愛護……想到大冬天,他脫下棉衣披在她身上,背著她在雪地裏慢慢而行;想到她一句想吃烤紅薯,他奔走一個多小時買到揣在懷裏帶來的香甜;想到為了跟自己談對象、結婚,他幾次都錯過了升職……

姜諾緩緩起身拉開抽屜,將寫給李柏舟的離婚書,細細地撕碎,丟進垃圾桶。

幾天後,由於相關領導點名要譯制《□□保衛薩拉熱窩》,時間只有七天。滬市譯制片廠人員不足,來姜諾所在的電影制片廠借人。

她放下驕傲,第一次主動站出來,走進譯制片廠的錄音室擔任阿茲拉的配音。

結束後,單位給她放一天假,姜諾換下長裙、皮鞋,翻出在村裏幹活時穿的衣服,挎著竹籃去菜市場,認真挑選了一塊豆腐,一條鱸魚,一把青菜。

到家,在鄰居小阿姨的教導下笨拙地殺魚去鱗,系上圍裙,在熱心鄰居們的指點下,燒了兩菜一湯。

姜定知下班回來,看看桌上的菜式,又瞅瞅孫女,感受到她這段時間的變化,臉上露出一抹欣慰的笑,“爺爺今天要好好嘗嘗,看看是你燒的菜好吃,還是柏舟做得夠味。”

姜諾抿嘴笑:“他幾歲就踩著板凳上竈臺了,你讓我跟他比,那不是輸定了。”

“哈哈……誰說的,在爺爺心裏,柏舟做的便是千壽宴,都不比你煮的一碗湯來得香。”

“爺爺……”姜諾紅了眼眶。

“不哭。”姜定知拍拍孫女的肩,“想通就好,想通就好……”

姜諾將頭輕輕靠在他身上,徹底放松了自己,一直以來挺得筆直的脊背,緩緩彎了下去,像是卸下了壓在心頭多年的重負。

這之後,姜諾又主動接了阿爾巴尼亞的《綠色的群山》、墨西哥的《在那些年代裏》,以及一些內參片(如蘇聯、法國片)的配音,徹底融入了幕後工作。

*

五一上午,姜言隨謝稷走進機關大禮堂參加了表彰大會,領回一張獎狀,一個老大的搪瓷缸子和一條毛巾。

搪瓷缸子一拿回來,便被慕慕抱去了,他要喝水用、吃飯用。

姜言把毛巾遞給謝稷:“謝同志,來,人人有份,這個給你。”

謝稷伸手接過,笑道:“正好我的洗臉毛巾該換了。”

“姆媽,你的獎狀要貼起來嗎?”

姜言搖頭:“姆媽要收起來,留作紀念。”

中午,機關食堂加餐,有一道紅燒魚塊,並給每位職工發兩個黃杏。

謝稷去保衛科,幫姜言和慕慕辦了臨時就餐證,一家三口第一次整整齊齊地走進機關食堂用餐。

慕慕好奇地跑來跑去看了看,回來跟姜言道:“姆媽,是石頭房子哦,比職工食堂大,窗子多,明亮。”

姜言指指打飯過來的謝稷:“這食堂是你爸爸帶人建的哦。”

“哇——”慕慕雙眼晶亮地看著謝稷,豎起大拇指,“爸爸你好棒!”

宋季同、陳楊、王勳、孫磊端著碗,快步從謝稷身旁穿過,一屁股坐在母子倆身旁道:“可不止你爸棒,叔叔們也是很棒的,我們都參與了食堂的建設。”

慕慕豎起兩個大拇指,給他們點讚:“嗯,都棒!”

陳楊笑道:“我怎麽聽出了敷衍的意味?”

宋季同點頭:“慕慕心不誠哦。”

慕慕轉身朝謝稷奔去:“誰讓你們跟我爸爸比呢,我爸爸是最棒噠!”

幾人笑笑,跟姜言說起了話。

“姜幹事,聽說你在跟人說媒,有沒有合適的姑娘啊,也給我們介紹介紹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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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今天文寫得有些卡,字少了。稍後見,小天使們元宵節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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