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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第 38 章 處罰,軌道、理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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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第 38 章 處罰,軌道、理發

雞湯的味兒太香了, 饞得王老太直咽口水,忍不住伸頭往外看了又看,回頭跟兒子嘀咕:“他們跟你不是一個單位的同事嗎?咱家有產婦、有新生兒, 也沒說送碗湯過來, 給你媳婦下奶。”

鄭之卉咬著雜糧窩窩, 沒吭聲,舀一小勺雞蛋羹給大閨女。

張宜楠臉上閃過一抹欣喜, 飛快地掃了眼奶奶, 見她沒註意自己,忙將雞蛋羹扒進嘴裏, 不舍地一點點咽下。

張向文吸溜著稀飯,夾起筷子蒜蓉蒸茄子送進嘴裏,含糊道:“一個樓上幾戶人家, 給咱送了,隔壁送不送?樓下住的是秦書記,要不要送?一只野雞,拔掉毛兩斤多,再把內臟一掏,能剩多少東西,熬鍋湯,嘗個肉味,再給咱家送一碗,他家送一碗, 人家自己吃什麽?”

“一碗湯,多添點水就有了,”老太太猶自不甘心地嘟囔道,“我看就是小氣……”

中午去姜同志家, 她看得清楚,條件不是一般的好,電風扇、收音機,碗盤都是成套的細瓷,母子倆身上的衣服全是細棉布,也講究,一間屋子還用竹席隔出內外間。

目光掃過自家,老太太心裏又不免有點自得,姜同志家條件好,自家也不差,三轉一響,樣樣齊全。

就一點,老太太不太滿意,自行車讓媳婦放在娘家了。

想著,王老太狠狠瞪了鄭之卉一眼,敗家玩意兒!

隔壁,湯志用聞著走廊裏飄散的雞湯味,“啪”一聲摔了手裏的筷子:“每人每月半斤油、一斤豬肉的定量,你瞅瞅咱家桌上,菜裏沒有一點油花,肉不見半片,省省省,我也沒見你省出一臺電風扇來!”

湯曉雅嚇得一激靈,菜都不敢夾了。

湯宏義抿抿嘴,捏著筷子的手緊了緊。

範秋萍神色平靜地給兒女各夾一筷子涼拌野菜尖:“剛發工資的第二天,你就拿著錢票去沖騰,一個人去國營飯店,吃了一大碗紅燒肉。前天,你請人吃飯,票肉不夠,不是把油票全帶走了嗎?”

“還有剩?”範秋萍擡眸看向丈夫。

湯志用瞬間漲紅了臉:“我來廠裏多久了,一直不給安排工作,我不請人吃飯能行嗎?”

“沒給你安排嗎?後勤昨天還找你,叫你去食堂賣飯票,你是怎麽說的?”

湯志用的火騰一下上來了,站起身,一腳踢翻旁邊的凳子:“我一個文化人去賣飯票,呵,”他拍拍自己的臉,“我不要臉啊?!”

“誰想去誰去,我丟不起這個人。”說著,扭身走到床邊,往上一歪,甩掉腳上的鞋子,抓起桌上的煙盒,抽出一根點燃,吞雲吐霧起來。

隔著一道墻,湯家的動靜王家聽得清楚,老太太飯碗一擱,興奮地扒著門框朝湯家看去,還不忘跟兒子、兒媳傳播道:“哎呀,好大的火氣,湯同志跟他媳婦鬧起來了,我下午見他倆就知道,女強男弱,這婚姻長不久……”

張向文聽得蹙眉,忍不住警告道:“娘,你再胡說八道,明天我送你再上一回保密課。”

老太太瞬間蔫了,悻悻地回來,重新捧起了碗。

張宜楠沒忍住,笑了聲。

老太太氣得敲敲她的碗:“臭丫頭笑什麽,吃飯!”

鄭之卉唇角往上翹了翹。

雞湯裏孫老放了菌子、筍幹和兩樣清涼的藥材,十分鮮美。

姜言就著兩個雜糧窩窩喝了一碗,吃了幾塊肉,又嘗了幾口拍黃瓜便飽了。

雞毛拿到沖騰,能換幾塊糖或是一包針線,孫老沒舍得丟,洗洗晾在走廊上。

姜言見幾根尾羽在陽光下泛著金屬般的光澤,黑白橫斑像精心繪制的圖案,十分漂亮。

挑出來,回家打開自己幼時的存錢罐,從中摸出兩枚銅錢,找孫老討了塊小碎布,縫雞毛毽子。

慕慕明琪蹲在她身前,看她把布剪成小圓形,穿針引線……

明軒在一旁踱著方步,搖頭晃腦背英語26個字母。

姜言聽他翻來覆去地背,無趣得很,“別背了。來,教你們一首兒歌。

A-B-C-D-E-F-G,

H-I-J-K-L-M-N-O-P,

Q-R-S, T-U-V,

W-X, Y and Z.

Now I knxow my A-B-Cs,

Next time won't you sing with me

翻譯過來便是,A-B-C-D-E-F-G,

H-I-J-K-L-M-N-O-P,

Q-R-S, T-U-V,

W-X,Y 和 Z。

現在我學會我的 ABC 字母歌啦,下次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唱呀?”

民國時期的英語兒歌,口語化短句,十分好記。

姜言兩三歲時,跟嗲嗲姆媽學的便是這些。

帶著三人學了幾遍,慕慕都會了。

興致來了,姜言教明軒明琪洋涇浜商貿山歌,來是康姆e)去是谷(go),是叫也司(yes)勿叫糯(no)……

慕慕跟著學,邊學邊樂,覺得好好玩兒。

學樂的同時,手裏的雞毛毽子也縫好了。

姜言在走廊上試踢了下,不飄、不散、不掉毛。

“玩去吧。”把毽子拋給明軒,擡腕看看表,去機修廠帶著民工繼續平地。

謝稷吃完飯,被樓下的秦書記叫走了。

廠革/委會成立於1967年12月,最初由造反派主導,實行“群眾專政”,無軍隊代表參與,管理混亂。

去年5月,軍代表易池出任廠革/委會主任。

宋大海一眾因舉報、貼大報、抄家、造/反而起來的群眾專政人員,並不想把好不容易到手的權利拱手相讓。

雙方你來我往,各有勝負。

秦書記部隊出身,相比宋大海的做事無底線,他更相信同樣是部隊出身的易池。

幾位廠領導幹部,亦是如此。

謝稷是學圍棋的,重規則、講格局,對於宋大海這樣無腦,動不動就想掀桌的,極為不喜,因為你不知道,他什麽時候頭腦一熱,給你玩個大的。

棋盤上最忌無理手,生活裏更怕這種沒有分寸的莽夫,只憑一股沖動行事,既不顧大局,也不管旁人死活。

身邊如同埋了一個沒有引信的炮仗,不知道什麽時候就炸了。

辦公室裏,眾人達成了共識。

沒到天明,宋大海便被人按在被窩裏,一同被帶走的還有5人。

翌日,宋大海被專政隊帶至各單位巡回批/鬥,罪名“XXX分子”“破壞三線建設”。

那5人,均以“□□分子”“階/級異己”被批/鬥。

姜言站在席棚辦公室門前,看著遠處山坡上正在舉行的批/鬥大會。

“抓革/命、促生產”的橫帽掛在大會上空。

六人都被剃了“陰/陽頭”,脖子上掛著“xxx分子”和“階/級異己”的牌子,易主任站在臺前,細數幾人這些年的種種罪行,臺下職工的情緒被煽動,一時間喊打的聲音震天響。

任副處長走到姜言身旁,跟著朝批鬥臺上看去,半晌,輕嘆一聲,什麽也沒說。

核總工程師楊彭越,隱在人群裏,花白的頭發有些長了,風吹來,如同枯草一般在頭上飛舞,姜言站在後面,看不清他的表情。

老人六十多歲,個兒不高,腰背卻挺得筆直,一身工裝,洗得發白。

下放車間,所有福利停發,老人每月只有15元的基本生活費,還有生病在床的老妻要養,吃用困難。

今早上班的路上,姜言見他一手網兜,一手小鋤頭,時不時蹲在路邊采挖能吃的野菜,腳上穿的是自己編的草鞋。

“楊老能回去工作嗎?”姜言輕聲問任副處長。

任副處長搖頭,革/委/會不管誰上臺,本質是不變的。

抓革/命、促生產的同時,奪權!!!

中午用過飯,謝稷拿網兜提了一包點心、一盒肉罐頭和一瓶水果罐頭,帶著姜言和慕慕去醫院,看望李新義夫妻。

李衛東兄弟,今天上午都沒去上學。

算上昨天,慕慕已經一天半沒有看到李戈了,見到人,小家夥跟條尾巴一樣,墜在李戈身後,絮絮叨叨地說著這兩天班上發生的事。

孫老師講了新故事《豬八戒背媳婦》。

王戈戈上午去上課了,給大家帶了燒知了。

慕慕還是第一次吃知了,火烤的,一片焦黑,只胸口那點能吃,“老香了!我們給你留了一只。”

謝稷沒在病房裏看到宋谷秋,“嫂子呢?”

“在樓上病房,醫生暫時不讓見。”李新義一臉愁容,“說是精神受到了刺激,自我厭棄的傾向比較嚴重。”

抹了把臉,他又道:“昨天醒來後,見到我平安回來,松了口氣,就不說話了,縮在角落裏,跟只蘑菇似的,不吃不喝不動。醫生說,作為妻子、作為母親,昨天的事,她應該是覺得自己很失敗,不敢上前為我說一句公道話,不能保護兒子、讓他免受驚擾傷害……”

姜言在旁聽著,卻不知道說什麽。

這是她第二次見李新義,還不認識宋谷秋,說什麽都覺得不合適。

謝稷重重拍了拍他的肩,掏出一個信封給他:“給你要的賠償。”

李新義打開看了眼,狐疑道:“你沒往裏塞錢票吧?”這也太多了,好厚好厚的一沓。

“沒有。你要是不夠用,跟我說一聲,我再借你些。”革/委會從宋大海家可沒少抄出好東西,謝稷覺得這些都要少了。

“爸爸,給我看看。”李衛東好奇地湊過來。

李新義伸手將人撥開:“邊去!”

“點點。”謝稷催促道。

姜言抱起慕慕,招呼李衛東和李戈跟她去樓上,隔著門上方的玻璃看看媽媽。

四人走了,門被帶上。

李新義把信持裏的東西倒出來,數了數,錢有九百八,全國糧票50斤,肉票4斤、糖票2斤,布票36市尺,是他兩年的布票量,還有工業券、肥皂票什麽的。

“我家那鐵盒子裏總共放了278元6毛七分,”李新義小聲道,“這都3倍了。”

“打砸的東西不算錢?你一身傷,白挨了?還有嫂子的病,不要長期吃藥?”謝稷都想敲開他的腦子看看,裝的是不是稻草,這點錢看著是多,可一個家置辦起來,是那麽簡單的事嗎?

不要精力?不要時間?不用各種票證?

“你家的收音機,昨天不知被誰貪去了,縫紉機砸壞了,我把宋大海家的收音機、縫紉機、電風扇給你要過來了。哦,還有一床春上他媳婦新縫的被褥,上月買的一條新毛毯和三塊布料。”

李新義:“……都,都給我?”若是沒記錯的話,宋大海家的縫紉機好像是2月份剛買的吧,他家的縫紉機是他和媳婦結婚時買的,13年了。

“嗯,都給你。對了,還給你搶到塊手表。”宋大海那家夥不知道是不是有手表收藏癖,好家夥,床頭的墻洞裏藏了十三塊好表。

被他瞧見了,能不幫李新義搶一塊嗎?

“那些下午會有人給你送到家裏,”謝稷掏出一張單子給他,“這是清單,三點讓衛東回去一趟,照著清單接收。”

李新義接過來看了眼,揣進兜裏,狠狠給了謝稷一拳:“好兄弟!”

謝稷揉著左肩,瞪他一眼,扭身就走:“好生養著吧。職工醫院裏沒有精神方面的醫生,嫂子的病要是一直不見好轉,就趕緊想辦法轉院。”

李新義心情一落,沈重地點點頭:“知道了。”

姜言隔著窗玻璃仔細打量裏面的宋谷秋,三十六七歲,看著極瘦,衣服穿在身上空蕩蕩的。

蜷縮在床上,一動不動,像睡著了。

“她這麽安靜,又不傷人,怎麽不讓見?”姜言不解地扭頭問護士。

“自厭伴隨著自虐,”護士小聲道,“淩晨四點,我們發現她用頭上的發卡劃破了自己的手腕。不讓家人見,一是怕刺激到她,二是怕嚇著孩子。”

“光這麽關著行嗎?”

“我們有用藥,上午也有找大姐進去開導,做思想工作。”

李戈個兒低,踩著小凳,夠不到門上的玻璃窗,“姜阿姨,你能抱我看看媽媽嗎?”

姜言彎腰將他抱起。

李戈雙手緊緊地扒著門上的玻璃框,湊近了往裏看:“媽、媽,媽媽——”

“籲——”護士忙出聲制止,“別叫!”

李戈捂住嘴,眼裏的淚啪啪往下掉,小聲嗚咽道:“護士阿姨,我媽媽什麽時候能好?”

“這個……”護士也不敢保證。

姜言安撫地拍拍他的背。

李衛東踩著凳子往裏面看了一會兒,被弟弟哭得跟著紅了眼眶。

慕慕學著姆媽的樣子,拍拍他的腿,“乖啊,不哭。”

李衛東扯起袖子,狠狠抹了把眼:“小屁孩!”

謝稷上來隔著玻璃窗看了眼,跟護士一起去醫生辦公室詢問了一下情況,回來放松地揉了把衛東和李戈的頭,“放心吧,你們媽媽很快就出院了,在這之前,你x們倆可要乖乖的哦,別給你們爸爸添亂。特別是你衛東,12歲在農家,作為長子,都可以頂門立戶了,你爸要養傷、要照顧你媽,小戈就交給你了,每天送他上學接他回家,照顧他吃飯、睡覺……”

李衛東乖乖點頭,身上的戾氣在這一刻盡消。

謝稷的到來,不但幫他們解決了一日三餐,還帶來了心安。

兩天後,李新義的調令下來了,謝稷找人幫他把家搬進機關宿舍,2單元204室。

跟一單元隔一個墻堵,慕慕喜歡站在這邊的走廊上,隔空跟那邊的李戈喊話。

李衛東去雨水塘捉了魚蝦,便會讓李戈用竹竿挑著給慕慕送過來,不多,一兩條巴掌大的鯽魚或是沙鰍、黃顙魚,幾只草蝦。

明琪幫忙宰殺好,放些生姜蔥葉鹽用蕁麻葉一包,外面糊一層泥巴,在院壩裏點一堆火,往裏一埋,一會兒就能吃了。

姜言嘗過一回,肉很嫩,就是土腥味有點大。

李新義帶著妻子出院那天,宋大海幾人的處罰也下來了。

宋大海開除廠籍,送去農場參加勞動改造。

那5人,2人開除公職,3人下放車間做重體力勞動。

很快,宋大海三人被送走了,家屬沒兩天也被遣返回原籍,走前,又簽了份終身保密協議。

周日,李衛東高興地帶著一幫同學,去烏江邊釣魚,下午拎回來一條三斤重的草魚,半竹簍巴掌的雜魚和江蝦。

草魚直接給姜言提來了,正好廠後勤處采購回幾車西瓜,姜言搶到倆,讓他帶一個回家。

沒一會兒,姜言便聽到了他挨揍的聲音,探頭看去,李新義拎著皮帶攆著打,李衛東被他爸用皮帶打得到處亂竄、嘰哇亂叫。

“哈哈……”姜言笑著刮了刮慕慕的小鼻頭,趁機教育他:“你可不能學衛東哥哥跑江邊玩兒,江水上漲,邊邊都有兩米深,很危險的。”

“慕慕乖乖,不去。”小家夥依偎在姜言身邊扭著小身子,央求道,“姆媽,我們把瓜瓜切開好不好?慕慕想吃了。”

好啊。

姜言拿刀把西瓜切開,留一半放在桌上用竹罩子罩上,另一半一切為二,給明琪抱去一半,西瓜大,他家的先不切了。

剩下的四分之一切成塊放在盤子裏,她和慕慕抱著盤子,用叉子叉著吃。

不是沙瓤的,是那種大厚皮的清脆西瓜。

晚上,西瓜皮被拌成了一盤涼菜,清清脆脆的,跟青瓜有點像。

飯後,姜言收拾好廚房,帶慕慕明軒明琪去露天電影場看革/命樣板戲《智取威虎山》(京劇)。

謝稷帶著秦建國兄弟在家打衣櫃。

京劇咿咿呀呀的,慕慕聽不懂、瞧不明白,看一會兒沒興趣了,跟李戈跑出去玩。

路燈下有小朋友在玩捉迷藏,先用石頭、剪刀、布,誰輸了就靠在柱子上蒙上眼,從一喊到十,開始四處找藏著的小孩兒。

慕慕和李戈湊過去,人家不要,嫌他倆小,跑不快,容易被抓。

沒辦法,兩人自個兒玩,掏出兜裏的玻璃球,搗個小小的土坑,撅著屁股彈玻璃球玩兒。

沒一會兒哭兮兮回來了,胳膊腿上咬了幾個大包,又疼又癢。

姜言回家給他們拿花露水。

花露水拿來,塗上,沒看一會兒,下雨了,姜言一手牽起一個往家跑,鄭之卉抱著孩子跟著跑,明軒明琪衛東湯宏義等人不舍得走,坐著沒動。

雨勢越來越大,有人跑回家拿來傘、雨衣、雨布。

快結束時,停電了。

電影場上,罵聲一片。

明軒明琪一身濕地回來了,姜言看得直樂,

孫老笑罵了一聲,捅開火給他們煎板藍根水。

謝稷點上煤油燈,和秦家兄弟一起收起地上散落的木料、工具。

兩兄弟告辭回家,姜言牽起慕慕的小手,回屋洗漱。

夜裏雷聲陣陣,閃電不時劃過窗戶。

謝稷不放心,穿上雨衣雨靴去了趟工地、席棚區。

姜言相信四個連長的能力,心裏倒沒多少擔心,翻身睡了。

*

保/密課結束幾天了。

這幾日,姜言帶著人平了地,修了路,打好了三號鑄造車間的地基。

多日的了解,姜言從四個連隊裏抽調出一個15人的木工組,帶人砍竹子,在三號車間基地的旁邊搭了兩個大的席棚子,做木工組的工作間和倉庫。

從後勤處拉來一車車木料,領來工具,這15人的任務是做門窗,車間的門做好後,要包一層鐵皮。

剩下的人,跟姜言上山采石。

為了搶進度,不管刮風下雨,只一個字幹。

身上的衣服,濕了幹,幹了濕。

汗幹後,一圈一圈、一片片白色的鹽漬在上面,衣服的顏色早已不成樣了。

雨天一身濕,很多人不敢洗,沒衣服換。

從家穿來的粗布衣服,采幾天石頭,磨得補都補不起來了。

工作服就一套,怎麽辦,在工棚裏烤,木柴也不是可勁地讓你燒,得省著點兒,烤幹了第二天接著穿,白天打濕了,晚上再烤。

勞動量大,腳上的鞋很快張開了口,鞋面也破了。

晚上休息時,很多人編起了草鞋,或是挖樹根、砍雜木。

雨天碰上啞炮,一開始不敢排,姜言請了工程兵過來幫忙,後來王興國幾個退伍兵慢慢上手了。

好在沒有出現傷亡,蹭點皮、劃個口子,已是常態。

大量的石頭被開采出來,大家要把石頭搬到下面積推起來,再搬到解放牌卡車上,拉到工地。

石頭重量大,多為上百斤的花崗巖、石灰巖塊,大夥兒需用扁擔、繩索直接扛擡,極易導致腰扭傷、肩背拉傷,甚至因為重心不穩摔倒滾落,山上坡面陡峭,滑倒不死即殘。

在一名退伍兵因扁擔斷裂而跟石頭一起滾下去,憑借著利落的身手,險險避開滾石,還是摔斷了腿後,姜言便找上了廠裏的技術員許承安。

請求他幫忙設計一組小軌道,像煤礦的小火車一樣把石頭運下來。

許承安跟她去查看了一下地形,覺得可行。

任副廠長全力配合,要材料給材料,要技術給技術,要人給人。

一組小軌道很快安裝在山道上,雖只是不長的一截,卻也幫了大忙。

石塊被一塊一塊運下來,搬上解放牌卡車,拉到工地。

石料弄得差不多了,姜言叫來三號鑄造車間的設計員,怎麽建車間她不懂啊,專業的事不得叫專業的人來指揮。

在設計員的指揮下,大夥兒甩開膀子,熱火朝天地開建了,下面一米多高用的是石料,上面砌磚……

姜言忙活期間,孫老配的藥,分別被謝稷寄給了大姐、珍珠和他爹謝建勳。

學生們也迎來了九月開學日,上學前,大大小小的孩子都要參加體檢。

慕慕身體健康,各項指標皆優。

明軒明琪體重不達標,有點營養不良。

李衛東、李戈肚子有蛔蟲。

兄弟倆吃了打蟲藥,一幫淘小子跑去看他們拉粑粑,猜兩人粑粑裏誰的蛔蟲多,誰的蛔蟲大。

時間轉眼到了十月。

十月一國慶節,廠裏放了一天假。

秦建國要結婚了,機關宿舍樓沒空房騰給他,婚後,他要搬去席棚區跟李敏一起住。

兩人的婚房是秦建國找人新搭的,打的家具早在幾天前就搬過去了。

聽過去看過的吳大梅說,布置得很喜慶。

當時,吳大梅還跟張愛妮開玩笑:“你這不是娶兒媳婦啊,是嫁兒子。”

秦建國羞紅了臉。

大家看得哄笑。

今天一早,慕慕便興奮地跑下樓,要看新娘子。

這會兒,新娘子還在席棚區沒出發呢。

婚禮在樓下辦,秦書記很低調,沒請人,也不準備待客,只讓張愛妮買了兩斤肉,自家燒一桌席面吃。

謝稷下去隨禮,一個新暖瓶。

孫老讓兒子送去兩只新茶缸。

湯志用送了一條好煙。

他還是去了食堂賣飯票,聽謝稷說,他原是走了供應處徐經武的路子,去食堂做管理的,被秦書記給按下了。

張向文拿了條沙發蓋墊,鄭之卉是聽說秦建國還想打一組三人沙發,專門買了大紅毛線鉤的,十分漂亮,用線量都夠織兩件成人毛衣了。

宋谷秋過來問姜言送了什麽禮,她想比著來。

她的病暫時穩定住了,不能受刺激,原來負責洞體通風、除濕、巡檢的工作不能做了,改為報紙收發員。

下班後,不怎麽出來。

縫紉機成了她最好的夥伴,光姜言就先後送去了三塊布料,讓她幫忙給一家三口做薄夾襖、棉坎。

暖瓶、茶缸都已送過去了,姜言提議道:“我上次見你用碎布拼的枕巾特別好看,要不你送一對枕巾?”

“行x嗎?”

她這一問,姜言猶豫了,那枕巾她喜歡,不代表人家新人也喜歡啊,“我跟你換一對枕巾怎麽樣?”

枕巾她有兩對沒用過,姜言取出來給她看,一對大紅雙喜帶麥穗的,一對是綠底向日葵的。

宋谷秋拿著紅雙喜走了,沒一會兒,抱來一個包裹,遞給姜言。

姜言狐疑地打開,三雙布鞋,一看大小就知道是給他們一家三口的,另有一對用碎花布拼的枕巾和一個書包。

“都給我?”姜言看著她笑道,“那我可賺大發了!”

宋谷秋指指她廚房裏的嫩南瓜。

姜言撲哧樂了,“行行,鞋子用南瓜換。”謝稷種的那一小片地,已經開始收獲了,這個南瓜是昨天謝稷澆水時摘回來的,不大,兩斤多重。

見姜言同意了,宋谷秋臉上閃過一抹笑,也不多留,拿包袱皮提了南瓜就走。

十點,新娘子被接過來了,放了掛炮,朝圍觀的孩子們灑了一包水果硬糖和一些熟花生。

謝稷被拉去做了主婚人,一對新人在主/席像前,互贈了主/席語錄,宣了誓。

禮畢,青年孩子一蜂窩地擁著新人進了屋,鬧哄哄地讓兩人說說怎麽認識的?誰先有的好感?

秦建國漲紅了臉:“相、相親認識的。”

“騙誰呢,你倆一個單位,整天擡頭不見低頭見的,還用得媒人介紹?!”

“肯定是互有好感了唄,然後找媒人走個流程。”

“秦建國,不老實啊,快說說,誰先動的心?”

……

姜言在外面跟吳大梅、王大娘、鄭之卉、範秋萍等人聽得樂不可支。

“姜同志,”鄭之卉打趣道,“你跟謝工咋認識的?”

瞬間,大家都看了過來。

姜言失笑,也沒什麽不能說的:“我媽和他媽是朋友,從我小的時候,我們兩家就互有來往。別光問我了,鄭大姐跟張技術員呢,你倆咋認識的?”

鄭之卉紅了臉,蚊子般喃喃道:“我下鄉去看我姐,不小心掉水塘裏……”

“哦”不等她說話,大家就哄笑道:“英雄救美!”

說完,眾人都樂了。

唯有王大娘的臉色不是太好看。

她當初相中的媳婦可不是她,是她姐鄭之彤!

之彤在他們村當知青,人長得好看,幹活麻利,說話溫柔,手還巧,繡花裁衣做鞋樣樣精通,她是哪哪都滿意得不行,沒想到臨門一腳,被截了胡。

關鍵是,之彤婚後,坐床喜,頭胎得男,後面接連兩胎,個個都是大胖小子。

每每想起,王大娘心裏就堵得慌。

跟著看了會兒熱鬧,姜言便先回家了。

孫老給她施針。

一枚枚銀針紮進頭上的穴位,先是微微的刺疼,接著是陣陣酥麻。

半個小時後,銀針取下,姜言感到頭都輕了。

明軒幫著煎了藥,姜言一口飲盡,小臉皺成了包子,“孫老,你是不是放了很多黃連?”

不管喝幾次,都苦得恨不能把心臟肺一塊兒吐了。

孫老哼笑了聲,不想搭理她,這才哪到哪啊,沒見識,真正難喝的藥,她還沒熬呢。

明軒忙把一塊奶糖遞給她。

一塊哪夠啊,姜言又找他要了一塊。

樓下,謝稷抱出擠在新娘身邊湊熱鬧的小家夥,帶他去理發店。

小家夥前額的頭發,有些長了,紮眼。

謝稷沒想到,在理發店門口會到核總工程師楊彭越。

“楊老,過來理發。”

老人沒應這話,只看向他懷裏的小家夥:“你家小子?”

“對,叫謝慕言,下月滿三歲。慕慕,叫楊爺爺。”

“楊爺爺好!”慕慕握了握爪。

老人朝他笑笑,下意識地摸了下兜,片刻回過神來,臉上露出一抹苦笑。

謝稷知道他以前兜裏習慣性放糖,因為他經常忘記吃飯,他愛人便每天在他出門時往他兜裏塞幾顆糖。

大多是冰糖,或是薄荷硬糖。

“褚大娘身體怎麽樣?”

老人不欲多聊,怕給他惹麻煩,神色淡淡道:“老樣子。”

說完,進店找師傅借剪子。

師傅一臉不耐煩:“去去,理發店是你這臭老九能進的嗎?”

“我不找你理發,也不在店裏多待,能我借把剪子嗎?我就在門口把頭發修修。”家裏的剪刀被抄家抄走了。

“不借!出去——”理發師上來要推他。

“住手!”謝稷放下慕慕,一把扣住了男人手腕,厲聲道:“誰給你下文件了,說他不能在店裏理發?”

“沒、沒有……這不是明擺著的嗎?我們理發店是為工人階級服務的,他一個臭/老九……”

“要不要我把革/委會的易主任找來,跟你說道說道?看看楊老能不能在你們店裏理發?”

男人瞬間噤聲了。

“算了算了。”楊老拍拍謝稷的胳膊,讓他把人松開。

謝稷松開他的手腕,朝他攤開手。

男人不明所以地看著他。

“剪刀、梳子。”

男人默默地把東西放到他手上,謝稷伸手取過椅背上的圍布,搬把凳子,扶著楊老出門。

“慕慕,跟上。”

慕慕噠噠追在後面。

到了外面,尋處平坦的地方,放下凳子,謝稷扶著楊老坐下,給他圍上圍布,梳了梳他的白發,修剪起來。

“小謝……”楊老喉嚨堵得難受,他怕再開口,淚就要下來了。

“你別擔心,回頭我找易主任談談。”

“小謝,”楊老一把攥住謝稷拿梳子的手,“謝謝,有你這句話就夠了。聽我的,誰也別找,顧好自己,護好自己的小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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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晚安,明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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