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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第一百零四章 問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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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第一百零四章 問母

佑和元年夏, 宮裏開始重修舊籍。

改元之後,許多文書都要重新謄清。宗正寺送來皇子玉牒,尚書房送來皇子課錄, 中書省也清出一批舊年封存的冊子,說是舊號已止, 新號初開,凡牽涉皇嗣、宗室、封爵、遷養之事,都要重新對一遍。

這些東西原本不該擺到李翊案前。

可他如今常在中書側殿聽陶丹識講折子, 那日又正逢雨後, 殿外海棠落了一地。宮人清掃時,竹帚刮過青磚,聲響一下接一下,從窗外傳進來。

陶丹識坐在案後,翻著一卷地方州府的糧冊。

李翊坐在旁邊小案前,抄《明德政要》裏一段舊論。寫到一半, 他的筆停住, 目光落到了另一摞冊子上。

那摞冊子用青布包著,邊角已經舊了。最上頭貼著一張簽, 寫著“皇子遷養舊錄”。

李翊沒有立刻問。

他如今已經不是小時候看見什麽都要問的年紀。沈師傅教他讀書, 陶丹識教他看折子,李頻見又讓他坐在太極殿旁聽過許多回。

看見不該自己看的東西,先不動聲色,這一點他已經學得很好。

可那幾個字像落在了眼裏。

皇子。遷養。舊錄。

不久,小吏進來取文書,搬動冊子時,不慎將青布掀開半幅,一冊薄薄的舊錄滑出來, 落在李翊腳邊。

小吏忙跪下請罪。

李翊彎腰把那冊子拾起來。

舊紙泛黃,封皮有些軟,邊角被人翻得起了毛。冊子沒有合緊,正好露出一頁字。

他原本只是隨手要遞回去,可目光掃過時,指尖便停在紙邊。

“三皇子李翊,宋氏所出……”

後面的字被折痕壓住,看不清。

再往下,是另一行。

“舊養江氏宮中,後遷群玉殿……”

春雨後的風從窗縫裏透進來,帶著一點濕冷。

李翊把那頁紙看完,才慢慢合上冊子,遞還給小吏,“拿去吧。”

小吏伏得更低,雙手接過,幾乎是退著出去。

門簾落下後,殿中只剩雨聲和紙頁翻動的聲音。

陶丹識沒有繼續看糧冊,李翊也沒有繼續寫字。

過了好一會兒,李翊才開口:“陶大人。”

陶丹識低聲應:“臣在。”

“宋氏是誰?”

陶丹識的手指在冊頁上停了一息,這一息很短,短到旁人未必看得出。

可李翊看見了。

他如今越來越會看人的停頓。那些停頓有時比言語還要清楚。

陶丹識垂下眼,“殿下若要問舊宮人,還是回去問貴妃娘娘更妥。”

“我問你。”李翊聲音不高,卻比從前沈了一點。

陶丹識擡眼看他,少年還未完全長成,臉上仍留著一點稚氣。可他坐在那裏,手壓著案上的筆,眼神已經不再像孩子。

陶丹識忽然覺得喉間發澀。

很多年前,薛似雲也這樣問過他。

那時她還不是貴妃,坐在陶府書房裏,問他:“我到底是誰?”

他那時答她:“從今日起,你是薛似雲。”

那一句話,替她關上一扇門,又推開另一扇門。

如今李翊問他“宋氏是誰”,竟像有人把許多年前那扇門又推開了一條縫。

陶丹識道:“臣不能答。”

李翊的唇線繃緊,“不能,還是不敢?”

陶丹識沒有動怒,“都有。”

兩個字落下後,殿內更靜了。

李翊低頭看著案上的字,方才寫到一半的“政”字,最後一筆沒有收好,尾端拖出去,像一根沒收住的線。

他把筆放下,“那我去問娘娘。”

陶丹識望著他,終於開口:“殿下。”

陶丹識想說,不要急。

想說,宮裏的舊事不是從一冊舊錄裏翻出幾個名字,就能問清的。

想說,有些事一旦問到底,先疼的未必是問話的人。

可這些話說出來,都像在替誰遮掩。

於是他最後只道:“問的時候,慢些。”

李翊看著他,“為什麽?”

陶丹識聲音放得很低,“因為有些話,一旦問出口,便不能再收回去。”

李翊沒有答,他重新鋪了一張紙,繼續抄《明德政要》。

這一次,他寫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都像壓進紙裏。

黃昏前,李翊回了群玉殿。

那日薛似雲正在挑夏日的帳紗。

尚寢局送來幾匹新紗,一匹淺杏,一匹水青,還有一匹薄得近乎透明的月白。忍冬將紗一匹一匹展開,窗外光影透過來,紗色便在地上落出淡淡一層。

薛似雲原本不愛這些瑣碎事,可群玉殿近來要換夏帳,李翊皇子所那邊也該添新的,她便叫人把幾匹都送來,想著順手替他挑兩幅。

李翊進來時,身上還帶著外頭的潮氣,“娘娘。”

薛似雲擡頭看他,“今日這麽早?”

“陶大人有折子要去太極殿。”他說得很平常。

薛似雲讓忍冬倒茶,“正好。來看看這幾匹紗,你皇子所那邊也該換了。”

李翊走過去,他伸手摸了摸那匹水青色的,指尖從紗面上掠過。紗很涼,像水,“這個好。”

“眼光還行。”薛似雲笑了笑,“水青色清爽,夏夜看著也不燥。”

李翊低頭看著那匹紗,過了許久,他才說:“娘娘。”

薛似雲正在吩咐忍冬把水青色記下,聞聲轉過來。

“嗯?”

“宋氏是誰?”

忍冬手裏的紗忽然滑了一下。

淺杏色的薄紗垂到地上,像一片被剪斷的霞光。

殿裏一下靜了。

薛似雲沒有立刻說話,她看著李翊。

少年站在窗邊,身後是半卷起來的輕紗。雨後天光照在他臉上,眉眼清楚,神情卻很安靜。不是幼時那種受了委屈便等她來抱的神情。

薛似雲慢慢放下手裏的茶盞,“你從哪裏聽來的?”

“皇子遷養舊錄。”李翊道,“上面寫,三皇子李翊,宋氏所出,舊養江氏宮中,後遷群玉殿。”

他說得很完整,一個字也沒有錯。薛似雲袖中的手指輕輕收緊。

窗外雨停了,廊下有水滴從檐角落下來,滴在青磚上,一聲,一聲,清得很。

她終於道:“宋氏是宮中舊人。”

李翊等著她說下去,可她沒有。

他問:“她是我的生母嗎?”

這個問題,比八歲那一年更直接。

薛似雲道:“是。”

李翊垂下眼,他沒有哭,也沒有顯出太多驚訝。只是站在那裏,像終於把一件原本合不上的東西,輕輕扣上了。

“那江氏呢?”

薛似雲心口一疼,“江氏養過你。”

“她不是我的生母。”

“不是。”

“那你為什麽說,我的母親是江氏?”

忍冬幾乎屏住呼吸。

薛似雲看著眼前的少年,忽然覺得這幾年他長得太快。快到她昨日還記得他在她袖子裏哭,今日卻已經能這樣一句一句問她。

她低聲道:“因為那時你還小。”

李翊擡眼,“那娘娘今天可以告訴我,宋氏是怎麽死的?”

殿裏的水聲更清了。

薛似雲的臉色終於微微變了。

宋氏怎麽死的。

這不是一個名字的問題。

它牽著陳禮。

牽著江晴嵐。

牽著李翊真正被送到江氏身邊之前的舊事,也牽著那一年許多不能再翻開的血。

薛似雲站起身,“今日不說這個。”

李翊看著她,“為什麽?”

“因為你還不到聽的時候。”

“什麽時候到?”

薛似雲沒有答。

李翊慢慢攥住袖口,“是不是等我自己查到了,才算到?”

這句話落下,薛似雲眼底終於有了痛色。

她走近一步。

“李翊。”

“娘娘。”他打斷她,“我只是想知道,我到底是誰生的,誰養過我,誰又把我送到你這裏。”

薛似雲唇動了動,卻什麽也沒說出來。

因為他說的每一句,她都不能說他錯。

他確實該知道。

只是她不敢讓他知道得太早。或者說,她不敢讓他知道得太完整。

李翊等了許久,終於低下頭,“我知道了,娘娘不想說。”

他行了一禮,規矩得很,比他小時候任何一次鬧脾氣都叫人難受。

“兒臣先回皇子所。”

薛似雲沒有攔住他。

她明明伸了手,卻在他轉身前收住了,這一刻不是一句“留下用膳”就能補過去的。

李翊走後,殿裏那匹淺杏色的紗還半垂在地上。

薛似雲坐回榻邊,她望著門外,一時竟不知道自己方才做的是對,還是錯。

這天夜裏,李翊沒有再來群玉殿。

皇子所那邊傳話,說殿下晚膳用x得少,早早歇下了。

薛似雲聽完,只說知道了,她坐在燈下,手邊還放著那匹水青色的帳紗。

她原本想明日叫人送去皇子所。

可第二日,李翊那邊便先傳了話來。

說皇子所今年夏帳已經換好了,不必勞煩娘娘再添。

忍冬把話回給薛似雲時,聲音低得幾乎聽不清。

薛似雲手中的茶蓋輕輕磕在盞沿,過了許久,她才道:“知道了。”

那匹水青色帳紗,便一直留在了群玉殿。

三日後,李翊去了文書房。

那日午後暑氣很重,宮道上曬得發白。文書房在內侍省偏後的一處小院裏,院子不大,墻根下長著幾株老竹。風一吹,竹葉沙沙響,襯得屋裏紙墨氣越發沈。

陳禮正在謄錄舊檔。

他這些年一直留在文書房,不往後宮近處去,也不靠近群玉殿。宮裏許多人已經快忘了他。只有偶爾內侍省點名冊時,才會有人想起,當年江氏身邊曾有這麽一個人。

聽見腳步聲,陳禮沒有擡頭。

直到小內侍在門邊低聲道:“三皇子到。”

陳禮的筆停住,墨在紙上洇開一點。他慢慢起身,跪下行禮,“臣見過三皇子。”

李翊站在門口。

屋裏很暗,窗只開了一半,光從竹影裏漏進來,落在陳禮肩上。多年過去,陳禮已經不年輕了,鬢邊有了白絲,身形仍舊瘦削,背脊卻沒有彎。

李翊看著他,“你跟過江氏。”

陳禮伏著,沒有答。

李翊走進屋裏,“你知道她為什麽死。”

陳禮的指尖貼在地上,慢慢收緊。

“殿下問錯人了。”

“那我該問誰?”

陳禮沒有說話。

李翊道:“陶大人不答,娘娘也不答。如今你也不答。”

陳禮低聲道:“貴妃娘娘不答,自然有娘娘的道理。”

“她的道理,是把江氏說成我的母親,卻不告訴我宋氏是誰。”

陳禮的肩背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宋氏怎麽死的?”

陳禮仍伏在地上,“殿下如今該讀書。”

李翊冷聲道,“陳禮,看著我回話,我是三皇子。”

這句話落下,陳禮終於擡了一點頭。

他沒有真正看李翊,只看見少年衣擺邊緣那一道繡紋。玄色暗線,壓著金。

很像李頻見。

不,是太像了。

陳禮心口一陣發冷。

李翊如今還只是少年,可那一點影子已經很清楚。

“殿下是三皇子。”陳禮道,“所以更不該在這個時候問。”

“什麽時候能問?”

陳禮喉間輕動,他想起江晴嵐冷宮裏那一夜。她讓他不要恨薛似雲,讓他忍住,讓他別把任何人的仇帶到李翊身邊。

所以此刻,他不能說。

不能告訴李翊,宋氏怎麽死,江晴嵐怎麽死,他又在其中做過什麽。

不能把那團爛在舊年裏的血,親手遞給這個孩子。

“等殿下能承得住的時候。”陳禮說。

李翊低聲道:“你們都這樣說。”

陳禮不再答。

李翊慢慢走到案邊,目光落在那堆舊檔上,“這裏有舊檔嗎?”

陳禮道:“沒有殿下要的。”

李翊伸手,拿起案上一卷空白紙。紙很薄,邊緣裁得齊整。

“陳禮,你若不說,我也會查。”

陳禮低聲道:“殿下自然能查。”

“那你還不說?”

陳禮伏下去,“因為查到,和從臣口中說出,是兩回事。”

李翊的手指慢慢收緊,“你怕娘娘?”

“不。”陳禮聲音很輕,“臣欠她的。”

“欠誰?”李翊問。

陳禮沒有答。

李翊盯著他看了很久,“江氏?”

陳禮的眼睛終於紅了一點,他把頭伏得更低,“殿下,回去吧。”

李翊站在那裏,沒有動。

屋外暑氣正盛,可文書房裏卻像多年不見日頭,涼得厲害。

少年看著跪在地上的舊內侍,終於明白,這不是一個名字的問題。

每個人都知道一些,每個人都不肯說全。

而他,偏偏是最後一個知道的人。

李翊轉身往外走,他走出文書房時,外頭日光刺眼。

小內侍忙替他撐傘。

李翊站在廊下,擡頭看了一眼天。暑氣壓下來,天地都亮得發白。

他忽然覺得,自己像剛從一間很深的屋子裏出來,裏面全是舊年的灰。

他已經聞見了。

當夜,太極殿也知道了這件事。

劉恩學回話時,李頻見正在看改元後的第一批地方考成。

聽到“三皇子去了文書房,問陳禮舊事”時,他手中的朱筆停了一下。

“陳禮說了?”

“沒有。”

李頻見笑了一聲,“他還挺能忍。”

劉恩學低著頭,不敢接。

李頻見繼續批折子,過了一會兒,才道:“貴妃知道嗎?”

“想來還不知道。”

朱筆在折上落下一道紅痕,“那就別急著告訴她。”

劉恩學心頭一跳,“是。”

殿裏燈火很亮。

李頻見看著案上的折子,眼底卻沒有多少溫度。

李翊開始問了,比他想得早些,也比薛似雲想得早些。

這不算壞事。

一個皇子,若連自己從何處來都不敢問,便也不必再往前走。

只是他很想知道,薛似雲什麽時候會發現——那個她細心呵護的孩子,已經開始與她離心了。

她該怎麽辦?

李頻見擱下朱筆,指腹在折角上輕輕壓了一下。紙頁被壓出一道淺痕,很快又慢慢平回去。

他想起這些年薛似雲看李翊的眼神。

心疼,護短,耐心,有時甚至帶著一點她自己也不肯承認的急。

她以為孩子是她的路。可宮裏哪有什麽孩子,能真正做一個女人的路。

誰都可以是貴妃養子,最要緊的是,皇帝站在哪裏。

她若能想明白,便還來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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