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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第一百一十章 東元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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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第一百一十章 東元宮

佑和四年春, 太極殿一夜未熄燈。

第二日清晨,內侍省先傳了兩道口諭。

一道往承香殿。

德妃杜氏謹慎恭順,撫育四皇子有功。四皇子李衡年漸長成, 宜出京就藩,暫定滄州, 春後啟程。德妃隨行,承香殿舊人擇半數同往,餘者另行安置。

另一道往群玉殿。

貴妃薛氏春來體弱, 移居東元宮靜養。位分不改, 份例照舊。群玉殿宮人自願隨行者,由內侍省登記。

兩道口諭傳出去,宮裏像被春雨澆過的青磚,看著平靜,底下全是濕冷。

沒有人說冷宮,也沒有人敢說失寵。

貴妃位分還在, 金冊寶印還在, 份例也照舊。陛下甚至準她自擇宮人,東元宮那邊一早便有人過去灑掃, 炭、燈、簾帳、器皿, 都按貴妃例送。

可宮裏的人都知道,群玉殿和東元宮不一樣。

群玉殿在宮中熱處。太極殿來人常走那條路,皇子所離得也近,尚食局、尚寢局、尚儀局都知道那裏是陛下多年來最常去的地方。宮人提燈經過群玉殿外,腳步都比別處輕。

東元宮在西北角,那裏宮室不算破,院裏的石榴樹也還活著,只是冷清。離太極殿遠, 離皇子所更遠。

春日裏風從西北墻根刮過去,比旁處都涼。

一個人若去了那裏,便像從宮中最亮的一盞燈下,被移到了灰暗的廊角,仍能照見,卻再照不熱什麽。

口諭到承香殿時,杜心如正在替李衡看昨日的課業。

李衡那一頁字寫得很慢,橫豎都穩,收筆也穩,就是少了些鋒芒。杜心如正要說他這一行寫得好些,綠魚便進來,臉色已經變了。

“娘娘,太極殿來人。”

杜心如手裏的筆停住。

口諭念完,她伏在地上,許久沒有擡頭。

李衡跪在她身側。

四皇子已經十一歲,聽得懂“出京就藩”四個字。他手指壓在袖口裏,臉色有些白,卻沒有亂動。

宣旨內侍低聲道:“德妃娘娘,陛下說,滄州濕冷,春後啟程即可,不必太急。娘娘可慢慢收拾。”

杜心如叩首,“臣妾謝陛下恩典。”

內侍退下後,承香殿裏靜了很久。

李衡擡頭,“母妃,我們要走了嗎?”

杜心如坐回榻邊,手指搭在那頁課業上。

“嗯。”

“滄州離京城遠嗎?”

杜心如低頭替他理了理衣領,“遠。”

李衡沒有再問。

孩子的沈默比哭鬧更叫人難受。杜心如看著他,心裏卻不知道是痛多些,還是松了一口氣多些。

她想過這一天,甚至盼過這一天。

可這一天真來了,又像有人從她懷裏拿走一件東西,告訴她:這不是奪走,是保全。

她知道是誰先開的口。

皇帝若要送李衡走,早就能送。能讓這件事在今日落下的,是群玉殿。

杜心如坐了很久,忽然道:“綠魚,備一份禮,送去群玉殿。”

綠魚遲疑:“娘娘,貴妃娘娘那邊也傳了口諭,說是要遷東元宮……”

杜心如望著窗外,春光很好,照著院中一株剛抽芽的海棠。那點嫩綠落在眼裏,卻像冷的。

過了許久,杜心如將李衡那頁課業慢慢收好,她才道:“禮不必送了。”

群玉殿這邊,口諭傳來時,忍冬當場哭了。

她跪在地上,肩膀發抖,卻不敢哭出聲。滿殿宮人伏著,誰也不敢擡頭。

薛似雲坐在上首,聽完口諭,神色很靜。

她問內侍:“陛下還有別的話嗎?”

內侍低頭道:“陛下說,貴妃娘娘位分、份例,一概照舊。東元宮已命人灑掃,娘娘今日若不想挪,明日也可。”

“今日吧。”薛似雲道,“勞煩公公回稟陛下,我今日便遷。”

那內侍也楞了一下,很快俯身應是。

口諭退去後,群玉殿才真正亂起來,每個人都知道要收拾,卻不知該從何處下手。

金冊,寶印,朝服,常服,書,香料,舊賬冊,李翊小時候用過的小案,尚工局送來的水紋琉璃燈,還有那匹一直沒有送去皇子所的水青色帳紗。

東西一件一件擺出來,像把這些年的日子都翻到眼前。

那匹紗顏色仍舊清亮,像夏夜裏一層薄水。原本是要給李翊換帳子的,後來一直擱在群玉殿。她曾想送,也曾想不送。到最後,它哪裏都沒有去成。

“帶著做什麽?”薛似雲道,“東元宮用不著這個顏色。”

薛似雲自己去內室收東西。

她沒有帶太多衣裳。

宮裏給貴妃的衣裳太多,春夏秋冬,一箱一箱,哪件都能穿,哪件也都不像真正屬於她。她只挑了幾件素色常服,又取了兩本舊書,一只小漆匣,還有一枚壓在匣底多年的玉佩。

和田白玉,龍形。玉色溫潤,雕工極細。

那是她剛被封為玉美人時,李頻見在行宮裏隨手給她的。那時候她還不懂這東西的分量。

或者說,那時候李頻見也不在意。

陶磐扶起的皇帝,對這些象征天命與權柄的舊物,反倒沒有多少敬畏。他隨手給她,像給一件新得寵的玩意兒。後來她知道這玉佩不該隨意給人,卻已經留在了她手裏。

這麽多年,她沒有戴過,也沒有還。

薛似雲把它放進小漆匣裏。

午後,李翊來了。

他自己走進群玉殿時,還像是想裝作一切如常。可一進殿,看見滿地箱籠,看見宮人正在撤下熟悉的簾帳,看見忍冬紅著眼站在廊下,他便停住了。

“娘娘要搬宮?”

薛似雲正在清點冊子,擡起頭,“嗯。”

李翊的臉色一點點變了,“搬去哪裏?”

“東元宮。”

李翊像被什麽撞了一下,他自然知道東元宮是什麽地方。

宮裏沒人說冷宮,可東元宮離冷宮只差一個名分。

“父皇罰你嗎?”

薛似雲放下冊子,“不是罰。”

“那是什麽?”

薛似雲沒有立刻答。

她看著眼前的少年,想起昨夜他說“四弟若離京,對他未必不好”時,眼底藏著那一點不敢承認的亮意。

今日他站在滿殿箱籠前,終於意識到,李x衡離京不是沒有代價,只是這代價落到了她身上。

李翊往前走了一步,“是不是因為我?”

薛似雲道:“不是只因為你。”

李翊臉色發白,“我去見父皇。”

“站住。”薛似雲聲音不高,李翊卻停住了。

他背對著她,肩背繃得很緊。

薛似雲慢慢走到他身後,“你去見陛下,要說什麽?”

“我說我不讓四弟走了。”

“你說了,陛下就會改嗎?”

李翊沒有答。

薛似雲繼續道:“還是你要說,是本宮替你開的口,求陛下不要遷本宮?”

李翊轉過身,眼睛已經紅了。

“娘娘!”終於不是貴妃娘娘,也不是規矩的請安,是很多年前那個孩子的聲音。

薛似雲心口狠狠一疼,可她沒有伸手抱他,“李翊,事已經落下了。”

他盯著她,像不肯信,“你為什麽不告訴我,你會被遷宮!”

薛似雲輕輕吸了一口氣,“因為這不是你該拿來悔的事。”

“你昨夜來找我,說李衡留京不好。你說的那些話,我聽進去了,也做了選擇。如今選擇落下,便該由我擔著。”

李翊喉間發緊。

“可我不是想讓你——”

“我知道。”

薛似雲打斷他,“你不是想害我,也不是想害李衡。你只是怕。怕他被看見,怕陛下轉頭去看別人,怕你不再是那個唯一被照著的皇子。”

李翊的眼淚終於落下來,他猛地低下頭,像不願讓她看見。

“怕不是錯。”薛似雲聲音輕了些,停了一下,“可是怕了以後,你會怎麽做,才要緊。”

李翊像被釘住。

薛似雲看著他,眼底有水色,卻沒有落下來。

“我已經替你做過一次了。”

李翊的手指慢慢攥緊,“以後呢?”

這句話很輕,輕得像他自己也怕聽到答案。

薛似雲望著這個她養大的孩子,想起他兩歲時伏在她肩頭,想起他八歲問“我以後還叫你娘娘嗎”,想起十三歲時拿宋氏、江氏來問她,想起昨夜他眼底那點亮意。

她終於道:“以後,你自己的路,要自己走。”

李翊他聽懂了,卻不肯接受,“娘娘不要我了?”

這句話終於來了,薛似雲覺得心像被撕開。

她幾乎要上前。

幾乎要告訴他,不是,不是,我怎麽會不要你。

可她想起李頻見,想起陶淑華,想起自己昨日在太極殿裏說的“我叫阮絮娘”,想起那個永遠沒活下來的孩子。

她閉了閉眼,“我不是不要你,是不能再替你這樣要了。”

李翊眼裏的淚一點點凝住。

殿外春雨未停,檐角落水,一滴一滴砸在青磚上。

薛似雲擡手,替他理了理被風吹亂的衣領。

這個動作很輕,像遲來的擁抱,又像最後一次替他收拾小孩子的狼狽。

“你是皇子。你往後會有很多人教你,很多人幫你,很多人想從你身上得到東西。陶丹識會教你,陛下會看你,前朝也會推著你走。”

她收回手。

“可是李翊,別把一個人對你好,全都當成可以用的東西。”

李翊寧願她罵他,罵他卑劣,罵他不該,罵他沒有良心。

可她這樣輕地說出來,他反而一句話也說不出。

“回皇子所吧。”薛似雲道。

李翊站在原地,沒有動。

“娘娘。”

“回去。”

李翊終於行禮,禮行得很端正。

可他轉身時,背影已經不是昨夜那個來求她的孩子,也不是從前那個會跑進群玉殿叫渴的少年。

他像一夜之間明白了,自己要的東西會有代價。

也像第一次發現,有些代價不是自己想退,便能退回去。

李翊走出群玉殿時,雨仍落著。他站在廊下,回頭看了一眼群玉殿的匾。

那匾多年擦得明亮,今日因雨氣,金漆顯得有些暗。

他忽然覺得,這座殿從來都不是他的。只是他在這裏長大,便誤以為它會一直等他回來。

黃昏前,薛似雲起駕去東元宮。

她帶的人不多。

忍冬跟著,另有幾個舊宮女自願同行。群玉殿裏許多年輕宮人跪在階下,哭得伏地不起。薛似雲沒有一一安撫,只讓忍冬把該賞的銀錢分下去。

她最後看了一眼群玉殿,廊下水紋琉璃燈還掛著。

白日未點,看著只是一對空燈罩,被雨氣濡得發暗。曾經許多個夜裏,它們照過李頻見來時的身影,也照過李翊從皇子所跑來時的腳步。

如今燈還在,人要走了。

薛似雲上轎時,杜心如和李衡站在遠處宮道邊,帶著李衡向她行了一禮。

李衡低著頭,似乎想說什麽,卻被杜心如輕輕按住手。

薛似雲隔著雨看他們,沒有讓轎子停,只微微頷首。

杜心如眼睛紅了,她大約知道,自己和李衡這條命,是被薛似雲推遠了,也是被薛似雲保住了。

這恩和怨,到底該怎麽算,誰也說不清。

轎子繼續往西北去。

宮道越來越冷清。

過了群玉殿那一片熱鬧地方,宮墻顯得更高,樹木更稀,風從西北角灌過來,吹得轎簾微微起伏。

東元宮門前早有人候著。

匾額舊,殿階也舊。雖已灑掃過,仍有一股多年冷清的氣。院中有兩株石榴樹,枝幹虬曲,春日剛冒出一點嫩芽。

薛似雲下轎時,雨已經小了。

她擡頭看了一眼匾額。

東元宮。

這三個字沒有群玉殿亮。

它安靜地掛在那裏,像一扇被人打開的門,也像一座被人畫好的牢。

忍冬扶著她,聲音發顫,“娘娘,進去吧。”

殿門打開。

裏頭簾帳新換過,炭也燒著,擺設照貴妃例一一安置好。李頻見沒有在用度上虧待她,甚至處處留著體面。

可這份體面,比責罰更叫人清楚地知道,她出不去了。

她跨進殿門,身後的門慢慢合上,沈沈一聲。

東元宮外,雨水順著檐角落下來,一滴,一滴。

太極殿裏,李頻見坐了很久。

劉恩學進來回話時,天已經暗了,“陛下,貴妃娘娘已經入東元宮。”

李頻見手中仍拿著那封江北春汛的折子,朱批早幹了。

他問:“她可說什麽?”

劉恩學低頭道:“娘娘沒說什麽。只帶了忍冬和幾名舊人,另帶了幾箱衣物、書,還有一只小漆匣。”

他低頭看著折子,江北水患,錢糧,開倉,撥銀。

這些事仍在案前,國朝仍在,皇子們仍在。

雨還在下。

可太極殿空了一塊,沒有被薛似雲帶走,是他親手挖出來,又親手封上的。

“東元宮一切供應照群玉殿例。”他說。

“吃食也照舊。”

“夜裏風大,讓尚寢局再添兩層簾。”

劉恩學低著頭,等了片刻,皇帝沒有再說。

他想去,也知道自己不能去。她想出宮,他卻把她留在東元宮。

這是恩,也是罰。是情,也是囚。

李頻見閉了閉眼,腦中忽然響起她那一句。

我叫阮絮娘。

他從前從不覺得這個名字有分量。

一個教坊女的舊名而已。

他知道,卻不在意。

可今日,那個名字像一把遲來的刀,終於割開了薛似雲這層他親手養成的華貴外衣。

底下那個人,原來一直在。

只是他從來沒有真正讓她走出來。

窗外春雨落得細密。

東元宮在西北角,離這裏很遠。

卻仍在宮裏。

仍在他的宮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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