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章 第37章 陪你

關燈
第37章 第37章 陪你

徐有貞丟出令簽時, 還刻意轉臉看向監斬臺之上的太子,裝出請示之意。

今日太子親自監斬,就是要讓全天下人知道, 殺於謙, 是皇帝的意志, 也是太子的意志。

監斬臺下,那些愚昧百姓的憤恨目光, 瞬時轉向高臺之上的大明未來儲君。

徐有貞暗自慶幸, 幸虧有太子扛下天怒人怨,陛下果真英明, 太子是最適合扛下民怨的人選。

若他無能得扛不住滔天民怨,陛下恰好能廢了這位不討喜的太子。

萬貞兒被怨民們吃人的眼神看得毛骨悚然。

徐有貞,這位在瓦剌鐵騎兵臨城下時, 軟著骨頭主張南遷的佞臣。

奪門之變當日,就接替於謙成為新任兵部尚書,擔任內閣首輔重臣,竟還破天荒被封爵為武功伯。

大明律明文規定,文臣不得封公侯,封爵者多兼具軍功或開國殊勳。

徐有貞這個軟骨頭卻以武功伯爵位,又擔任內閣首輔,成為內閣官爵最高的文官,簡直是國之不幸。

“斬立決!”

朱見深擡眸,強迫自己看向刑臺。

他看到於謙轉過頭, 目光穿過人群,落在他身上。

那一瞬間,朱見深忍不住要站起身,他在恩師眼睛裏看到了什麽?

不是怨恨與無助的乞求, 而是深沈的擔憂與悲憫。

他看懂恩師的眼神,他在說:“孩子,難為你了。”

屠刀落下那瞬間,朱見深痛苦閉上眼睛。

父皇早已忘卻,那年瓦剌鐵蹄踏碎山河,整個京城陷入末日般的恐慌。

是於謙在朝堂上力排南遷之議,嘶聲喊道:“言南遷者,當斬!”

誓死保住父皇留下的破碎山河。

劊子手舉起鬼頭刀,他是個老手,處決過不少達官貴人。

但此刻握刀的手竟有些微顫抖。

如果不是於大人死守城門,他的妻兒早已成為瓦剌鐵蹄下的亡魂。

刀舉到最高點時,劊子手痛苦閉眼。

鬼頭刀落下。

最後一刻,於謙擡頭看天,黑雲壓城。

終不似,他少年時在江南故居看到的淺微風柔,海棠醉日,只可惜,他還未抽出時間回江南故居再一看。

在刀鋒及頸的瞬間,於謙的嘴唇微微動了動。離得最近的人似乎聽到極輕的三個字:“望太平。”

刀刃切斷骨肉的沈悶聲響傳來,那顆花白頭發的頭顱滾落在地時,面容竟依然平靜。

死一般的寂靜之後,漫天哭聲席卷而來。

風雪愈發肆虐,山河同悲,雪越下越大,漸漸覆蓋血跡,覆蓋整個刑場。

天地間一片素白,在為這位一生誓留清白在人間的忠臣戴孝。

劊子手斬殺於謙之後,愧疚跪地,引頸自戕謝罪。

人群中爆發出再也壓抑不住的悲聲。

哭聲中,有人念起於謙的詩句:“粉身碎骨渾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間…”

聲音開始是一個人,然後是十個百個,最後匯成一片低沈的悲愴的合誦。

幾個膽大的百姓沖破兵士的阻攔,沖上前用自己的衣服蓋住於謙的屍身。

士兵們舉起了兵器,卻沒有真的揮下,他們的眼眶也是紅的。

這些守衛京城的士兵,大多參加過當年的京師保衛戰,親眼見過於大人如何日夜不眠地指揮作戰。

一位老儒生顫巍巍地站起身,對著刑臺的方向深深三揖,仰天長嘆:“忠魂歸去,正氣長存。只是這大明江山,此後誰人再扶?”

風雪中,無人回答。

只有無數雙含淚的眼睛,默默見證著這個王朝失去脊梁的時刻。

數名百姓沖破士兵阻攔,撲倒在於謙屍身旁慟哭。

甚至有人抓起染血的雪,小心翼翼包進懷裏。

無數雙眼睛盯著監斬臺上的奸佞,有淚,有恨,有不解。

風雪中,百姓們跪在於謙的屍身旁,圍成一道人墻,他們用身體擋住風雪,擋住士兵們上前收屍。

躲在暗處監刑的監軍太監曹吉祥,正美滋滋喝著小酒,暗喜於謙終於死了,卻見跟隨的小太監把酒潑在於謙死的方向,慟哭不止。

“嚎喪啊?死的是你爹還是你娘?喪氣玩意兒!”曹吉祥氣得鞭撻那小太監。

小太監挨幾鞭子之後,竟繼續固執潑酒在地祭奠。

曹吉祥累得氣喘籲籲,心底油然生出無盡恐慌。

百姓開始騷動,有人低聲啜泣,有人喃喃咒罵。

絕望的咒罵不斷襲來。

“忘恩負義!忠良蒙冤!太子助紂為虐......”

“奸臣當道!忠良蒙冤!”

“太子年幼,怎知是非!”

“大明負了於少保!負了天下百姓!”

“可惜啊,連太子都來監斬了。”

“大明沒救了,儲君都是這幅昏聵嘴臉!”

這些聲音紮進朱見深的耳朵。

曾經在京師保衛戰後被百姓高高拋起,被譽為大明希望的太子,此刻在百姓眼中,淪為昏君暴政的幫兇。

萬貞兒瑟縮在太子身後,愈發膽寒。

太子到底做錯了什麽?

天順帝不僅要殺於謙,還要用太子的手,斬斷太子與朝堂文武百官與天下民心的最後一絲聯系。

今日起,太子徹底淪為孤家寡人。

徐有貞走上前,臉上帶著難以掩飾的得意:“殿下,逆臣已伏法,可以回宮覆命了。”

朱見深緩緩站起身,他沒有看徐有貞,而是望向那片跪倒的人群。

他挺直脊梁,走下監斬臺時,腳下一踉蹌,竟朝著於謙的屍首屈膝半跪下。

覃勤心急如焚想去攙扶太子起身,卻被萬貞兒一把拽住。

萬貞兒哽咽,她知道太子在用他能給予的最高禮儀,向恩師訣別。

此時一個東西迎面飛來,砸在太子腳邊,竟是一顆瑩白石灰球。

士兵們立刻沖過去抓人,場面一片混亂。

朱見深停下腳步,面色凝重看向那個被按倒在地的老者。

老者掙紮擡起頭,眼中是熊熊怒火:“於少保守住了京城,守住你們朱家的江山!你們就這樣對他!天理何在!”

徐有貞厲聲道:“帶走!”

“慢。”

太子開口,聲音嘶啞:“放了他。”

所有人都楞住了,那老者楞怔一瞬,緩緩爬起身,一時間不知該說什麽。

“殿下,此人當眾侮辱天家......”徐有貞開口勸說太子責罰鎮壓這些刁民。

話音未落,密集的爛菜葉、破鞋、甚至還有靈牌與紙錢紙馬如雨般砸來。

萬貞兒嚇得慌忙扒身側護衛的鎧甲與頭盔,焦急披在太子身上,卻被他推開。

一塊石頭迎面飛來,萬貞兒眼疾手快抓住,石頭上竟用血寫著兩個字:昏聵!

“殿下小心!”萬貞兒胡亂披著鎧甲,本能地擋在太子身前。

今日臨行之前,韓嬤嬤帶來孫太後的口諭,若太子今日監斬有半點差池,隨行的奴婢們都需陪葬。

她不想死,只能不情不願給任性的太子擋刀子。

“退下。”朱見深啞聲吩咐。

“殿下!”覃勤橫刀護在太子身側,擋開不斷飛來的爛菜葉和臭糞蛋。

“退下。”

“奴婢遵命!”覃勤不情不願收刀,才放下刀,就被迎面飛來的石灰球砸破腦袋。

萬貞兒咬了咬唇,假裝沒聽見,繼續擋在太子身前。

混蛋太子以為她想當忠仆啊?若孫太後沒威脅她,她早就跑出殘影了。

愈發密集的攻擊防不勝防,萬貞兒狼狽頂著滿頭爛菜葉,身上沾滿臭雞蛋液。

一轉身,萬貞兒愕然發現不披鎧甲的太子此刻比她還狼狽,腦袋都被打破,頭上與臉上粘滿雞蛋殼與爛菜葉,甚至還有數道屎黃痕跡。

他竟不抵抗不防禦,硬生生挨到現在…

萬貞兒心內五味雜陳,默默放慢腳步,牽住太子冰冷的手掌。

“孤錯了嗎?”朱見深語氣失落。

父皇用這場監斬,把他牢牢綁在他的戰車上。從此,他與天下萬民、與士紳清流,徹底劃下一道血淋淋的鴻溝。

“殿下,您是太子,為子者不敢不從,然治國之道,在民心而不在刑威。於少保臨刑言望太平,這三個字,殿下需鐫刻於心。”

萬貞兒撫開滿臉臭雞蛋液,語氣堅定,想吐!她快被臭暈了!

求求了,小祖宗快跑吧!!

即便她今日沒被砸死,也會被臭雞蛋抽糞蛋活活熏死。

許是上蒼聽到她的祈求,遮天蔽日的爛菜葉被一道杏黃天幕遮住,萬貞兒擡眸,竟見太子用寬袖將她護在懷裏。

主仆二人在錦衣衛護盾的拱衛下,狼狽逃入馬車內。

被刁民打得鼻青臉腫的徐有貞咽不下惡氣。

待馬車靠近神武門,忍不住在馬車外抱怨。

“今日刑場亂局,皆因殿下心慈手軟,縱容刁民,臣不知該如何向陛下交代此事。”

“刁民?”

朱見深擡起眼:“水能載舟亦能覆舟,民心如流水,今日若殺那老者,明日就會有十個百個,徐大人,你想看到京城大亂嗎?”

這話說得平靜,卻讓徐有貞後背一涼。

他忽然意識到,眼前這個少年,並不像表面上那麽軟弱。

“是臣考慮不周。”

徐有貞終於低頭:“只是陛下那裏..”

“父皇那裏,孤自會解釋。”

朱見深壓下悲傷:“徐大人辛苦了,退下吧。”

徐有貞躬身,悻悻離去。

直到馬車入神武門,萬貞兒打簾看見紫禁城朱墻,才後怕地拍著心口。

萬貞兒驚魂未定,正要查看太子身上的傷勢,卻見太子垂首不語,他手中攥著一片染血的青灰碎布。

這衣料極為眼熟,萬貞兒赫然想起那是於謙赴死之時穿的青衫。

難怪方才太子走下監斬臺之時,狼狽半跪在地,原來是將於謙的碎衣藏在掌心。

“殿下...”萬貞兒哽咽,太子的心思有時候細膩的讓人觸動。

收好。”朱見深啞聲,這是恩師赴死留下的一片衣角,冥冥之中被風吹到他腳邊,留作念想。

藏起悲慟,他將掌心染血碎布遞給萬姐姐:“找個穩妥的地方。”

萬貞兒鄭重接過:“殿下,您這是...”

“總得有人記得。”朱見深望向窗外,不語。

總得有人銘記,在將來還他一個公道。

十歲的太子眼中閃過一絲與年齡不符的冷峻,大明未來的天子,今日真正開始學做天子了。

見太子神情失落沮喪,萬貞兒溫聲安慰:“殿下,奴婢知道您的苦衷,於大人之死,您不必太自責。”

“萬姐姐...”

朱見深的聲音終於敢在她面前崩潰:“若今日你是孤,當如何?”

萬貞兒沈默良久:“忍!忍到能說話的那一天。”

朱見深苦笑:“忍到何時?”

“忍到所有人都不敢忽視您的聲音。”

萬貞兒擡袖擦幹凈太子面上汙穢之物,溫聲細語安慰。

“殿下,您在西內冷宮裏什麽牛鬼蛇神沒見過?忠奸善惡,魑魅魍魎還少嗎?”

“您方才在刑場放走那個老人時,奴婢就知道,您心裏住著一個仁君。”

朱見深眼眶發熱,仰頭忍淚,千夫所指之時,只有萬姐姐懂他的身不由己與言不由衷。

也只有她,無論他是忠奸善惡,還是魑魅魍魎,永遠都不顧一切護在他身前。

見太子聽進去幾分,萬貞兒繼續拍馬屁:“殿下,無論多難,您都要做您心裏那個仁君。百姓現在誤解您,但總有一天會明白您的苦衷。”

“奴婢會一直陪著您,等到那一天。”

朱見深用力點頭:“好,孤答應你。”

太子監斬之後,馬不停蹄往文化殿聽學。

今日的文華殿氣氛與從前不同,孫太後為太子精挑細選的老師們不敢,或者說是不忿於直視太子的眼睛。

曾經那些關於治國平天下的肺腑之言,變成照本宣科的敷衍。

只有李賢,那個因直言被貶後又覆起的閣臣,會在無人時安慰沮喪的太子。

“太子殿下,民心如流水,水能載舟,亦能覆舟。然,流水終究向東,非人力可逆,您要做的是成為那道引導水流,而非阻擋水流的堤壩。”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