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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 16 章 到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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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 16 章 到廠

進屋坐下, 張橋才覺出不妥,姜同志還在吃飯呢,他來得不是時候。

謝稷的目光在他指腹處和灰藍色工裝褲上掃過, 對他的工作有了猜測。

二二建的土建工程師。

二二建是簡稱, 正式名是二機部第二二建設公司, 是我國核工程建設領域的“王牌軍”,亦是參與建設謝稷所在的某核工程的單位之一。

“謝工, 久仰。”

謝稷不意外張橋會知道他, 工作上,他作為總指揮部設計管理科負責人, 沒少跟參與建設的各單位打交道。

姜言把碗筷收到一旁,提起暖瓶倒了杯水給他:“張同志,喝水。”

謝稷的杯子, 姜言亦給續了些。

放下暖瓶,在謝稷身旁坐下,姜言再次問起孩子的情況。

知道孩子剛出生48天,他愛人錢柳這一病又沒了奶,姜言看眼謝稷,起身取來兩張奶粉票遞給張橋。

“我、我來不是為這個,已經給你們添麻煩了……”

“拿著吧,”姜言又往前遞了遞,“這麽小的孩子,不喝奶怎麽成。”

謝稷跟著道:“收下吧。”

張橋抹把臉, 起身連聲道謝:“謝謝姜同志,謝謝謝工,等我想辦法湊到奶粉票,一定讓人給你們捎過去。”

謝稷看他為人實誠, 便多提了一句:“你們住的什麽房,要是席棚子就想辦法跟人調調。”席棚子大多支在荒山野外,蚊蟲多;夏天太陽一曬又悶又熱,大人都遭不住。

“調過了,我回家接人前,領導在鎮上幫我找了一間失修的老柴房,我找人修了修,住人沒問題。”

鎮上的原居民大多已經遷走,留下的無不是查了幾代,政治上沒問題的少量住戶。然而本就不大的地方,不但住了兩萬工程兵、二二建的職工,還有謝稷他們總廠的技術人員、二機部與地方的管理幹部、後勤保障與家屬群,所以可以想象,住房有多緊張。

能有間柴房就不錯了,有些領導住的是茅房和豬圈。

又聊了幾句,交代了餵奶粉的註意事項,謝稷將人送走,回頭見姜言拿起窩頭又吃了起來。

摸下飯盒,一片浸涼,謝稷取過姜言手裏的窩頭:“今天氣溫降得厲害,別吃涼的,我端去食堂熱熱。”

“不用,就剩幾口,哪值得當的。”

謝稷拆開包點心給她,取過筷子,幾口將剩下的食物吃完,拿著飯盒出門去洗。

姜言被他一連串動作看懵了。

“叩叩,”黃瑞芝敲門道,“姜同志,我們準備到百貨商場轉轉,你們要不要一起?”

姜言沒什麽要買的,手裏的桃片朝她遞去:“黃大姐你們去吧,我懶懶地不想動。”

黃瑞芝一楞,神秘兮兮道:“你不會有了吧?”

“有、有什麽?”

“孩子啊!”黃瑞芝看她還是一臉不明白,一拍大腿,直白道:“我是問,你現在是不是懷上二胎了?”

姜言的臉“騰”一下紅了,猶如塗了層胭脂:“沒、沒有,你別胡說!”

“哈哈……”黃瑞芝被她的反應逗樂了,“你又不是沒生過,咋還這麽害羞呢?”

“黃大姐——”

“好好好,知道你臉皮薄,不說了不說了。”黃瑞芝捏了片桃片吃,“你不去我們可就走啦?”

姜言往她手裏塞了把桃片,推她道:“快走快走!”

“哈哈……要不要我們把慕慕一塊帶走,好讓你和謝同志香親香親。”

“我謝謝您咧,不用!”姜言大聲道,“慢走,不送。”

“哈哈……急了急了……”

“什麽急了?”姜言聽到劉憶香在外面問。

“不告訴你,這是我和姜同志的秘密……”

姜言:“……”

兩家帶著孩子一走,整棟樓都靜了。

沒一會兒,服務員將慕慕送了回來。

小家夥抱著槍,熱得一腦門汗,姜言抓了把桃片給服務員,謝過人家,趕緊拿幹毛巾給他擦汗。

慕慕踮腳把槍放在桌上,張開兩手,方便姜言給他擦前胸後背:“姆媽,他們都出去玩了。”

“慕慕也想去嗎?”

小家夥點點頭。

謝稷洗好飯盒回來,聞言問道:“慕慕想去哪玩?”

慕慕仰著小臉,奶聲奶氣道:“不知道呀,大家都去買東西啦。”

姜言擦完,摸摸裏面汗濕的小背心,放下毛巾,去給他拿要換的衣服:“慕慕想買什麽?”

小家夥有錢、有僑匯券,上車前,二姐、爺爺、大哥塞的。

慕慕想想,“姆媽,我沒有想買的。”玩具他有,小人書他有,糖果他有,別的小朋友羨慕的小皮鞋他也有。

“去看電影吧?”謝稷放下飯盒提議道。

姜言看著慕慕瞬間發亮的雙眸,笑著應了。

給小家夥換好衣服、穿上雨鞋,跟服務員說了聲,一家三口便拿著傘出門了。

暑假,電影院放得最多的是“老三戰”,《南征北戰》《地道戰》《地雷戰》。

每一個都看了多遍,就連慕慕,提到老三戰,張嘴就能來幾句經典臺詞,比如:打x一槍換一個地方,不要放空槍!

沒有鐵雷造石雷,沒有炸藥自己碾!

“姆媽,要是沒有新片,我們就不看了吧?”公交車上,慕慕擔心道。

姜言看向窗外,雨停了,太陽出來,溫度驟然升高,“好,沒有新片,我們去書店或是江邊吃魚好不好?”

“我想看大船。”

“那就去江邊。”

母子倆商量好接下來的行程,齊齊看向謝稷。

謝稷輕咳了聲:“長春電影制片廠譯制了部朝鮮電影,借著‘中朝友好周’活動,這兩天正式在國內公映。”

姜言好奇道:“什麽電影?講的什麽?”

“《南江村的婦女》,說的是朝鮮戰爭期間,一個靠近三八線叫南江的村子,男人們全部應召入伍奔赴前線,忙著田間活計的婦女們在知道運輸橋被毀後,冒著敵機轟炸的危險,扛著家中的木料、布匹搶修運輸橋的故事。”

“你看電影簡報啦?”

“今天的江城日報上有介紹。”

《南江村的婦女》在江城只有兩個地方放映,國泰電影院和文化宮露天電影場,循環放映,場場爆滿。

露天電影只有晚上才放,一家三口擠進電影院,好不容易搶到票,卻是下午三點的場次。

看看表,這會兒才九點多,離下午三點,五個多小時呢。

去江邊吧。

謝稷帶著母子倆乘公交去了水陸碼頭,暴雨過後,烈日灼灼,七月的嘉陵江,暑氣一蒸似發燙的黃褐色綢緞,裹挾著上游雨水沖下來的泥沙,浩浩蕩蕩鋪展開來,一同撲來的還有水汽混著腥甜的江味兒。

躉船上,水手們正忙碌地系著纜繩,船身上用紅漆刷的“抓革命,促生產”標語,在陽光下格外醒目。

江邊七八條漢子打著赤膊,背上勒著粗麻繩,腰彎得貼近地面,喊著:“嘿喲——使勁拉喲——嘿呦——過險灘喲——”一步一步,艱難前行。

“爸爸,叔叔伯伯好辛苦喲。”

“嗯,你看那片浪花翻湧的地方,水流是不是比較急,那是險灘,大船載重往上走,沒有叔伯們拉纖,它就會被困在江中打轉。”

一家三口脫了外套,站在碼頭看了會兒,從碼頭滾燙的石板梯坎拐進一條陰涼的巷子,走到底,有家老茶館。

坐在老茶館裏,叫兩盞蓋碗茶,一碗溫白開,一份甜點雙拼,聽臺上的老爺子經堂木一拍,說一段耳熟能詳的革命故事。

茶館旁邊就有一家國營飯店,十一點半,一家三口過去,要了一份清蒸江團,一道幹燒大蝦,一碗湯,兩份米飯。

姜言一碗米飯吃不完,分了些給慕慕。

江團魚刺很少,謝稷夾了魚腹肉和火腿餵兒子,剝蝦給妻子。

等母子倆吃好,他才動筷掃尾。

姜言托腮望著對面這個堪稱丈夫、父親模範形象的謝稷,怎麽都沒法將他和記憶裏那個清冷寡言的身影重合。

五年,一個人能變化這麽大嗎?!

伸手摸向謝稷的下巴,姜言懷疑港城武俠小說裏的人皮面具會不會真實存在。

謝稷被她一碰,整個人都僵住了:“怎麽了?”

姜言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忙將手縮了回去,強自鎮定道:“哦,你下巴上沾了顆米粒。”

謝稷看著她睜眼說瞎話,卻沒敢深究,怕答案不是自己想聽的。

*

從電影院出來,一家三口又去了趟新華書店,姜言陪慕慕挑小人書,並買了小學四年級、五年級的語文課本,滬市的教科書她也帶來了,翻看了下,地區間的差別還挺大的。

謝稷也挑了幾本書,一起結賬。

回到招待所,七點多了,齊師傅給留了飯。

鯽魚豆腐湯,燒茄子,他腌的小鹹菜和一盤七個窩頭。

謝稷道聲謝,一家人就在食堂用餐。

門外燒了艾草,大家都在院裏乘涼、搖著蒲扇說話。

孩子們打打鬧鬧,跑來跑去。

慕慕吃完飯,也被叫去了。

姜言一碗鯽魚湯下肚就飽了,坐在桌旁不想動。

錢柳抱著孩子過來道謝。

小囡囡又瘦又小,姜言都不敢抱,“你怎麽出來了,外面濕氣重。”

“悶在屋裏一天了,出來透透氣。”

姜言指指長條凳:“坐!”

錢柳有些怵謝稷,“不用了,我去院裏跟黃大姐她們說說話。”

“走吧,一起。”

*

兩天後,幾家都熟了,姜言才知道黃瑞芝有四個孩子,兩兒兩女,大女兒寄養在孩子姑姑家,二兒子留給了公婆照顧,她帶來的一子一女,大的七歲,小的五歲。

她愛人,姜言也見了,一看就是部隊出來的,偶爾聽範所長跟他說話,看意思,好像在廠供應處上班。

劉憶香家有三個孩子,帶來倆,最小的女兒寄放在娘家。

她愛人是技術員,不是進洞單位,好像保密沒那麽嚴,聽劉憶香說在機修廠上班,她是繪圖員,進廠後,肯定會分配進機修廠,跟她愛人一個單位。

又問姜言什麽學歷,做什麽工作?

謝同志幹什麽的?

謝稷做什麽工作,姜言也不知道,她是小學教師,這個倒沒什麽不能講的,至於她學的專業,姜言含糊了過去。

謝稷知道後,第一次冷了臉,“姜言,不要瞎打聽!”

機修廠是地下核工程的核心配套附屬廠,承擔著地下核反應堆及相關設施的機械加工、設備維修與技術保障。

“我哪有瞎打聽,我都沒問,他們自己說的。”姜言委屈得不行。

謝稷雙手叉腰,憋著氣在她面前來回走了幾步,轉身出去,找範所長把事說了。

範所長沈默了片刻:“是我的責任!”徐經武是供應處的,他來回出差經過這兒,住個一天兩天是常事,老熟人,兩人說話就隨意了些。

“這也說明,你愛人非常聰明嘛,僅靠一點蜘絲馬跡就猜到了老徐的工作內容。”

“你該慶幸,她不是隱藏的特務。”謝稷瞪他一眼,聲音清冷道:“上課吧!”

當晚,範所長就來給她們上課了,一起聽課的還有劉憶香的愛人元成弘,黃瑞芝的愛人徐經武。

“進廠你們有一周的保密課要上,現在我來簡單地給大家說一遍,讓你們有一個粗淺的認知,以免不小心在外說漏嘴,犯錯而不自知,連累家人和朋友。”說到最後,範所長自省的同時,特意朝兩對夫妻警告地瞪了一眼。

“保密第一課,我請各位將它刻在腦中,它是我們需要終身守護的誓言,來,跟我念:‘上不告父母,下不告妻兒,終身守密’。”

大家齊聲道:“上不告父母,下不告妻兒,終身守密!”

“保密紅線,雖然幾位家屬還沒進廠,但五不準原則我還是希望大家提前了解一下:1、不準互相打聽非本人職責範圍內的項目信息;2、不準進入非本人的工作區域;3、不準記錄涉密信息;4、不準對外透露地址、工作性質、工程內容;5、不準將涉密資料帶出廠區。”

姜言聽得臉上發燒。

“對外統一口徑,我們是‘國營紅旗化工機械廠’職工,通信地址:江城XXX箱……”

……

“記住了嗎?”

“記住了!”

姜言第一次對要去的地方,產生了敬畏之心。

翌日行李到了,晚上八點半,範所長開車送大家到碼頭。

大件行李先辦托運。

夜裏十點,眾人登船。

謝稷買的是二等艙,2人一間,有一張硬板床,一套桌椅、一個熱水瓶和獨立的洗漱池。

將妻兒安頓在船艙裏坐好,謝稷拿著船票,去客輪中間的服務臺換臥具。

船上的鋪蓋可沒有廠招待所幹凈,一股黴臭味兒。

謝稷將一鋪一蓋和兩個枕頭全墊在下面,上面鋪了層帶來的床單,又從旅行袋裏取出條毯子放在床上,接過兒子,讓姜言趕緊上床休息。

出來前,在招待所洗漱過了。

姜言聽話地脫去外套,睡在床裏。

慕慕被抱著上了趟廁所,出來精神了,想去外面看看。

謝稷帶他到甲板上看星星看月亮,看朝後掠去的城市和落在江水裏的零星光影。

船大,開足了馬力,順流而下,耳邊江風呼嘯,涼意襲來,謝稷沒忍住打了個寒戰,把兒子裹得更緊了。

“慕慕,回去吧?”

小家夥張嘴打了個哈欠,伏在爸爸肩頭,應了聲好。

不大的船艙裏,充斥著覆雜的氣味,憋得人透不過氣,姜言睡得極不踏實,謝稷一推門,她就醒了。

將兒子放進妻子懷裏用毯子蓋好,謝稷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輕聲道:“睡不著?”

“我怕他們被子上有虱子。”

謝稷一楞,笑道:“放心吧,沒有。江城到扶縣,沒有鐵路,來回只能乘船,我都來來回回坐幾趟了,你可有瞅見我身上有一只虱子?”

姜x言沈默了會兒,又道:“有味。”

“我開會門,散散氣。”

聽著他去開門,聽著他有一句沒一句地說著話,迷迷糊糊的姜言都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睡著的,再醒來人在謝稷懷裏,艙門被敲得嘭嘭作響。

張橋住的四等艙,多人位,沒有暖瓶,淩晨四點多,四等艙不提供熱水,他來敲門借開水給女兒沖奶粉。

謝稷起身開門,將暖瓶遞了過去。

張橋道了聲謝,抱著暖瓶就跑。

姜言都怕他連人帶暖瓶一起摔了。

船行了9個多小時,早上7點多到扶縣。碼頭上,扶縣公署招待所負責人,開車等著了。

謝稷他們不準備在扶縣停留,取了行李,便讓對方開車送他們到烏江碼頭。

乘小火輪逆流而上,又是大半天行程,到了沖騰鎮,一個地圖上不存在的地方。

鎮不大,窩在烏江岸邊的山坳坳裏,面對烏江,背靠大山。從風水學上來說,前有江,後有山,實打實的好地方!

張橋帶著妻兒和行李在沖騰碼頭下船,往鎮裏去了。

謝稷他們則換乘擺渡,過烏江,再走十幾裏到飛燕坪,一個還在建設的生活區。

深一腳淺一腳地爬上山,目之所及,有拔地而起的一棟棟幹打壘樓房……亦有燈火通明處,一個個拿著夯錘、鐵鍬、投入轟轟烈烈建房大業的年輕身影。

遠處影影綽綽隱在荒野的是一座座席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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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入V第一天,評論有紅包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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