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0章 第110章 疑雲

關燈
第110章 第110章 疑雲

“弟妹..你倒是管管他, 本宮好歹是長姐,他倒好,恨不能將本宮淩遲了。”

長公主硬著頭皮打趣, 繡帕掩唇柔柔地笑。

“長公主您說笑了, 陛下君威誰敢拂逆, 臣妾不敢。”萬貞兒客套回話。

在外人面前,她與皇帝要齊心協力, 不能丟了皇帝的面子與裏子, 關起殿門,只有夫妻二人在, 才能處理家事。

重慶長公主朱淑元臉上笑容愈甚,這兩年,她這個長公主, 竟被皇帝這個親弟弟打壓太狠,大氣都不敢喘,只能蜷縮在南京,可皇帝似乎還不放心。

連她安插在南京六部的勢力,都已被鏟除得幹幹凈凈,她都快急死了。

沒想到萬貞兒也如此圓滑,皇帝和萬貞兒本質上一路人,都極為很涼薄的人。

“朱見深,萬貞兒,你們簡直是一丘之貉, 都極為涼薄寡恩,無論是誰攤上你們都不好過,你們二人眼裏只有彼此才算人,對其他人都狼心狗肺的, 冷血得很,確實是絕配!”

周太後陰陽怪氣的怒吼聲傳來。

朱見深沈默不語,方才撇下朝臣,匆忙從朝堂趕來,手中還攥著禮部奏疏。

將奏疏遞給奴婢,朱見深騰出手,將貞兒被冷風拂亂的發絲挽到耳後。

“皇姐,那就有勞你為母後侍疾,朕與六弟諸多家事尚未理清。”

時移勢易,天家無情,他與皇姐,再無法如幼時那樣兩小無猜,他與皇姐,二人如今只是互相猜忌防備的君臣。

在皇姐心中,張懋才是她心心念念的至親至愛。

“你們且安心,清寧宮有皇姐親自鎮妖。”

朱淑元抿唇,猶豫一瞬:“真不能殺嗎?我保證做得全無痕跡。”

朱見深頓步,姐弟二人對視,相顧無言,不約而同看向仁壽宮的方向。

比起糊裏糊塗的母後,紫禁城裏最大的威脅,在仁壽宮。

即便母後再不濟,只要她還有一口氣在,兩宮太後必須並立,錢後絕無法獨大。

朱淑元攥緊拳,咽下這口惡氣。

此時崇王折返,陰沈沈端坐在廊下擦劍,時不時冷笑看向寢殿裏鬼哭狼嚎的周懷芳。

“咳..後日除夕家宴,還吃...”長公主不敢說太大聲。

“吃!”朱見深神色自若,牽著貞兒踏入旁人無法窺視的禦轎內。

“呵..”崇王陰陽怪氣冷笑。

萬貞兒垂首,不敢笑,著實無法想象,後日的除夕家宴有多熱鬧。

轎簾放下那一瞬,萬貞兒錯愕看皇帝無縫切換成平日裏溫柔眉眼,楞怔得半天說不出話來,只呆呆看著他的眉眼。

還是有些不確定,怕皇帝被奪舍了。

方才他神態冷厲,眉眼逼人,淩枝霜雪似的讓人不寒而栗。

萬貞兒將臉頰緊緊貼在皇帝心口,直到清晰聽見他為她狂亂的心跳,才徹底松一口氣。

“貞兒,是不是哪不舒服?哪裏不舒服?”

朱見深早已勒令昭德殿一切事務必須第一時間稟報,無論他在做甚,在何時何地,昭德殿事務甚至排在八百裏加急軍務之前稟報。

“貞兒,想做什麽盡管放手去做,萬事有朕當靠山。”朱見深信誓旦旦,這一回成竹在胸。

如今他已將有限的精力強制剝離出一部分,聚焦在後宮之中,護她平安喜樂。

“朕從前只是亂了分寸,自以為是,用自己的方式待你,雖不知對不對,但朕會更努力,別氣了...姐姐..”

始終得不到貞兒的回應,朱見深心急如焚,在她眼裏,他並非帝王,只是她的夫君,只有貞兒懂他的孤獨。

百官與百姓要的只是明君聖主,母後要的是乖順的兒子,只有她,只是單純需要朱見深。

他在自欺欺人,從頭到尾,只有他需要貞兒,是他將她禁錮在身邊。

她不想要他,她不要他了。

朱見深甚至膽小的不敢追問,怕她開口再說要離開他。

此時他忐忑松開懷抱,垂頭喪氣,萬念俱灰之時,眉心一陣溫熱,貞兒竟主動在他眉心落下一吻。

“對不起...”萬貞兒愧疚道歉。

“濬郎,今後我會與你並肩作戰,再不讓你一個人孤零零鎖在九重宮闕,我和孩子們會永遠陪著你,我會與你死生廝伴,我會永遠陪著你。”

“濬郎,我心悅你,永遠永遠。”

她欠他一句道歉,她習慣了孤軍奮戰,卻忽略他的感受。

皇權之巔,向來都是孤家寡人,她這個枕邊人,都忽略了皇帝的孤獨,他太孤獨了。

他到如今都還只在怪自己無用,保護不了她和孩子,可她卻依舊不肯與他並肩作戰,坦誠相待,生生將彼此隔成疏離的彼岸。

是她的錯。

“濬郎,我總覺長公主來者不善。”萬貞兒主動與皇帝提及長公主。

若換成從前,她定會權衡皇帝與長公主的姐弟情,再細細分析一番利弊,決定她該說什麽不該說什麽。

今日開始,她要與皇帝相依為命,並肩作戰。

“是,且靜觀其變,你離她遠些,她是沖朕來的。”

朱見深將貞兒抱在懷裏,早已心猿意馬,與貞兒獨處之時,他不願浪費珍貴相處時刻,聊無趣的陰謀詭計。

只有在貞兒身邊,才能放下帝王枷鎖,只當個尋常的凡夫俗子,言笑隨心。

大多數時候,他更喜歡安靜看妻兒嬉笑,勝過站在萬人之巔生殺予奪。

他終於有了妻兒,不再是獨自一人站在至尊的殿宇,迎接世間萬眾的仰視。

心愉在側,能抵萬難。

此刻萬貞兒依偎在皇帝懷裏,將從前不願與他說的委屈與恐懼,慌亂與無助,一件件細致將給他聽,全都告訴他。

今日開始,除了她是異魂這個秘密之外,她對皇帝徹底袒露心扉。

“貞兒,錢後的勢力不可信,你想要什麽人?朕可為你尋覓培植勢力。”

朱見深聽到貞兒在惦記嫡母錢後浸淫在後宮幾十年的勢力,蹙眉提醒。

萬貞兒蔫壞偷笑,將唇貼近皇帝耳畔:“我哪是真稀罕她的勢力,錢後的勢力不可控,才必須想辦法鏟除幹凈,我若不去求權,錢後如何能露出馬腳?”

“只不過,錢後太聰明了,竟不信我的花言巧語。”萬貞兒惋惜道。

“我原本的籌謀,是想辦法得到錢太後在後宮培植多年的勢力,再利用這些勢力對付孫太後留下的勢力,讓他們狗咬狗,互相牽制殘殺,逐漸被蠶食扼殺,替換成自己的心腹。”

“錢太後與孫太後婆媳二人爭奪二十餘年,彼此的爪牙定也知己知彼,等到他們爭奪得兩敗俱傷,我們再坐收漁翁之利。”

只是錢太後太狡猾,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她明明假裝得天衣無縫,為何還會被錢太後一眼看穿?

萬貞兒將自己的擔憂告訴皇帝:“濬郎,錢後若身死,勢必要將她的勢力交給旁人繼承,此人會是誰?”

“若無法得到錢後的勢力名單,待錢後身死,我們甚至無從得知繼承她衣缽之人是誰。”

“我很擔心!”萬貞兒憂心忡忡。

“還有重慶長公主,若我猜測沒錯,她也在覬覦錢太後的勢力,長公主的心思不止於此,她還惦記著王皇後手裏捏著的孫太後的勢力。”

“這座紫禁城盤根錯節的勢力,讓我不安,紫禁城是我們的家,我想為孩子們,為你守住,只是我似乎有些力不從心,害你分心插手後宮瑣事,對不起。”

萬貞兒很羞愧,她能力不足,才會害得皇帝分神插足後宮爭鬥,他在朝堂上已然心力交瘁,還要親自下場幫她打壓王皇後與周懷芳。

“貞兒,我們夫婦二人戮力同心,一起守護家。”

朱見深摟緊貞兒,沒想到她成日裏不好好享福,卻在辛苦籌謀為他守住家和孩子。

她的籌謀極為縝密,與他的計劃不謀而合,心底愈發愧疚,是他不夠強大,才讓貞兒操勞。

萬貞兒莞爾,她很喜歡皇帝說:我們。

“濬郎,錢後的勢力頗為棘手,我們必須趕在重慶長公主之前,拿下錢後。”

“我在想,錢後在後宮安插的釘子,會是誰?”萬貞兒愁眉不展。

“柏賢妃、潘端妃、王順妃、章麗妃、劉安妃、唐榮妃。”朱見深給出確切答案。

萬貞兒滿眼錯愕。

皇帝的後宮包括她在內,總共有一後十一妃,除了她這個皇貴妃,全都是周太後千挑萬選來的。

竟有超過半數的高位嬪妃是錢太後的人。

這些人還全都是周懷芳為皇帝千挑細選,萬分滿意的嬪妃。

萬貞兒無語死了,幸虧周懷芳不曾完全執掌後宮,否則皇帝夜裏都無法安枕。

指不定刺客殺到乾清宮龍榻,周懷芳還覺得那是她送去侍寢承寵的美人積極向上誘君歡。

周懷芳這個廢物,只知道窩裏橫,送來後宮的嬪妃都是什麽牛鬼蛇神!

“潛藏更深的,是不是無從得知?”萬貞兒心急如焚。

“嗯,總之乾清宮與昭德殿的奴婢,已徹底換血,昭德殿奴婢皆是朕培植多年的心腹,值得信賴。”

萬貞兒心下一驚:“那乾清宮呢?乾清宮的奴婢都可靠嗎?”

朱見深沈默不語,許多煩心事,他獨自煩惱即可,不舍得讓貞兒一起擔驚受怕。

左不過就是要為他的執拗付出代價,卷土重來。

他無悔。

萬貞兒肝膽俱裂,她從不曾料到皇帝在紫禁城的處境,竟然到了如此危難時刻。

紫禁城是他的紫禁城,後宮是皇帝的後宮。

那些人怎麽敢如此欺辱他!

都怪她連累皇帝,若非皇帝一而再再而三,為她違法禮法與祖制,也不會讓追隨他的臣子寒心,與他離心離德。

“貞兒,不必煩心這些瑣事,朕在後宮只會留宿昭德殿,無需理會無關緊要之人,她們喜歡在寢宮做什麽都可!”

“水至清則無魚,若將那些紛雜的勢力逐出後宮,言官又該催朕充盈後宮。”

“倒不如讓已知的禍害掌控在手中。”

萬貞兒潸然淚下: “心腹奴婢給我做甚?明日就讓他們去乾清宮侍奉你。”

她沒料到皇帝能篤定昭德殿奴婢的忠誠,竟然無法確定他自己身邊的奴婢是否都可靠。

想起他身邊潛藏的危險隨時都會害他喪命,萬貞兒急得再次催促。

“現在就讓他們調遣到你身邊伺候,濬郎,不準拒絕我,你必須選最好的奴婢護在你身邊,否則我寢食難安。”

“貞兒,昭德殿安,朕才能聚精會神處理國事,你豈可讓朕煩憂國事之時,再分心擔憂你和孩子的安危?”

萬貞兒啞口無言,依偎在皇帝懷中不再多言。

皇帝將她送回昭德殿之後,甚至沒空暇歇息,徑直趕回奉天殿繼續坐朝聽政。

他趕來清寧宮之時,手裏還攥著奏疏。

萬貞兒愧疚萬分,愈發下定決心盡快強大起來,絕不能再連累皇帝。

一回到昭德殿裏,萬貞兒立即讓人騰挪出最敞亮的東配殿,又立即讓段英去乾清宮,將皇帝常用之物統統搬來昭德殿。

她無法久居在乾清宮,那就擔下迷惑君王,霸寵後宮的惡名,讓所有人都知道昭德殿萬氏,纏著皇帝日日留宿昭德殿。

昭德殿裏的消息第一時間傳到奉天殿裏,朱見深無奈扶額,正準備散朝,倏爾有言官上疏,彈劾昭德殿皇貴妃專寵,違背皇明祖訓。

皇明祖訓持守章明文規定,妃嬪無寵恣之專幸。

大明的君王,不可過 度寵幸某一個妃嬪,否則違背祖制禮法。

他們甚至連成化元年,他專寵貞兒,在昭德殿留宿二百七十七日都一清二楚。

他們倒是比他還清楚他在後宮留宿的私密之事。

朱見深嘴角噙起淡然冷笑,從容看一個又一個言官死諫,逼迫皇帝必須對後宮嬪妃雨露均沾,為皇家多延綿龍嗣。

主威愈震而士氣不衰,言官死諫被殺,歷來都被看作光榮之事,為直言而死,死得其所。

他若殺了他們,反而成全他們以身殉道,死諫而死,史書上都會記一筆。

他偏不讓他們如願,偏不讓他們青史留名,他若遺臭萬年,他的臣子也罪無可恕。

朱見深只繃著臉沈默聽完,輕飄飄道出一句:“宮中之事,朕自有處。”

回到懋政殿,堆積如山的奏疏再次令他殺心四起。

歷代皇帝都會在新春之時,以萬盞彩燈在乾清宮前搭一座祈福鰲山燈。

這是永樂年間傳下來的排場,輪到他照舊例,群臣竟諸多借口反對。

今年是他與貞兒夫妻二人陪伴孩子度過的第一個新春,他想為妻兒搭一座奢麗些的鰲山燈祈福。

豈料,他的旨意還沒下,言官們已經聞著味來了,奏疏駁斥之言更是惡臭。

言官們更是言辭犀利,句句誅心。

“陛下,鰲山燈會耗資巨萬,民脂民膏,萬不可輕舉!”

“陛下方窮兵黷武,如今又大興土木,臣恐天下人寒心。”

“陛下,後宮當以節儉為先,娘娘們賢德,必不以奢靡自娛。”

端坐在龍椅上的皇帝忽而哂笑:“朕用的是內帑的銀子,並非挪用國庫民脂民膏,爾等莫非覺得,朕花自己的銀子,也要你們點頭?”

“朕即位以來,可曾大興土木?可曾橫征暴斂?永樂到天順年間燈會更為奢靡,怎不見諸愛卿如此慷慨激昂,憂國憂民?朕這個皇帝,當得可真窩囊。”

“傳旨,鰲山燈會照辦,誰再諫,以抗旨論。”

“陛下三思!此事若行,史書所載,陛下將聖明難保。”

朱見深愈發不想日日上朝看見這些醜惡嘴臉。

他的肱骨之臣們,不為他排憂解難也就罷了,成日裏盯著他的床笫之事,盯著他寵幸哪個嬪妃,盯著他如何花皇帝私有的內帑銀子。

卻無人上疏荊襄流民聚集山林造反該如何安撫,無人上疏京營兵制敗壞如何整頓,也無人獻計禮部該完善會試規則,還有倭寇侵犯浙東,邊儲告急。

樁樁件件關乎江山社稷安危,國計民生的大事,卻鮮少提及。

“史書?朕若不辦,史書就會寫朕賢明?爾等食君之祿,卻不曾忠君之事,不曾為朕分憂,朕若是昏君,爾等也將淪為佞臣!”

“李賢!你身為內閣首輔,就是這般為朕分憂?”

朱見深冷冷看向站在百官之首的李賢。

“陛下,是臣之過,老臣罪該萬死。”李賢認錯態度依舊良好,翻來覆去都是這兩句。

罵就罵吧,皇帝陛下豈能離開內閣,並非內閣離不開皇帝。

若離開內閣,皇帝陛下立即會被遮住雙眼,蒙住聖聽,淪為睜眼瞎,孤家寡人。

皇帝陛下這些時日,也該嘗到孤家寡人的苦果了。

這些時日,皇帝威壓愈甚,可即便攏住軍權,但朝堂與財政,依舊是文臣與內閣的天下。

兵馬未動,糧草先行,國庫用銀子的地方海了去,若無糧坰,兵馬寸步難行。

皇帝陛下還是太年輕,朝堂上牽一發而動全身,只有軍權,孤掌難鳴。

李賢有些不耐煩,躬身拋出那句屢試不爽的請辭:“陛下若執意如此,臣請辭官歸裏。”

內閣重臣李賢,二十四歲中進士,從翰林院歷練之後,官授吏部主事,四十歲隨英宗北征,於土木堡之變中,靠一個小吏的一匹馬死裏逃生,幫天順帝把爛攤子一點點撐了起來。

成化元年,進少保,華蓋殿大學士,是當之無愧的內閣首輔重臣。

“陛下,臣附議,臣無能勸諫君王,臣請辭官歸裏。”

“臣附議。”

“臣附議。”

朝堂上烏泱泱垂首一大半,剩下的都是朱見深安插的心腹,一個個亦是面面相覷。

朱見深默然不語,他連用自己的內帑銀子給妻兒辦一次燈會都不行。

這就是父皇留給他諸多爛攤子與困局...之一。

他還有數不清的爛攤子要縫縫補補。

怏怏不樂散朝。

待皇帝陛下禦駕離開奉天殿,禦前內侍陳準急匆匆攔住首輔李賢。

“咱家來給李賢大人報喪啦..”陳準一句話瞬間讓吵鬧的朝堂瞬時鴉雀無聲。

陳準語氣頓了頓,朝著面色慘白的首輔李賢大人呵了呵腰。

“李大人節哀,令尊六日前,病逝於鄧州祖宅。”

李賢大驚失色,哎,父親著實死的不是時候。

眼下正是內閣與皇帝陛下博弈的關鍵時刻,他卻在這要命之時回鄉服丁憂。

丁憂需遵守嚴格的強制守喪制度,從聞喪當月開始,李賢必須立即停職,交接公務,不得拖延歸家服丁憂。

丁憂還需居家守制,全程素服粗食,閉門禁宴服,直到服滿二十七個月之後,方能回吏部報到,等待重新任命。

若匿喪不報,則革職充軍,永不敘用,比貪腐更重。

除非皇帝陛下特旨,奪情起覆不許丁憂,仍素服辦公,留任辦事。

李賢是內閣重臣,自是能奪情處理。

此時李賢故作悲痛,含淚看向陳準,等待陳準傳達皇帝陛下奪情起覆的旨意。

卻見陳準一甩拂塵,頭也不回轉身走向另一位當朝新貴。

“皇帝陛下有旨,令太常少卿兼侍讀學士劉定之,入值文淵閣,進工部右侍郎兼翰林學士。”

滿朝嘩然!竟是劉定之接替首輔李賢,入值內閣。

竟是在正統元年會試第一,殿試又奪得探花,名揚天下的劉定之。

也只有劉定之有資格入內閣了!

天下誰人不識文學迥邁,天資絕倫的劉探花,此人名重天下,襟懷坦夷,操履謙謹,色溫氣和,奈何在天順朝郁郁不得志。

原來陛下早已暗中擇好接替李賢的內閣能臣。

陛下甚至不願施恩李賢奪情丁憂。

待李賢二十七個月丁憂期滿之後,還需等待吏部重新授官。

內閣重臣不超四人,加上開春回京入內閣的商輅,如今內閣四角齊全。

李賢丁憂結束後,再無法回到內閣。

竟然是劉定之!李賢眸色覆雜,憑何劉定之也秘密投靠德王與錢後,卻能頂替他入內閣?

憑何也配!

倏地!李賢驚愕不已,目光投向空蕩蕩的龍椅。

劉定之,竟是帝黨!他竟是潛藏在暗中的帝黨!

“李大人,陛下體恤您丁憂之苦,特許您立即出京回鄉服丁憂。”

陳準躬身。

李賢啞口無言,摘下烏紗帽,褪去猩袍官服,換上禦賜披麻戴孝裝束,遺憾退出權臣之列。

成化二年,屹立四朝的不倒翁李賢因父喪丁憂歸鄉,將會因哀毀過度而卒,享年五十九歲。

成化帝聞訊後極為痛惜,追贈特進光祿大夫,左柱國,太師,謚號文達。

年輕的皇帝陛下僅用短短兩年時間,竟將他的勢力成功楔入權利核心的內閣,想必內閣淪為帝王喉舌,只在朝夕間。

.......

萬貞兒在昭德殿裏等著皇帝下朝,直到晚膳,華燈初上,他都不曾歸來,皇帝從不會將朝堂上的郁結帶到她和孩子們面前。

今日想必遇到天大的委屈,情緒消散一整日都不曾歸家。

萬貞兒著實擔心,喚來段英追問。

“段英,朝堂上今日發生何事?與本宮細細道來。”

....

萬貞兒焦急踏入懋政殿內,殿裏沒點燈。

昏暗月光下,萬貞兒瞇眼看見皇帝獨坐在龍椅上,看不清他的臉。

“濬郎..”

皇帝不曾回應,萬貞兒急步來到皇帝身側,坐在他懷裏,反身摟緊他的脖子。

二人都不說話,黑暗裏只有彼此熟悉的呼吸聲。

朱見深籌謀朝堂瑣事之時,總會獨坐在懋政殿內,非是心情郁郁,而是習慣了孤獨,在暗黑裏獨行。

“濬郎,燈會辦不辦,我不在乎,比起匠人做的花燈,我更喜歡你做的。”

“我聽說今年午門外的鰲山燈比紫禁城裏的熱鬧,你都不曾與我一起出宮逛花燈會。”

“有..”皇帝悶悶不樂的聲音傳來,黑暗裏看不清他的面容,只是為何他的語氣酸溜溜頗為失落?

“哪有?從前當奴婢之時,我都是自己去午門外看花燈,何時與你一起看過花燈?”萬貞兒語氣篤定。

“有,朕十二歲那年,你與季鐸在東四牌樓鰲山燈下牽手,在萬寧橋上卿卿我我,朕全看見了!”

皇帝的語氣幽怨又委屈,萬貞兒心下一驚。

“你與季鐸相視而笑,那年,街上擠擠挨挨,到處都是燈。”

“走馬燈轉著,絹布燈面畫的關公舉刀,一圈一圈追,兔子燈豎著兩只長耳朵眼睛紅彤彤,你們在河畔放荷花燈,粉的花瓣,綠的葉子,季鐸誇你好看。”

“那晚,你看什麽都新鮮,走走停停,東張西望,季鐸給你買了兔子燈,你抱著兔子燈,對他笑。

“你們言笑晏晏相視而笑,沒註意到朕,朕跟著你們從街這頭走到那頭,季鐸偷看你好幾回。”

“嗳...”萬貞兒忙不疊伸手捂住皇帝的嘴,他最是睚眥必報,難怪那晚她歸來,皇帝還莫名其妙兇她。

不能再翻陳芝麻爛谷子的舊賬了,否則她也要開始與皇帝絮叨絮叨那位此生不負了。

萬貞兒聽爹爹說,季鐸上個月剛從南京錦衣衛調回京城,任錦衣衛副指揮使,也不知皇帝為何做此安排。

此時荀葇站在門外提醒:“娘娘,錢太後前來昭德殿,奴婢已依照您的吩咐,將錢太後請回仁壽宮。”

“好,再推脫兩日,若不成功,殺了錢氏。”

......

成化元年除夕,萬貞兒起得很早,皇帝更是昨日就去京郊祭祀。

段英心靈手巧伺候她挽發梳妝,換上應景的葫蘆景補子,繡紋精致,葫蘆藤蔓纏纏繞繞,結著一個個小葫蘆,煞是吉慶。

今年她要以嬪妃身份,在乾清宮裏陪伴在皇帝身邊守歲。

朱見深踏進門的時候,貞兒正躺在床榻上哺育孩子。

逆子咕嘟咕嘟餓急的聲響傳來,朱見深安靜坐在床榻邊,看幼子的小手抓著她肚兜細帶,攥得緊緊的。

目光艱難從貞兒香肩上細密吻痕挪來,再有兩刻鐘,就需去乾清宮參與除夕家宴。

來不及要她。

幼子吃飽喝足,轉身主動將小家夥抱在懷裏。

“該換尿布了。”他的語氣篤定。

萬貞兒側躺在床榻上,看皇帝熟練為孩子換尿布,

幼子豬油糖頑皮,老蹬著腿不老實,皇帝手腳麻利地換了尿布,又抱起長子豬油渣,與兩個小家夥嬉戲。

豬油渣和豬油糖,是萬貞兒給孩子取的乳名,古人認為,孩子年幼時魂魄不穩,容易被鬼祟盯上。

若取一個卑微粗鄙的名字,讓鬼神覺得這孩子不值一提,就不會來勾魂了。

她日日都祈禱孩子們能熬過十個月,日日都盼著兒孫滿堂。

年夜飯擺在東暖閣,並非是大宴,竟只有他們一家四口。

甚至連周懷芳和重慶長公主,崇王都沒出現。

崇王與崇王妃去紅螺山靜養了,重慶長公主則是擔心周懷芳又作天作地,沒敢將周懷芳放出清寧宮。

皇帝親自下廚,烹制滿滿一大桌佳肴。

此時孩子們酣然入夢,萬貞兒與皇帝二人相視而坐,覺得太遠了,於是起身坐在皇帝懷裏吃飯。

及至掌燈,乾清宮丹墀內擺滿花炮,從除夕一直放到正月十七。宮裏擊鼓驅儺,歌舞笙簫鼓樂喧闐,慶祝新年。

守歲的時候,孩子又醒了,睜著眼東看西瞧,皇帝把兩個孩子抱在膝上,一家四口相守在一起。

炭盆裏燒著除舊歲的柏枝,劈啪作響,滿室清香。

朱見深懷裏抱著孩子,身邊依偎著貞兒,滿眼笑意。

這是他一年中最放松時刻,不必批奏折,不必見大臣,不必想那些煩心事。只守著這一年最後一夜,守著此生至親至愛。

窗外忽然響起鞭炮聲,劈裏啪啦。

孩子在他膝上打哈欠,小嘴張得大大的,露出兩顆小小的可愛乳牙。

朱見深俯身用鼻尖輕輕碰碰孩子們的臉,又貼近貞兒的臉頰,吻她。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