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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第 52 章 吸血蟲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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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第 52 章 吸血蟲病

雞腿上的肉餵給慕慕大半, 姜言便不讓他吃了,怕小家夥積食,中午食堂加餐, 一家可以打條一斤左右的紅燒黃辣丁。

黃辣丁刺少肉鮮, 很久沒吃魚了, 慕慕吃得歡實,一條魚幾乎都進了他的肚子。

“對了, ”姜言啃著雞腿上的脆骨, 陡然想起一事,“我小哥說的是哪天結婚啊?”

“這月二十八, 還有兩天。”

“啊——”姜言驚呼,忙咽下嘴裏的食物,“我來不及給他寄東西了!”

謝稷抱著兒子坐在爐子旁, 輕笑:“放心吧,幫你寄過了。”

姜言搬張小凳坐在他身旁,好奇道:“你寄的什麽?什麽時候寄的?怎麽沒提醒我一句?”

謝稷撫額笑道:“這麽多問題,你讓我先回答哪一個呀?”

姜言把啃光的雞腿骨,投進門口放垃圾的小破桶,拿帕子胡亂擦擦手,拍他:“快點,一個個說。”

“上周想起這事,見你忙著推薦民工去培訓,就沒打擾, 我寄了些票、兩瓶茅臺和一條中華,匯去五十塊錢。”

“怎麽寄這麽好的煙酒?”

“65年買的茅臺,一塊多一瓶。”

姜言瞪他:“你現在送,又不是65年送, 物價都漲了。”

謝稷明顯是醉了,眼尾泛著紅,唇邊的笑一直沒落下:“人啊,不管在哪,都是看後臺的,寄茅臺和中華,是在告訴農場的管理者,你哥身後有人,讓幹幹農活可以,往死裏整是不行的。”

姜言托腮看著他:“我好幾年沒見過小哥了。”

“姆媽有哥哥?!”慕慕特別驚訝。

在滬市家裏極少提起姜宸,便是說,也是偷偷的。

他的照片也都被收起來了。

姜言擡手揉揉兒子的頭:“嗯,姆媽有哥哥,特別好的哥哥。”

姜宸比姜言大兩歲,小時候,姜言不但是個話癆,還是個皮孩子、瘋丫頭,喜歡跟在他身後跑,滾鐵環、彈玻璃珠、踢球打彈弓、爬樹上墻,還喜歡用拳頭說話,不服就是幹,家屬院跟她大小差不多的男孩子,幾乎都被她揍過。

打不過,就叫小哥,她在旁邊跳著蹦著加油助威。

對方家長找到家裏,都由小哥頂上。

初中姜宸考入靜安區育才中學,它是初高中連讀,離機械學校遠,爺爺把他的行李打包,送去茂園村,跟大姐住上下樓。

作為家裏的小小男子漢,那幾年的離開,對他來說可能覺得虧欠吧,周日、寒暑假,一放學,他便拎著書包早早跑回機械學校家屬院,陪爺爺下棋看報,帶姜瑜、姜言看電影、雜耍,去茶館吃點心聽書、逛園子看戲,打羽毛球、網球,吃西餐……

65年,姜言去京市讀世界語,彼時他已留校任教,每月發的工資大半花在姜言身上,帶她逛京市嘗美食,給她買衣服鞋帽和各種外文書籍。

*

被姜言惦記的姜宸,這會兒並不在江西鄱陽湖畔的鯉魚洲農場,這裏原下放著清華、北大的大批教職工,不少文理科、工科的教授均在此列。

8月,鯉魚洲成為血吸蟲疫區,大量教職工染病,人員開始撤離,九一/三事件後,撤離加速,12月基本完成,農場移交南昌縣管轄。

教職工有回原系所或新分配的崗位,有恢覆教學與科研準備工作的。

姜宸這會兒在火車上,原本清俊白凈的臉,變得蠟黃,沒有光澤,眼窩深陷,眼神發虛,沒了以前的精氣神。

很瘦,肩膀幾乎撐不起洗薄的舊棉襖,偏偏肚子微微鼓起、發脹、發緊,不是胖,是肝脾開始腫大,吃飽脹,受涼脹,伴隨著隱隱的痛感,彎腰、走路都不舒服。

他旁邊坐著的女士,二十七八歲,雖也瘦,卻面色紅潤,衣著整潔幹凈,甚至稱為洋氣。

黑色的羊絨大衣,內搭白色的高領毛衣,下配黑條絨西裝褲,腳上是一雙半跟的羊皮短靴,從裏到外,全是姜諾月前寄來的。

這麽穿其實有些單薄,不過在車廂裏還好。

“姜宸,”宋宜寧悄悄握住姜宸的手,“我擔心你阿爺你大姐會不喜歡我。”

這次撤離,姜宸和老師李正信一起被分配到保密單位,但他因為照顧李正信和岳父宋經義,並在治療的過程中,將自己的藥讓給了藥品不足的兩人,導致病情惡化,常常莫名發低熱,晚上睡著一身冷汗,醒來渾身酸軟。

單位來接的人,在得知他的情況後,給了三個月的假期,讓他先回滬市看病。

宋家父女一個是文學系的教授,一個是文學系的助教,這次撤離,宋經義被轉去綿陽清華分校,宋宜寧本來也是要去的,因為跟姜宸結婚,經過政審,三個月後她可以隨姜宸一起去新單位,以家屬的身份。

當然,也可以不去,留在滬市找份工作或是去綿陽。

“別擔心……”姜宸渾身難受得不行,還是安撫地攥了攥她的手,“我阿爺是一個很有趣的小老頭,與人相處極有邊界感,不會詢問一些讓你為難的話,大姐外冷內熱,相處幾天就你知道了,他們都是很好的人,不難相處。”

這話宋宜寧也就聽聽,換誰知道他為照顧她爸爸,病得這麽重,心裏都不會沒有一點想法,何況是親人呢。

一天後,火車到達滬市。

姜定知和姜諾都沒有接到他回來的消息。

姜宸帶著宋宜寧坐三輪車到茂園村,兩人在上班,家門鎖著。

姜定知是上周回來的。他在羊城待了四十多天,等姜瑜產假結束返崗,韶韶也適應了托兒所乳兒班的日子,他這才放心動身。

三樓小南房的陳老太散步回來,見二樓和三樓之間的樓梯上坐著兩個人,詫異道:“你們找誰?”

“陳奶奶。”姜宸扶著墻,緩緩站起。

“你是……”陳老太x上了兩個臺階,仔細打量姜宸,片刻震驚道:“小宸?!”

姜宸扯嘴勉強笑了笑:“是我。”

“哎喲,你、你這孩子怎麽搞的?!咋瘦成這樣啦?”

“一時不慎,染上了血吸蟲病。”

“快、快,跟我上來。”老太太伸手來扶。

宋宜寧提起地上的帆布旅行袋,跟在後面。

陳老太回頭瞅她一眼,樓梯上的燈光不亮,看得不真切,瞅著是個年輕的、有些漂亮的姑娘:“這是……你對象?”

“是,宋宜寧,我媳婦。”

“領證了?”

姜宸點點頭,跟宋宜寧介紹道:“這是陳奶奶,住在三樓的小南房。”

宋宜寧仰頭看著老太太,喚了聲:“陳奶奶。”

老太太笑瞇瞇地應了聲,跟姜宸說他爺爺搬來後,被街道機械廠請去做了顧問,12點下班,他大姐上班的地方離家遠,中午不回來,讓他倆先去她屋裏坐坐。

老太太的屋子,有12個平方,放了一張一米五的雙人床,一個三開門衣櫃,一套桌椅,一個五鬥櫃,

布置得很講究。

夫妻倆在桌旁坐下,老太太一人給沖了杯麥乳精,拆了包點心,讓他們先墊墊。

她去竈坡間燒飯。

姜定知12點多回來,手裏提著竹籃,籃裏是他從小菜場買的一條魚,一塊豆腐和一把青菜。

老太太聽到鄰居喊姜工,忙放下手裏洗好的蔬菜,快步走到門口:“姜老頭,你孫子帶著他媳婦回來了,在我屋裏呢,你快去看看。”

姜定知一楞,懷疑是自己聽錯了,下意識地揉了下耳朵:“你說啥?”

“你孫子姜宸帶著他媳婦回來了,在我屋裏歇著呢。”

姜定知把竹籃往她手裏一塞,拔腿就往上走。

陳老太不放心道:“你慢點。”

姜定知頭也沒回地擺擺手,一顆心像在打鼓,怦怦跳得厲害,不明白怎麽這會兒回來了,平反了?!

姜宸聽到上樓聲不像是陳老太,懷疑是爺爺回來了,扶著桌子站起來,宋宜寧忙伸手來攙。

“小宸——”沒到三樓,姜定知便喊上了。

姜宸在宋宜寧的攙扶下,激動地朝外走道:“阿爺——”

姜定知快步上來,一眼看到站在小南房的姜宸,心頭一陣抽痛,“你、你……”

他好好一個大孫子啊,玉樹臨風,溫文爾雅,怎麽被糟/蹋成這副模樣……

“阿爺,”姜宸伸手扶住他,“你別急,我得的是吸血蟲病。”

“走、走,”姜定知緊緊攥著孫子的手,轉身往樓下走道,“跟我去醫院,我們現在就去醫院。”

姜宸沒反對,回身朝妻子安撫地笑笑。

宋宜寧忙提上旅行袋跟上。

到了樓下,姜定知朝她點點頭,沒心情打招呼。

吸血蟲很難治,而他孫子這表現,最輕也是個中期,便是治好了,餘生也只能養著了,不能累,一累病情就加重。

怕的是晚期,血吸蟲鉆進肝臟、脾臟,現在的藥效比較弱,且副作用極大,只能暫時殺死一部分蟲,最後脾臟被越憋越大、越變越硬,功能徹底壞掉。

人會跟著慢慢垮掉,越來越瘦,肚子越來越大,走不動路,只有熬了,有的沒熬過去,有的痛苦地熬到老。

到了醫院,一檢查,中期。

姜定知沒有一點慶幸,心疼得無法呼吸,一拳砸在墻上,留下五個血印子。

姜諾被他一個電話喚過來。電話裏沒說清,姜諾急匆匆跑進病房,接過爺爺手裏的檢查單,飛速掃過,一把抱住弟弟,身體抖得厲害。

“大姐——”姜宸輕輕拍拍姜諾的背,扯唇笑道,“別擔心,沒事的,我能挺過去。”

姜諾眼裏的淚怎麽也止不住,慢慢浸透了姜宸的衣領。

好一會兒平覆了情緒,姜諾在得知三人還沒吃飯,去食堂買了飯,讓爺爺和宋宜寧在一旁吃著,她餵姜宸。

一碗雞蛋羹吃了一半,姜宸就吃不下了。

姜諾沒勸,拿帕子給弟弟擦擦嘴,輕聲道:“想吃什麽跟大姐說,我去買。”

姜宸搖搖頭,“我想睡一會兒。”

姜諾放下碗,給他掖掖被子,輕輕拍著道:“睡吧,大姐守著你。”

“我想洗洗。”

“好。”姜諾起身,去小賣鋪買了盆、暖瓶、毛巾肥皂等。

她動作麻利,來回十幾分鐘。

打來熱水,姜定知幫孫子擦洗身子,換上內衣病號服,姜諾等他收拾好,進去給他洗頭剪發,剪指甲。

宋宜寧根本插不上手,局促地站在病房門外。

人睡著了,姜諾小聲道:“得給嗲嗲打電話,讓他趕快寄藥過來。”

姜定知沈吟片刻:“我想把小宸送走。”港城的醫療條件怎麽說也比內地好,若是港城不行,就去M國……

姜諾心頭一震,沈默著沒吭聲。

當年,她想去香港,爺爺……什麽也沒做,現在看,他手裏明明有人脈……不能想,姜諾閉了閉眼。

“宋同志怎麽辦?”

姜定知眉頭微蹙:“我問小宸了,兩人沒圓房。”

姜諾看向門外,輕嘆了一聲:“不能一起送走嗎?”

姜定知沒答,反問道:“你覺得她對小宸的感情怎麽樣?”

說實話,看不出對小宸病情的擔心,只有面對她和爺爺的忐忑不安。

“你在病房陪著小宸,我出去一趟。”姜定知起身道。

姜諾點點頭,目送爺爺出門走遠,擡手朝宋宜寧招了招:“別站外面了,進來坐。”

宋宜寧擡頭看向姜諾,插在大衣兜裏的手不安地捏了捏,緩步走進病房,在她身旁坐下。

“能和我說說你們在農場的情況嗎?八月就開始撤離了,為什麽你們最後一批才走?”

“我……”宋宜寧遲疑了下,還是決定實話實說,“我爸是文學系的教授,上課喜歡發些牢騷,他被學生舉報,所有問題都被證實,確有其事……農場人員撤離,沒有單位願意接收他,一直拖到最後,姜宸找了關系才被調到綿陽。”

姜諾死死攥著自己的手,才沒一巴掌朝床上的姜宸扇過去,咋這麽蠢呢?!

吸血蟲病疫區啊,多留一天就離死神近一步,人人都急著逃離,偏他……

長籲了口氣,姜諾平靜道:“吸血蟲病中期會有什麽後果,你清楚吧?”

宋宜寧好一會兒,才緩緩點了下頭。

“便是治好,他這一輩子也廢了,為什麽還要跟他領證?”

宋宜寧摳著手指,垂著頭,沒回答。

姜諾反倒松了口氣:“為了報恩吧?他照顧了你爸爸,又幫你爸爸安排好了去處。”

“不、不是,我、我挺喜歡他的。”

“宋同志,”姜諾扭頭看她,“喜歡不是愛。”

宋宜寧窘迫地紅了臉,她沒想到姜諾說話這麽直白。

“離婚吧,你要不想去綿陽,我在滬市給你找份工作,再幫你租間屋子。”

“為什麽?”宋宜寧看著姜諾,固持道:“他都這樣了,離婚後,誰會嫁給他!你是他親姐,不該幫他想方設法地留住我嗎?”

“然後呢?”姜諾挑眉看她,“給錢給物,一步步養大你的胃口。”

“我不是那樣的人!”宋宜寧霍地一下站了起來,“我既然嫁給了他……”

“停!”姜諾神情淡淡道,“你敢說我方才的條件,你不心動?”

宋宜寧瞬間啞了火,深深的挫敗感席卷全身。

姜諾太可怕了,她的眼利得好似一下子能夠看透人心!

她在她面前,像個透明人,心思、想法,無所遁形。

“帶的有介紹信吧?”姜諾拿出紙筆,寫了個招待所的地址,遞給她,“今天怕是顧不上你,你去這兒休息吧。有錢票嗎?”

宋宜寧接過紙條,沈默地沒說話。

姜諾拿過自己的包,從中取出一沓錢票,往她兜裏一塞:“別客氣,不管怎麽說,你現在也是小宸媳婦,我弟妹,有什麽需求盡管提,只要我能辦到。”

宋宜寧提起地上的帆布旅行袋,轉身走了。

姜諾拍拍床上的姜宸,“醒了?”

“大姐——”

“嗯?”

“我不知道……她對這段婚姻……”之所以照顧她爸爸,是因為當時他們住在一起,三人一個窩棚,自己病得最輕。

老師都照顧了,也就不在意多照顧一個,畢竟住在一起幾年,多少有些感情。

結婚的事,是宋宜寧主動提的。

他一開始是沒怎麽註意這個姑娘的,生病這幾個月,她一直往他跟前湊,也許是病了,心裏難受吧,有人在旁噓寒問暖的,再加上老師一直在旁打趣、說和,慢慢就上心了。

姜諾的手伸進被窩,拉住弟弟的手,緊緊握著:“沒事,分開了,慢慢就淡淡了。”

“對不起,給你們添麻煩了。x”

姜諾擡手輕拍了他一下:“臭小子,這話你會對言言說嗎?”

姜宸勾唇笑了:“她還好嗎?”

“跟謝稷去了三線,挺好的。好了,睡吧,我守著你。”

“嗯。”姜宸以為自己會睡不著,隨著大姐的手一下一下輕拍在身上,眼皮越來越沈,越來越沈。

姜定知晚上過來時,已幫孫子辦好了去港城的手續。

姜諾接過來看了看,“找的誰啊?”這效率,也太快了吧?!

姜定知沒隱瞞,朝上指了指:“京市外交部的那位。”

姜諾松了口氣,有那位的批示,小宸走了,對言言和謝稷也不會有什麽影響。

“明天就走嗎?會不會太趕?小宸的身體挺得住長途跋涉嗎?”現在到港城,沒有直達船只,要先繞到澳門。

“先去澳門,在那邊醫院看看。”

“他一個人可以嗎?”

“隨行的有一支12人的援外醫療隊。”

“需要帶什麽,”姜諾起身道,“我去買。”

“你心細,看著辦吧。”

姜諾點點頭,提著手包出了醫院,緩步走在路上,看著星星點點的燈光,一時有些出神。

孫子,孫女,還是不一樣啊!

這話要叫姜言聽到,保準給她一句:“想多了!”

夢想跟生命相比,在爺爺那兒,分量能一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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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晚安,明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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