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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第一百一十五章 “現在輪到你了,你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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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第一百一十五章 “現在輪到你了,你也……

佑和五年春, 滄州送來春報。

前頭說入春少雨,幾處義倉米谷受潮,後頭說河倉整曬、糧冊重核, 末了輕輕帶了一句:四皇子隨地方官查河倉時,曾問“倉米未開而先黴, 是否舊年入倉時未曬足日頭”。

折子到東宮時,李翊正在聽陶丹識講官員考課。

春風從窗外灌進來,吹得案上紙角微動。李翊用玉鎮紙壓住, 低頭翻到四皇子那一句時, 指尖停了一下。

“讓詹事府調滄州近三年的倉儲、河倉、義倉舊冊,再調滄州刺史、司倉參軍和幾位縣令的履歷。”

谷雨應聲要退,陶丹識卻開口:“慢著。”

李翊擡眼,“陶太師覺得不妥?”

“殿下查滄州,可以。”陶丹識道,“臣想問一句, 殿下要查的是滄州, 還是四皇子?”

窗外幾瓣海棠被風吹進來,落在門檻邊, 顏色淺得近乎透明。

李翊沈默一息, “有區別嗎?四弟人在滄州,滄州的事,遲早也是他的事。”

陶丹識望著他。

少年已近十五,眉目比去年更沈。東宮的規矩、太子的禮服、每日堆到案上的折子,將他原先那些藏不住的急躁一點點壓下去了。可有些東西不是消失,只是學會換一種名目出來。

陶丹識道:“殿下查滄州,是太子閱政。殿下查四皇子,是兄弟相疑。兩者可以落在同一本舊冊上, 可出發的心不同,日後落下的結果也不同。”

李翊手指慢慢收緊,“若等他越過我,再查,便晚了。”

陶丹識沒有再攔谷雨。

滄州舊冊送到東宮,是五日後。

倉儲、河倉、義倉舊冊之外,還附了幾份地方官履歷與舊年戶籍副冊。

李翊原本只是在查滄州。至少一開始,他這樣告訴自己。

直到他在一份舊戶籍副冊裏,看見一個姓氏。

宋。

那冊子不屬於倉儲,卻夾在舊年撫恤銀登記裏。滄州刺史府二十年前曾代發過幾筆宮中撫恤,其中一筆寫得含糊,只記:宋令儀,入宮後亡,銀五十貫,付族中遠親收訖。

宋令儀。

三個字靜靜躺在舊紙上。

李翊看了很久。

他從前只知道宋氏。一個姓氏,一行舊錄,一個被許多人含糊帶過的生母。如今她忽然有了名字,便像從紙背後走出一點影子來。

陶丹識伸手想去拿那頁紙,手在半空停住。

李翊問:“她是滄州人?”

陶丹識低聲道:“殿下,舊籍未必可信。”

“這裏有入宮年月,有族人姓名,有撫恤銀。”李翊的聲音穩得不像在說自己的生母,“宮中舊錄寫宋氏暴疾,內侍省值宿冊寫陳禮那一夜在她宮裏。陶太師,這些也都不可信?”

李翊將那一頁舊籍抽出來,壓到玉鎮紙下,“把滄州宋家旁支舊戶籍也調來。”

陶丹識終於開口:“殿下。”

李翊沒有看他,“我只是查舊籍,也不妥嗎?”

陶丹識聽見這句話,便知道攔不住了。

可舊籍最先帶回來的,並不是宋令儀的更多生平,而是流言。

東宮詹事府的人去調滄州舊戶籍,內侍省也跟著翻舊檔。舊檔一動,宮裏便有人知道,太子在查自己的生母。

舊事最怕被翻。

翻開一角,底下不管是血,是灰,還是人的真心,到了旁人嘴裏,都會先變成臟的。

三日後,李翊從太極殿回來,經過東宮後廊,聽見水房後頭有人壓著聲音說話。

“原來太子生母不是江氏,是滄州來的宋氏。”

“你小聲些。”

“我聽詹事府那邊傳出來的。宋氏死得不幹淨,舊年江氏宮裏的陳禮也牽著。後來江氏養了太子,貴妃又接了太子。這一層一層的,也不知到底誰是誰的母親。”

“你不要命了。”

“我就是覺得……太子如今這樣尊貴,誰知底下竟有這些舊事。”

水房後頭的人還不知道太子就在廊下,聲音更低,卻更鉆人耳朵。

“還有人說,江氏和陳禮當年也不清不楚。陳禮一個內侍,為什麽替她跑前跑後?宋氏死了,孩子給江氏養,江氏後來出事,陳禮又險些跟著沒命。你說這是什麽幹淨事?”

另一人聲音已經發抖。

“別說了。”

“我又沒胡說。宮裏舊人都知道,陳禮對江氏不一般。她冷宮那會兒,陳禮還——”

門被人一腳踹開。

兩個小內侍跪在地上,臉色慘白。

李翊站在門口,袖口沾著一點夜露。他沒有發怒,也沒有立刻叫人拖下去,只是看著那兩個伏地發抖的人。

“繼續說。”

沒人敢出聲。

李翊走近一步,“孤讓你們繼續說。”

其中一個小內侍抖得幾乎伏不住,只會磕頭,“奴才該死,奴才該死!”

李翊看著他,心裏卻沒有多少快意,他覺得羞恥。

不是因為兩個內侍冒犯他,而是因為那些字已經說出口了。

死得不幹淨。不清不楚。誰是誰的母親。

這些事不再只是他袖裏的舊籍,不再只是文書房裏壓低聲音說過的舊事。它們被人嚼碎了,變成水房後頭一段低賤閑話,帶著潮氣和腥味,砸在他臉上。

他已經是太子,可這些人仍能在背後說,他的來處不幹淨。

谷雨跪在旁邊,聲音發顫:“殿下,臣這就叫人把他們拖下去。”

李翊靜了片刻,“杖五十,逐出東宮。誰傳的話,繼續查。”

兩個小內侍被拖出東宮時,連命都沒了。

李翊轉身往書房走。回到書房後,他沒有看折子,也沒有換衣,只將那頁滄州舊籍從玉鎮紙下抽出來,放進袖中。

“備車。”

谷雨小聲問:“殿下要去哪裏?”

李翊道:“文書房。”

陳禮再見到李翊時,已經是深夜前。

文書房裏燈火昏黃,舊櫃一排一排立著,像許多張閉緊的口。陳禮正在整理內侍省舊檔,聽見太子駕臨,手中的冊子滑了一下,險些落地。

他跪下行禮,“臣見過太子殿下。”

李翊將那頁滄州舊籍扔到他面前,“宋令儀。”

陳禮臉色霎時白了。

李翊看著他,“你從來沒有告訴我,她有名字。”

陳禮伏在地上,肩背微微發抖。

李翊聲音很低。

“你們所有人都只叫她宋氏。舊錄裏是宋氏,娘娘口中是宋氏,陶太師也只說宋氏。像她只是宮裏一個沒了的人,沒名沒姓,生了我,死了,便算完。”

文書房裏靜得可怕。

李翊問:“她死前說過什麽?”

陳禮喉間像被舊血堵住,很久,他才道:“她問過殿下。”

李翊一怔。

陳禮聲音啞得厲害:“她問,孩子夜x裏哭不哭,吃奶好不好,有沒有人抱。”

李翊站在那裏,像被這幾句話狠狠釘住。

他從前以為宋氏只是一個答案,可原來答案後面,還有一個女人臨死前微弱的念想。

他的眼睛一陣發熱,卻沒有讓淚落下來。“她知道自己要死嗎?”

陳禮沒有答。

李翊已經知道答案。“她不願意?”

陳禮垂著頭,“她沒有力氣願不願意。”

這句話像一根針,紮進李翊心底最深的地方。

沒有力氣願不願意,所以她死了,所以他養在江氏名下。

所以後來薛似雲告訴他:你的母親,是江氏。

每個人都替他安放了一個說法。

可是宋令儀呢?

李翊許久才道:“他們說,你和江氏不清不楚。”

陳禮猛地擡頭,那一瞬間,他臉上的血色幾乎退盡。

李翊看見了,忽然覺得更冷,“看來他們也不是全然胡說。”

“太子殿下!”陳禮聲音終於變了。

李翊陰森森地盯著他。

“你急什麽?他們說宋令儀死得不幹凈,你不急;說我是舊宮醜事裏長出來的太子,你不急;說江氏與你不清不楚,你倒急了。”

陳禮咬著牙,“他們不該這樣說她。”

“那他們該怎麽說?”

陳禮閉上眼,他說不出來。

李翊一步步逼近,“她冷宮自戕那日,你是不是也在?”

“在。”

“你是不是和她有私情?”

陳禮眼眶慢慢紅了,“是。”

文書房裏靜得厲害。

那個他曾經被告知為“母親”的江氏,也不是幹凈放在供臺上的一個名字。

她有恨,有私心,有被人愛過的痕跡,也有利用過別人的地方。

她知情,沈默,收養他,又把他交出去。她不是他心裏那個可以遮風避雨的答案,她也在這團舊事裏。

李翊的聲音一點點冷下去。

“所以我到底算什麽?”

李翊看著他,厭極了這些答不出的話。

他轉身離開文書房,沒有回東宮,車駕直接停在了東元宮外。

東元宮門前內侍見太子深夜過來,嚇得跪了一地。谷雨臉色也不好,卻不敢攔。

李翊站在門前,聲音發緊,“通傳。”

沒過多久,忍冬出來了,她看見李翊臉色,心裏便是一沈,“殿下,娘娘已經歇下了。”

“我知道她沒有。”李翊往前一步,“讓開。”

忍冬低聲勸道:“殿下,您別這樣。”

“別哪樣?”

李翊的聲音忽然拔高了一點。

“我如今連見她都要等通傳,是不是?”

東元宮內,薛似雲聽見了。

她沒有歇下。

她坐在燈下,案上攤著一卷書。書頁停在半處,燈影照著她的手。那只手很安靜,只有指尖微微發白。

忍冬進來時,幾乎要哭,“娘娘,太子殿下……”

薛似雲合上書,“讓他進來。”

李翊進殿時,風也跟了進來。

他站在門內,先沒有行禮。

薛似雲望著他。

他已經是太子,肩背比去年更挺,臉色卻白得嚇人。眼底有紅意,不像哭過,更像硬生生壓了一路。

薛似雲道:“出什麽事了?”

李翊從袖中取出那頁滄州舊籍,放到案上。

“宋令儀。”

薛似雲的目光落在那三個字上。

她許久沒有動。

“今日我才知道,她叫宋令儀。”李翊看著她,“我還知道,她死前問我夜裏哭不哭,吃奶好不好,有沒有人抱。”

薛似雲喉間像被什麽堵住。

李翊繼續道:“我也知道,東宮的小內侍已經敢說,我生母死得不幹凈,江氏養我也不幹凈,陳禮和江氏牽扯不清,貴妃又把我接到群玉殿,一層一層,說不清誰是誰的母親。”

他說到這裏,終於壓不住那點羞恥似的憤怒。

“娘娘,你聽見了嗎?他們在說我。”

薛似雲臉色白了,“誰說的?”

李翊看著她,眼底那點紅意終於一點點逼出來,“他們說的,難道全是假的嗎?”

殿裏安靜下來。

薛似雲可以說,那些人該死。可以說,流言可惡。

可以說,宋令儀不該被那樣議論,江晴嵐不該被那樣議論,你也不該被那樣議論。

可她不能說全是假的。

因為不是。

李翊臉上的神情一點點沈下去,“你看,你也不能說是假的。”

薛似雲站起身,“李翊。”

“別這樣叫我。”他幾乎立刻打斷她。

薛似雲停住。

李翊胸口起伏,像被逼到某個角落。

“我如今是太子。可他們在背後說我的生母,說我養母,說陳禮,說你。他們說我來處齷齪,說我這個太子底下壓著舊宮醜事。娘娘,這些東西如果傳到前朝,傳到詹事府,傳到滄州,傳到四弟耳朵裏,我該如何面對群臣?”

薛似雲的眼睛慢慢紅了。

她終於明白,李翊今日來,不只是為了宋令儀,也不只是為了那些舊事。

他是被自己的來處羞辱了解被舊人們藏了多年的血汙羞辱,也被太子之位底下那些不肯幹凈的根須羞辱。

他不是來哭的。

他是來求她重新做回那個能替他壓下風聲的人。

李翊往前一步,聲音啞了。

“娘娘,你不能一直待在東元宮裏。”

薛似雲看著他。

“你不能裝作這些事與你無關。你養過我,你知道江氏的事,你知道陳禮,你也知道宋氏不只是宋氏。現在這些流言出來了,你不能讓我一個人站在東宮裏被人這樣議論。”

他的眼睛紅得厲害。

“你從前能壓姚氏,能壓後宮那些閑話。你能讓人不敢提我的身世,不敢說我不是你親生。如今為什麽不行?”

薛似雲沒有說話。

李翊聲音更低,幾乎像懇求。

“你別在東元宮裏這樣坐著了,好不好?”

他像終於放下太子的殼,露出一點少年人的狼狽。

“他們都在看我。陶太師看我,父皇看我,詹事府看我,前朝也看我。娘娘,你出來吧。你出來,替我壓住這些話,讓他們知道,我不是一個可以被這樣議論的太子。”

這句話落下,薛似雲眼中的紅意終於碎了。不是流淚,是某種比流淚更深的東西,忽然裂開。

她望著李翊,聲音輕得發冷。

“你今日來,是要我替你壓下宋令儀的名字?”

“不是。”

“是要我替你壓下陳禮殺人的舊事?”

“娘娘……”

“是要我替你把江晴嵐也重新遮起來,好叫旁人不再說你的來處齷齪?”

李翊臉色一點點白下去。

“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是什麽意思?”

薛似雲一步一步走近他,“你是覺得丟臉,是不是?”

這句話像刀。

“你覺得他們說宋令儀,說江晴嵐,說陳禮,說我,讓你這個太子難堪。你不是來問我宋令儀該如何被記住,也不是來問那些死去的人該如何被還一個清白。你是來問我,能不能再替你遮一次。”

李翊喉間發緊,“我只是想站穩。”

“你當然只是想站穩。”薛似雲的聲音終於抖起來。

“我們所有人都只是想站穩。陳禮說自己有罪,江晴嵐想讓你幹凈些,我想讓你晚些知道。每個人都有理由。”

她盯著他。

“現在輪到你了,你也有理由。”

李翊眼底的淚終於落下來,“娘娘,我是太子。我不能讓這些話傳出去。”

“所以宋令儀還要繼續只做宋氏?江晴嵐還要繼續做一個含糊的養母?陳禮的罪也不能再說,因為太子站不穩?”

李翊被她逼得後退半步,“我沒有說不許她有名字。”

“可你怕這個名字臟了你。”

這一句落下,李翊像被人狠狠抽了一耳光。

薛似雲看著他,眼淚終於落下來。

她極少這樣哭,沒有哭聲,只是眼淚從眼眶裏滾出來,沿著臉頰往下落。

“李翊,你怎麽能這樣。”她聲音很輕,“她生了你。她死前問你哭不哭,有沒有人抱。你今日終於知道她叫什麽,卻先來求我替你壓下流言,讓你這個太子站得穩些。”

李翊眼裏的痛幾乎要溢出來。

“我不是……”

“你就是。”她喘了一口氣,像胸口被壓得太狠。

“你要我出去,重新坐回群玉殿,重新替你擋風,重新告訴所有人,太子的來處幹幹凈凈,太子的養母高貴體面,太子身後仍有銜月貴妃替他壓著流言。是不是?”

李翊答不出來,他的沈默比承認更讓人心冷。

薛似雲看著他,心裏最後一點力氣像被抽空,她忽然想笑,又笑不出來。

“我從前以為,你只是被傷到了。後來以為,你只是怕。再後來以為,你到底還小。”

她停了停。

“可你已經不小了。”

李翊啞聲道:“娘娘。”

“別叫我。”

薛似雲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x底只剩一種近乎絕望的清醒。

“滾。”

她指向殿門,手指都在發抖。

“從東元宮滾出去。”

這句話像從她胸口撕出來。

忍冬在門外聽見,嚇得幾乎跪倒。谷雨臉色慘白,連頭都不敢擡。

李翊站在那裏,像完全不認識她。從小到大,貴妃從未這樣對他說過話。她可以冷,可以訓,可以沈默,可以不見他。

可她從來沒有讓他滾。

他嘴唇動了動,最後只擠出一句:“我只是想讓你幫我。”

薛似雲的眼淚仍在落,“我幫你幫到這裏了。”

她聲音發啞。

“再幫下去,我連你生母的名字都要替你埋了。”

李翊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沒了。

他後退一步,又一步。最後轉身走了出去。

殿門外的風灌進來,吹得燈火一晃。

薛似雲站在原地,直到他的腳步聲徹底遠去,才像忽然失了所有力氣,扶住案角。

那頁滄州舊籍還留在案上。

宋令儀三個字被燈照著。

墨色很舊。

卻終於像活人一樣,坐在了東元宮的這一夜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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