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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第59章 孽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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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第59章 孽情

難怪那晚, 他身上的藥味比她還重,她還以為是藥膏沾染到太子身上。

難怪那幾日,他的臉色憔悴不堪, 竟是在強撐病體照顧她。

那時, 她被太子嚇得魂飛魄散, 頻繁對他百般刁難,妄圖讓他厭倦她, 將她趕出寢殿, 時不時借著神智不清刁難他,將他當成奴婢呼來喚去, 他幾乎日日通宵達旦照顧她。

他卻依舊溫溫柔柔對她關懷備至,體貼入微照料她的起居。

萬貞兒愧疚忍淚。

難怪她離開之時,他身上藥味越來越重, 臉色愈發憔悴。

定是新傷未愈,又被天順帝責罰受傷了。

“貞兒,殿下對你真好,將你當親姐姐般關懷備至,我真羨慕你。”餘蓮忍不住慨嘆。

“嗯,我…我也想一輩子當殿下的姐姐。”萬貞兒苦笑。

只能是姐姐!若只是姐姐,該多好啊…

“你怎麽了?殿下待你好,是好事兒,今後殿下登基為新帝,你定能在紫禁城裏一飛沖天, 當大尚宮。”

“你再請殿下幫襯你家裏,高官厚祿不在話下,我若是你,做夢都會笑醒。”

“餘蓮!這種話不可亂說, 小心隔墻有耳,殿下豈可因我的讒言徇私?”

萬貞兒焦急阻止餘蓮繼續胡言亂語。

“我知道了!”餘蓮訕訕點頭,轉身丟給她一大堆話本子。

“對了,下個月中秋那晚,有戲班子在南內搭臺唱曲兒,我悄悄看過戲單,有好幾出情戲哦,我帶你去瞧!”

“我知道有個地方離戲臺近,還極為隱蔽,咱看纏綿悱惻的情戲樂呵樂呵。”餘蓮俏皮眨眨眼。

“咱也看看如何承恩叼露來著。”

“噗...”萬貞兒正在喝藥茶,乍然聽到這句亂用的虎狼之詞,登時噴出一口茶水來。

“咳咳咳...還能如何叼,就那樣叼。”

“還有無心插柳的戲碼呢,女角姓柳,哈哈哈!”餘蓮沒羞沒臊大笑。

萬貞兒扶額,她已經完全無法直視承恩叼露和無心插柳這兩個如此正經的詞了。

不想再追問那情戲的男角是不是叫無心了…

她欲哭無淚,擡手啪一下打在餘蓮手背:“你少看些情戲吧。”

她漲紅臉,腦海裏浮現餘蓮頭一回帶她看情戲的場景。

劇情狗血香艷,戲臺轉場之時,莫名其妙出現一張繡床,男戲子抱著女戲子,將淫.蕩神態刻畫入骨。

女戲子三寸金蓮勾著男子脖子。

紅紗簾搖曳,穿著繡花鞋的細腿露出一截,纖細蓮足時而蜷縮時而舒展,荒誕不經的上下搖晃顛簸。

時不時從帳內發出女子嗳嗳哼哼的嫵媚嬌聲,還從帳子縫往外灑雞蛋清,不用猜都知道蛋清代表何物。

她當時距離戲臺僅百步開外,都能清晰聽到讓人面紅耳赤的叫聲。

她害怕極了,真怕戲臺上那二人忍不住當場做起來。

可這般尺素的內容與清代粉戲比起來,仍是小巫見大巫,簡直是清純兒童動畫片。

粉戲在清朝中後期達到巔峰,這類劇目堪比澀劇,甚至在公開場所禁演,只在達官顯貴與富庶的私宅中秘密上演。

情情愛愛的香艷粉戲,不僅是尋常百姓愛看,紫禁城裏宮妃也喜歡看,以此排解寂寞。

難怪慈禧太後讓光緒帝陪看戲,還被光緒帝嫌棄。

若慈禧成日裏沈迷的是這般狎昵的粉戲,還讓光緒帝陪看,簡直太沒臉沒皮。

沒想到看似保守的古人竟如此奔放。

“那你去不去呀?不去我自己去瞧!”餘蓮笑嘻嘻看向貞兒。

“咳…去!”萬貞兒語氣堅定。

她必須找些樂子解壓一番,否則真怕自己被逼瘋。

“餘蓮,你年歲也不小了,你義父還是興安,為何不讓他幫你尋一門好親事,也好過在紫禁城裏當牛做馬。”

餘蓮今年已二十有五,似乎對婚嫁之事並不在意,尋常的宮女過了二十歲就開始著急嫁人了。

“嫁人有什麽好的?還得拼命生孩子,我娘就是難產血崩而亡,血流如註,她死後不到半年,我爹就娶了嬌妻,連我娘的忌日都記錯。”

“紫禁城裏沒本事的奴婢才想著嫁男人!”

“也是。”萬貞兒附和。

……

自那日之後,萬貞兒日日蜷縮在居所養傷,盡量避開與太子照面,倒也相安無事數月。

飛金走玉難留,轉眼已到天順四年除夕夜,紫禁城內雪壓庭春,天地一白。

萬貞兒蜷縮在偏殿居所內,炭盆裏的銀骨炭劈啪響著,暖得一室如春。

此刻她眸色覆雜盯著面前的螃蟹燈與首飾匣子裏滿滿當當的鐲子發呆。

太子每年都會在她生辰與節日時賜她禮物。

每年除夕還額外賜花燈給她,她只喜歡螃蟹燈,寓意富甲一方,來年有錢,他每年都會親手為她做一盞螃蟹花燈。

每年上元節,她總會歡歡喜喜拎著精致的螃蟹燈,與奴婢們有說有笑去午門外看鰲山燈。

默默良久,萬貞兒將目光落在堆滿大金鐲的木匣。

這些鐲子都是太子歷年賞下,每年她生辰時一對,大年初一再賜一對,到如今足足有十九對金鐲。

過了除夕夜,她即將迎來與太子糾葛不清的第十年。

萬貞兒隨手拿起太子今日新賞下的金鐲子,仔細端詳之後,暗暗松一口氣。

幸虧那鐲子極為普通,沒有覆雜精致的花紋,只是尋常素圈鐲。

只一瞬安心之後,萬貞兒忽而面色煞白,焦急從一堆鐲子裏翻出一只陳舊刮花的金絲鐲子。

那是太子在五歲時,送她的第一只鐲子。

她佩戴多年,幾乎從不離身,從她知道青絲鐲的暧昧含義,再沒敢佩戴。

將那只舊鐲壓回匣子底,萬貞兒忐忑抓起今日新賞的素圈鐲。

忽而心尖一顫,指尖忍不住摩挲冰涼的新鐲。

她愈發忐忑,將這些年太子賜給她的所有素圈金鐲子一股腦擺在桌面上。

她驚恐盯著那些素鐲許久,指尖觸及好幾回,卻沒都出息地收回。

太子賜的素圈金鐲分量不對,有一只鐲子戴久了曾被蹭破,露出裏頭的銀色。

她當時還在腹誹太子愈發小氣,竟用金包銀鐲來糊弄她。

萬貞兒大驚失色,忍不住翻出那只蹭破金面的鐲子,咬牙一點點撕開薄薄一層的金衣。

三股銀絲交纏的定情青絲鐲赫然展露出來,她嚇得將那金鐲迅速丟進匣子,許久之後,又拿起,又放下,周而覆始。

也不知過去多久,她長嘆一口氣,咬牙再次抓起那只剝開一半的金鐲。

那只鐲子是太子剛滿十歲那年,她生辰時他送的。那時他還矮她一頭,攥著鐲子跑過來,仰著頭與她相視而笑:“貞兒,這個給你,你戴著好看。”

她當時笑著謝了恩,便隨手戴在手腕,發現金鐲分量不對,並非純金,還有些不高興了。

一只只金鐲子被剝去金衣,所有金鐲的接口處,都藏著極隱秘的接縫,不仔細瞧根本發現不了。

外層的金衣緩緩滑落,露出一只只定情之物青絲鐲。

她忐忑對燈細看,鐲身內側似乎還刻著極小的字。

萬貞兒心跳驟然加快,指尖顫抖著將銀鐲湊到眼前。

每一只鐲子裏側都刻著他的名字。

筆鋒從稚嫩到遒勁,她呼吸一滯,指尖幾乎握不住銀鐲。

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竄上來,心口卻被令人恐懼的暖意裹緊。

每一只鐲子外層被金衣掩蓋,內層全是素銀的真心。

而每一只銀鐲的內側,都刻著他的名字與他留下的祝語。

或是貞兒平安喜樂,或是甚念貞兒,還有的祝詞太過暧昧,她不敢細看。

最讓她心驚的是太子今日新送來的金鐲子!

那只金鐲的銀芯裏,竟纏著一縷青絲,被細細封在銀鐲的夾層裏,透過鏤空的銀紋,隱約能看見。

那定是太子的頭發。

她知道青絲鐲的含義之後,特意去查過,將青絲藏在青絲鐲裏,可為摯愛消災擋禍,將一切苦厄轉嫁贈青絲之人。

身體發膚,受之父母,不可隨意贈人,若非鶼鰈情深,生死與共的恩愛夫妻,絕不會送如此厚禮。

他竟將青絲悄悄藏在鐲中,妄圖騙她日日隨身佩戴。

萬貞兒絕望跌坐在軟榻。

與他近十年同生共死,她與太子彼此間互相試探,又病態依賴,二人之間的陰謀算計與利用都是真的。

沒想到更讓她絕望的噩耗,竟是她對太子虛情假意百般算計之時,發現太子對她的愛是真的。

她絕望盯著滿目銀鐲,看著那些刻在銀鐲上的字,還有那縷藏在鐲芯裏的青絲,如遭雷擊。

那些她從未細想的細節,愈發細思極恐。

那時她只當是太子對她依賴慣了的執拗,從未想過太子對她並非依賴,而是跨越倫常,偏執到近乎病態的愛。

他送她金鐲,將他藏在心底的真心一並送來。

他將她的青絲封在鐲芯裏,想將她牢牢鎖住,鎖在他身邊,鎖在他的生命裏,永不放過她!

他刻在銀鐲上的字,是他日覆一日的瘋狂執念。

他似乎也快崩潰了,竟不管不顧,將他藏在心底不敢說卻又忍不住要讓她知道的情意,處心積慮藏在鐲子裏。

萬貞兒捂住嘴,眼淚絕望落下。

她從小護到大的孩子,竟對她有著這樣一份沈重到讓她窒息的愛,他想用男子對女子的羞恥方式,肆意狂情頂撞她…

她害怕,真的害怕。

她在宮裏活了這麽多年,見慣了勾心鬥角,虛情假意。

帝王之愛最虛偽飄渺,她不想要,更不想淪為萬貴妃!

她只想安穩度日,待他登基之後,活著離開紫禁城。

這份孽愛太沈重太偏執太病態,讓她喘不過氣,讓她想要逃離。

可她能逃到哪裏去?

她的命早已經和他綁 在了一起。

她逃不開,也躲不掉。

她不想要這份愛,真的不想要!!她不願淪為他偏執占有下的囚徒。

寧死也不願!

可他是太子,是未來的天子,他想要的從來沒有得不到的,她沒有拒絕的資格。

他悖亂癲狂的用青絲鐲子警告她,他不會放手。

他要她,絕不放過!

炭盆裏的銀骨炭漸漸燃盡,萬貞兒瑟瑟發抖蜷縮在被子裏。

該如何是好,今後她還要裝作什麽都不知道,繼續守在他身邊,承受著這份沈重到讓她窒息的情意。

她快被逼瘋了!

砰砰砰!劈裏啪啦……

恍惚間,窗外傳來震天動地的焰火聲與鞭炮齊鳴。

“貞兒!新春大吉!”餘蓮倏然笑眼盈盈推開房門,碎瓊亂玉裹挾寒風撲面而來。

萬貞兒擡眸看漫天璀璨焰火,一擡眸,恰好瞧見太子雍容雅步走向庭院,正對她溫笑頷首。

在漫天大雪裏,二人迎來天順五年春。

這一年,是她與太子相守第十年,她三十一歲,而他,才十四歲。

……

天順五年七月初一。

轟隆隆!

倏爾數道悶雷沈沈軋過頭頂,雷電急走,酣風一陣緊似一陣,天昏地暗壓將下來。

雨勢漸甚,啪噠啪噠砸在烈陽暴曬一整日的地面,升騰起絲絲若有還無的白煙。

風狂雨驟,青錢大的雨點從竹簾橫掃襲來。

萬貞兒心不在焉站在窗前,驟雨打濕塵土的腥氣,嗆得她透不過氣來。

昨兒太子去了乾清宮,傷得不輕,她想去看看,卻不敢靠近太子寢殿。

許久之後,她悶悶不樂疲憊不堪坐在鏡前,閉眼揩一指玉容散揉在掌心,拍到兩頰,倏地察覺到臉頰一陣濡濕。

她愕然看向鏡中人,卻見不知何時,她已淚流滿面。

強迫自己平覆情緒,萬貞兒捧著小沐盆,拿著漚子壺在小廚房裏排隊打水。

“貞兒,你用的漚子怎地香氣如此清淡?”

餘蓮端著漚子壺,好奇湊向萬貞兒。

所謂漚子,就是用來保養肌膚潔白細潤的香蜜。

“我用的漚子並非什麽稀罕物,加了冰糖、蜂蜜、粉、油脂與清淡香料。”

萬貞兒對自己極好,從不會在吃穿用度上委屈自己。

在紫禁城裏,她素來謹言慎行,雖不能穿金戴銀招搖過市,可私底下旁人瞧不見的地方,她用的都是最好的物件。

很多都是托錢能與梁芳從紫禁城外帶來的稀罕物。

玉容散、澡豆、七白膏、阿膠糕這些自不必說。

就連常用的太真紅玉膏都去掉含汞化合物的輕粉,再研細,蒸過後加冰片、麝香,以蛋清調勻才用。

她洗頭的皂莢煮水更是加入何首烏、桑白皮、側柏葉等草藥,篦頭膏用的是木槿葉搗汁。

她沐浴只用玉肌散,手肘足部甚至專門用甜杏仁油加入蜂蠟制成膏。

萬貞兒絲毫不藏著掖著,將自己的護膚養顏方法告訴餘蓮。

餘蓮聽得頭大如鬥,只能慨嘆一句活該她糙,她壓根沒有貞兒三分勤奮。

“好貞兒,你就饒了我吧,你這一套流程下來,少說要遲一個時辰才能歇息,難怪你肌膚勝雪,紅潤可人。”

“我恨不能日日住在床榻上蒙頭睡大覺,我寧願醜一輩子!”

餘蓮羨慕不已,忍不住在萬貞兒水潤瑩白的臉頰輕掐一下。

二人正低聲說笑間,前頭柏氏與楊氏張氏幾人也在說笑。

幾人在嘰嘰喳喳閑聊古往今來青史留名的後妃。

這些懵懂少艾的小宮女竟覺得帝王將後妃的名字完整記錄在正史裏,就是真愛。

萬貞兒笑而不語,古往今來,史書浩如煙海,說的只有八個字而已:弱肉強食,爭權奪利。

出現在史書裏的女子名字,大多數只是盛世點綴,亂世頂罪。

大明從開國到滅亡,正史裏有記載的後妃全名只有一個半。

而且被記載下全名之人都沒好下場。

明宣宗朱瞻基廢後胡氏,在《明史·後妃傳一》因廢後一事,被記載下全名:宣宗恭讓皇後胡氏,名善祥。

胡善祥是整個明朝正史中,唯一留下全名的後妃。

還有一位,因亂政被視作反面典型,全名被記載於《明史·宦官傳》,她就是明熹宗乳母客氏,全名客印月。

除了這兩位,別的名字諸如馬皇後叫馬秀英,徐皇後叫徐妙雲、鄭貴妃叫鄭夢境,都是野史或者後世戲曲杜撰的假名,正經的明史後妃記錄裏,壓根不曾記錄過。

大明嚴格遵循儒家禮法,女子名字屬於閨諱,不載於公開文獻。

即便在定婚納彩之時,男方通常不知女方確切閨名,這是六禮中刻意保持的距離。

女子若涉案,狀紙上也必須寫作某某氏,官員當堂詢問時,也只以某氏稱呼,以示莊重。

在古代一個良家女子的閨名,是其最重要的隱私,被家族嚴密守護,不示外人。

對外只會稱女子某姑娘,某娘子,比如萬貞兒在家裏就被外人稱萬大姑娘。

至於她的名字萬貞兒,也並非她的閨名,而只是小字乳名,她閨名叫萬貞。

明代宮女入宮時年幼,常以家中小名登記。

她都淪為罪奴在紫禁城裏當牛做馬了,誰還用真名當牛馬啊!自然用小名。

《明史》裏也只稱她萬貴妃或萬氏,她甚至連自己的小名都不想讓人知道。

要不是一個成化年間的小進士陸容,不知從何處得知她乳名,並私自記載下來,世人哪裏會得知。

可惡的陸容,一個區區成化年間的進士,竟在他的私史筆記《菽園雜記》中記載萬妃小字貞兒,將她的乳名公之於眾,被後事唾罵。

簡直荒謬,成化讓萬貞兒在歷史上留下惡名,卻被後世說成是一個糖點,被說成情種皇帝讓自己愛人留下名字了?

成化帝就是個連嬪妃私密乳名都不願意花心思護著的虛偽帝王!

萬貞兒的名字被罵了幾百年,這樣難堪的留名後世,她寧願在歷史裏除名。

她身在明代宮廷,莫說是不知曉馬皇後徐皇後的閨名叫什麽,就連孫太後與錢皇後的閨名都無從得知。

唯一知曉周貴妃的閨名,還是因為當年周貴妃與她一道在孫太後身邊當奴婢,當年周貴妃還叫周芳兒。

當上禦嬪之後,才改回真名周懷芳。

“貞兒,我也想在青史裏留名。”餘蓮羨慕不已。

“那祝你成功。”萬貞兒捧起漚子壺,笑眼盈盈祝福。

今後若見到那可惡的進士陸容,定將他一腳踹飛,看他還敢亂寫!

萬貞兒足足養傷九個月之久,才痊愈,原想著賴在偏殿裏,磨蹭到入秋再上值。

午膳之後,覃勤卻哭喪著臉前來求助。

“貞兒,殿下病得厲害,求你快些去照顧殿下可好?”

覃勤心急如焚,只能來求萬貞兒,以殿下對萬貞兒的心思,定會對萬貞兒言聽計從,好好吃藥。

“覃勤..我..哎..別拽我..”

萬貞兒壓根沒有拒絕的機會,被譚勤連拖帶拽往太子寢殿狂奔。

“覃勤?殿下為何又病倒了?”萬貞兒憂心忡忡追問。

她養傷這幾個月,已經聽聞太子數次病倒。

“哎…還能為何,殿下又被陛下責罰,陛下今日考核太子殿下騎射,太子的馬兒跌傷,太子命人前來救治,被陛下訓斥婦人之仁。”

覃勤唉聲嘆氣:“陛下要殺了殿下的馬,殿下為愛駒求情,陛下盛怒之下,用馬鞭打了太子。”

“那馬兒跟隨殿下多年,即便畜牲也養出感情,殿下求情何錯之有?”

“陛下總說玉不琢不成器,總說太子心性太軟,不磨不成器,可這哪是磨,這分明是往死裏磋磨!到底要雕琢多久?”

覃勤嘆氣,真怕陛下將太子磨死了。

懷恩愁眉苦臉,端著沒喝幾口的湯藥踏出寢殿之時,凝眉看見萬貞兒。

殿下療傷之時不喜奴婢幫忙,今日殿下傷得有些重,擔心殿下無法處理好傷口,不得不將萬貞兒喚來。

著實憂心殿下病況,懷恩咬牙將藥盞塞進萬貞兒手裏,一把將她推進寢殿內。

萬貞兒自從挪到偏殿養傷,已數月沒見過太子。

萬貞兒忐忑踏入寢殿內,刺鼻藥味充斥鼻息,太子正坐在床邊獨自處理傷口。

她端著藥盞忐忑上前,耳畔傳來撕心裂肺的咳嗽聲。

掀開幔帳,萬貞兒楞怔一瞬。

不覺間,太子都十四歲了,此刻他滿臉病容,眸中藏著她不敢細看的情緒。

萬貞兒垂首,攥緊藥盞,這才走上前去。

“殿下,奴婢服侍您喝藥。”

朱見深虛弱嗯了一聲,目光落在她臉上,凝視她。

千言萬語縈繞心間,最終無奈凝滯在唇間,只囁喏道:“你瘦了...”

“殿下,奴婢伺候您上藥!”萬貞兒心頭一緊,急步上前,卻被太子閃身躲開。

“無妨。”

太子的聲音沙啞,帶著難以掩飾的虛弱。

“只是輕傷。”

萬貞兒心底不安越來越重,焦急上前一步,小心翼翼輕握住他的手臂。

“殿下,讓奴婢看看,奴婢很擔心您。”

朱見深掙紮片刻,終究抵不過她沙啞的哭腔,慢慢松開攥緊的手。

萬貞兒扶著太子坐到床邊,伸手想去解他的衣袍,太子卻猛地抓住她的手:“貞兒,別……”

“殿下,您疼,奴婢知道。”

萬貞兒的聲音極溫柔:“讓奴婢看看,好不好?就看一眼。”

她的指尖輕輕撫過太子的手背,太子繃緊的身軀漸漸放松,慢慢松開手。

萬貞兒小心翼翼解開他的衣袍,一層層褪去,看到太子後背那一刻,難受得喘不過氣。

太子後背新添的傷口猙獰可怖,皮肉微微翻起,滲著血絲。

而在新傷之下,密密麻麻的舊傷縱橫交錯,有鞭痕,掌印,磕碰的淤青,深淺不一,新舊疊加。

舊傷尚未結痂,泛著瘆人淡紅,與新傷交織在一起,觸目驚心。

看著這滿身的新舊傷痕,萬貞兒再也忍不住,眼淚像斷線的珠子不斷滾落,滴在太子後背上,燙得太子微微一顫。

萬貞兒慌忙仰頭忍淚。

“殿下…”萬貞兒哽咽,指尖輕輕觸碰那些傷口。

“怎麽會…怎麽會這麽多傷…陛下他…他怎麽能…”

難怪他十歲後,不願再讓她幫忙療傷,總是躲在角落自己默默處理傷口。

她還以為太子顧及男女之別,原來是不願讓她發現他的艱難與不堪…

朱見深趴在床上,後背的疼痛讓他疼得發抖,可聽到貞兒的哭聲,他強撐著劇痛輕聲安慰。

“貞兒,別哭…只是小傷。”

“父皇是為鍛煉孤,讓孤將來能做好皇帝……”

“好皇帝?”萬貞兒泣不成聲。

“奴婢只盼著殿下平平安安,想要殿下好好的!陛下怎麽忍心…怎麽忍心下如此重的手…”

太子也是人!也會疼,會怕,會委屈。

萬貞兒輕輕撫摸著那些傷痕,看著他強裝堅強的模樣,心中疼惜更甚。

她拿起藥膏,小心翼翼塗抹在太子傷口上,動作輕得不能再輕,生怕弄疼他。

藥膏清涼,卻依舊無法緩解疼痛,太子那般隱忍之人,竟還是忍不住發出痛苦輕哼。

堡宗簡直喪心病狂,自己過得不如意也就罷了,竟覺得太子過得太如意順遂,故意刁難太子,美其名曰磨礪意志。

“疼就喊出來,殿下,別忍著。”

萬貞兒的聲音帶著酸楚與心疼。

太子沒有說話,只是把臉埋在枕頭裏,肩膀微微顫抖。

乾清宮內,天順帝坐在禦座上,聽著奴婢稟報太子回東宮後的情形,嘴角的笑意更深。

他的目光穿透重重簾幕,落在東宮方向。

殿外狂風暴雨拍打窗欞,發出嗚咽聲響,像極太子被他鞭打時,那聲壓抑到極致的悶哼。

他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殘忍微笑。

“那孩子眉眼間依稀有幾分朕年少時的模樣,卻比朕溫順柔和太多,他懦弱得像一捧揉不起來的雪,輕輕一捏就化了!”

“這樣軟弱無能的性子,如何撐得起大明的萬裏江山?如何守得住列祖列宗打下的基業?”

天順帝滿眼鄙夷。

太監蔣安等人忙不疊湊上前:“陛下文韜武略英明睿智,太子自是無法企及。”

奴婢們都習慣皇帝陛下常在奴婢面前說起土木堡的風沙,塞外的苦寒,南宮的屈辱,每一樣都是磨骨剜心的磨難。正是這般煉獄般的日子,才讓他從一個懵懂少年,熬成如今掌禦天下的帝王。

天順帝笑而不語,他吃過的苦,受過的罪,不能白受。

他的儲君,必須比他更堅韌更冷硬,才能在這波譎雲詭,暗流湧動的朝堂站穩腳跟。

他不能讓太子重蹈覆轍,過得太順遂,他就是血淋淋的教訓。

“朕就是從小被父皇與母後千恩萬寵,過得太順遂,才釀成大禍。朕定要磨掉太子身上的溫和,磨得他心如磐石,冷硬不摧!”

天順帝的嘴角笑容愈甚,將剩下的話藏在心底,他必須磨得太子能在刀光劍影裏從容轉身,在老謀深算的權臣面前長袖善舞。

太子太弱了,還是太弱了。

將來如何面對權臣的刁難,外敵的入侵?

天順帝仰頭豪飲,今日太子受辱之時波瀾不驚,愈發沈穩,他心裏竟生出一絲病態的滿足。

太子疼才對,疼才能記牢,疼才能成長。

他要讓太子時時刻刻都活在驚懼裏,活在磨難中,讓他嘗遍世間苦楚。

他要讓太子明白,這天下從不是唾手可得,皇位從不是安穩可坐。

唯有受盡磨難,方能百煉成鋼。

他要的,從來不是一個溫順聽話的兒子,而是一個能扛得住風雨鎮得住天下的帝王。

他要讓太子在磨難中蛻變,讓他明白這深宮,這天下,從來沒有溫情可言,唯有強者才能立足。

大明再經不起任何風雨摧折,他絕不能讓太子重蹈他的覆轍,被那些居心叵測的文武百官愚弄。

若太子連如此微弱的風浪都無法招架,如何能應對登基後的腥風血雨。

那些佞臣一身反骨,甚至能狠毒到弒君!

皇帝在他們眼裏,只不過是聽話的傀儡,若敢有自己的主張,勢必英年早逝。

當年土木堡兵敗,純粹是徹頭徹尾的陰謀!是他們弒君犯上作亂的歹毒陰謀,是他們勾結外敵聯合絞殺。

瓦剌人對大明的重要軍事布防了如指掌,甚至連他禦駕親征的秘密行軍路線都爛熟於心。

為何他一開始徹查吏治貪腐,就遭此橫禍?兵敗淪為俘虜。

為何他一提起重建寶船出海貿易,充實國庫,他們就急得死諫?還不是因為動了他們的錢袋子。

他們哄騙皇爺爺毀掉寶船不再出海貿易,卻私下勾結奸商出海貿易,本該朝廷獲利的出海貿易,卻被他們中飽私囊。

他們利用瓦剌入侵之時,架空五軍都督府,自此狡詐的文官不僅把控朝政,又開始貪婪地染指軍權,一步步架空皇權!

他絕不能再被那些貪官汙吏架空!絕不能再淪為大明的恥辱,被史書口誅筆伐!

他那愚蠢的弟弟,還在沾沾自喜奪得皇位,殊不知那些文官在利用他與武將奪權,最終他的聖旨連乾清宮大門都出不去。

只是因為文官們覺得朱祁鈺沒有兒子,何其可笑。

誰又能信呢?

他在奪門宮變中,並未耗費太多唇舌,甚至鮮少聯系文官重臣。

不費吹灰之力奪回皇位,可他重新坐回龍椅,才發現五軍都督府早已名存實亡。

景泰短短八年,文官的勢力早已盤根錯節滲透入軍中,再難拔除。

至高無上唯我獨尊的皇權,已然被半架空了!

那些奸詐陰險的文官最不可信!文臣奸佞,只知長袖善舞勾心鬥角,他們都該死!

朱祁鎮仰頭豪飲,很愧疚,他註定留給太子一個千瘡百孔的朝堂,與一群豺狼虎豹野心勃勃的文官。

他此生不做別的事情,只想與那些蠹蟲不死不休!

他再次君臨天下,無論做什麽都是徒勞!

即便他痛改前非,宵衣旰食,任用李賢等純臣,朝廷裁汰冗官、整肅吏治。他多次下詔減免天下稅糧,重新鑄造天順通寶,嚴令禁止劣幣流通。

即便他嘔心瀝血重建京軍,恢覆並改革京軍三大營,精選士兵訓練,提升京城防禦能力。

重用郭登、楊信等有經驗的邊將,遏制韃靼孛來頻繁侵擾,使北境維持相對穩定。

即便他煞費苦心釋放建庶人朱文圭,緩解因靖難之役遺留的矛盾仇恨。

即便他開口要為無過被廢的胡皇後平反並追封,減免宮廷采辦,崇尚節儉。

無論他做什麽,這一世英明早就沒有了,他此生的臉面全都丟在了土木堡。

他失去了最忠心耿耿的臣子,他最愛的兒子,他此生的摯愛,失去了唯一的弟弟,也失去了母後對他的愛。

他早已是孤家寡人!

所有人都盼著他盡快駕崩,他的子民、朝臣、母後、妻兒、宗親,他們全都視他為大明之恥。

他身後早已空無一人,他什麽都失去了,他要與他們鬥到咽下最後一口氣。

可他的太子該怎麽辦?

他已經沒有太多時日,為太子籌謀布局,留給他一個盛世江山。

他的身體早在當俘虜之時遭受重創,病痛纏身許久。

一旦他駕崩,太子面臨的將是從仁宗到他,四代帝王與文官間積壓的毒瘤齊齊爆發。

太子登基後的困境將空前絕後,天時地利人和,他一樣都無法可依。

太子要面對的敵人並非某一人,而是一個即將失控,反噬皇權的龐然巨獸。

他們不再滿足於上朝無需跪拜,而是想讓天子匍匐在他們腳下,淪為他們牟利的傀儡,想讓皇帝淪為刀俎上任人宰割的魚肉。

太子是最出色的嗣君,這些年,他完美偽裝成文官最容易拿捏的懦弱無剛的寬仁君子,反被太子拿捏他們貪婪的本性。

這個孩子的蛻變,令他驚喜,卻愈發不安,連大明實力最強大的太子朱標,當年都死在文官手裏。

他欣慰之餘,愈發忐忑,只能配合太子的偽裝,假裝冷眼漠視,對他殘刻厭惡。

這幾日,他甚至欣喜若狂發現,他苦心孤詣數年都無法徹底滲透的京軍與皇帝親掌的二十六衛,竟被那個孩子潤物無聲蠶食般的滲透。

他才十四歲!天順帝欣喜若狂,卻迅速抿唇,壓下狂喜。

他的兒子朱見濡,是見濡啊!他定能成為讓大明中興的一代雄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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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不洗白堡宗!他叫小深見濡啊,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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