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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第九十一章 “李頻見,我答不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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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第九十一章 “李頻見,我答不上來。”

董承任入獄的第二日, 前朝的風便改了向。

禦史臺連夜封了董家舊檔,董承任門下兩名給事被停職候問,都水監裏幾處與河西舊賬有關的庫房也換了看守。早朝未散, 杜正宇奉旨協理禦史臺舊案覆核,戶部趙主事補入河西賬冊清核, 陶丹識仍坐在戶部值房,卻已經能調動三司舊簿。

宮裏的人聽不懂外朝這些名目,只知道董家那棵樹終於動了根。

動根時, 總要空出許多位置。

杜家撿走了一些, 陶家也撿走了一些。陸學明雖未親自出面,陸家門生遞上來的驛傳簿卻一份比一份齊整。那些早年壓在匣底、蒙了灰的東西,如今像早就候在暗處,只等人伸手,便一件一件送到燈下。

陶丹識重新站了起來。

不是因為他忽然幹凈,也不是因為皇帝忽然信他。是陶家舊年鋪過的路還在, 陸家替他補上的石板也還在。他從河西一案的泥水裏走出來, 靴邊仍沾著臟,卻終於借著董家的傾塌, 重新站到了朝堂能看見他的地方。

這消息傳到群玉殿時, 天色已經晚了。

文華捧著外頭遞來的折錄,站在燈下,一句一句念得輕。她知道貴妃今日從瑤光殿回來後不大愛說話,便連翻頁都格外小心,生怕紙聲重了,驚著什麽。

薛似雲坐在窗邊。

她發間的釵卸了,長發只松松挽著,幾縷碎發貼在耳側。膝上搭著一方薄毯, 手卻露在外頭,指尖被夜氣浸得微涼。

文華念到“杜正宇協理臺務”時,停了半息。

薛似雲眼睫一擡,“怎麽不念了?”

文華忙低頭,“奴婢該死。”

“該死倒也不至於。”薛似雲道,“只是這會兒不念,明日它也還是這些字。”

文華只得繼續。

念到“陶右丞兼領三司錢糧清核”時,她聲音又輕了一點。薛似雲沒有什麽反應,只把手指搭在薄毯邊緣,慢慢摩挲著那一道軟邊。

窗外霜氣重,庭中枯枝被風撥得輕輕敲著窗紙。一下,又一下,像宮裏老人拿指節敲案,提醒誰該醒了。

“娘娘,”文華收起折錄,“董家這次,只怕是難了。”

薛似雲笑了一下,笑意不重。

“難的是董家嗎?”

文華沒敢接。

薛似雲望著窗紙上的枝影。

每個人都在這一場倒塌裏拿走自己能拿的東西。杜家、陶家、陸家,甚至她自己,也不是空著手站在一旁。

董秋和說得沒有錯。董家是她推的。推得動,是因董家本就站在危處;可伸手的人,仍是她。

她道:“收起來吧。”

文華應下,剛要退,外頭便有宮人伏地行禮。

“陛下萬安。”

文華手指一緊,折錄邊角被她捏出一道淺褶。

薛似雲瞧見了。

“怕什麽?”

文華唇色白了一點,“奴婢沒有。”

薛似雲沒有拆穿她。

李頻見進來時,殿裏只留了兩盞燈。厚簾垂在門邊,將夜風攔住大半,可他身上仍帶著外頭的寒意。劉恩學停在門外,沒有跟進來。

文華跪下行禮。

李頻見的目光從她身上掠過去,很快又落到薛似雲那裏。

“退下。”

文華叩首,低聲應是。

她退出去時,步子比平日輕許多。殿門合上,薛似雲聽見她衣角擦過門檻,很快沒了聲。

李頻見走到她身前,“瑤光殿回來後,便一直這樣坐著?”

薛似雲沒有起身,“陛下不是知道臣妾會去嗎?”

“知道。”

“也知道她會說什麽?”

“猜得到一些。”

“所以陛下在宮道上等臣妾。”

李頻見沒有否認。他俯身要碰她露在薄毯外的手,薛似雲把手往裏一收,薄毯便跟著皺了一道。

他的手停了停,收回袖中。

“董秋和給你看了東西?”

“看了。”

“她留了很多年。”

“陛下也知道?”

李頻見在她對面坐下。燈火照著他的側臉,眉骨下壓著一層淡淡的影。

“關雎殿當年散得太快,總會漏下一兩樣。”

薛似雲聽著這句,唇邊慢慢浮出一點涼意。

“陛下倒是不急著收幹凈。”

“收得太幹凈,反倒叫人不安心。”

“是。”薛似雲指尖在薄毯裏微微收攏,“東西留在人手裏,人才會記得疼。”

李頻見望著她。

她今日說話比往日更平,平得像沒有怨氣。可李頻見知道,她越是這樣,心裏那根弦便繃得越緊。

薛似雲道:“董秋和說,李敦確實死在病中。”

李頻見沒有接。

“她說那孩子病了許多年,可他既然被陶家寫成中宮嫡長子,就必須得康健貴重。所以他的死,才顯得疑雲重重。”她停了一停,聲音低下去,“實際上,不過是大人們的一個又一個的謊言。”

殿裏的燈芯燒得有些偏,火苗向一側傾著。文華不在,無人進來剪燈。

李頻見道:“她只說了這句?”

“還說了李楚。”薛似雲擡眼,“陛下當年攔下董秋和的時候,是不是就知道,李楚這一生都會被困在那個名分裏?”

“她若被再換出去,也未必活得成。”

薛似雲聽了,反倒輕輕一笑。

“宮裏真是個好地方。一個孩子留在宮裏,是活命;另一個孩子留在宮裏,也是活命。只是活成什麽樣,就各憑本事了。”

李頻見眉心動了動,“似雲。”

她沒有應這聲,只伸手拿起案邊一枚棋子。

白子在燈下泛著一點冷光。她原本今日只是隨手擺棋,擺到一半便丟開了,如今棋盤上黑白淩亂,誰也看不出下到哪裏。

“董秋和還問我一件事。”

李頻見看著她。

薛似雲把那枚白子捏在指間,捏得很緊,指腹漸漸發白。

“她問我的孩子是怎麽死的。”

殿裏一下靜下來。

窗外風吹過,厚簾微微起伏,像有人在外頭極輕地嘆了口氣。

李頻見的眼神終於變了。

薛似雲看著他,“李頻見,我答不上來。”

這一x次,她沒有叫陛下,也沒有叫李郎。

她連名帶姓地叫他,聲音很輕,像把一柄細刀放到案上,沒有聲響,只叫人一眼便能看見刃口。

李頻見指節慢慢收緊,“他生下來時便不好。”

“我知道。”

“太醫說,胎息太弱,氣上不來。”

“我也知道。”

薛似雲把那枚白子放回棋盤上,卻沒有落進格子,只擱在邊緣,“我問的不是太醫怎麽說。”

李頻見的喉間輕輕一動。

薛似雲站起身,薄毯從膝上滑落,落在榻邊。她今日沒有穿鞋,赤著腳踩在地毯上,走到他面前。

李頻見垂眼瞧見她腳背上那一點冷白,眉心微蹙,似乎想開口叫人拿鞋。

薛似雲卻先問:“在他還沒有死之前,陛下有沒有盼過他不要活?”

這話落下,群玉殿像忽然空了。

連厚簾外的風也被壓得遠了,只剩兩盞燈細細地燒著。

李頻見看著她。

薛似雲不催。

她知道李頻見不會輕易撒謊。至少對她,到了這種時候,他不會再拿哄人的話來遮。

許久後,他道:“有。”

一個字,低得像從胸腔深處壓出來。

薛似雲的手指微不可察地一顫。

她其實猜到了。可是猜到,和親耳聽見,終究不是一回事。

她問:“為什麽?”

李頻見的目光從她臉上移開,落到那盤淩亂的棋上。

“那時,陶丹識的手伸得太深。薛氏那邊也在等。孩子還沒有落地,許多人已經替他安排好了往後的路。”

他聲音不高,卻冷得很清楚。

“朕看不清,你盼的是孩子,還是他們盼的是一個皇子。”

薛似雲唇色慢慢白下去,“陛下覺得,我拿他做籌碼。”

“朕那時這樣想過。”

她點了點頭,“所以你盼他不要活。”

李頻見擡眼,聲音沈了一點,“朕沒有盼你受苦。”

薛似雲看著他,“我問的是孩子。”

這一句很輕,卻把他堵住了。

兩人離得近,近到薛似雲看得清他眼底那一點壓不住的痛。可那痛來得太晚,太深,也太沒有用處。

李頻見道:“朕動過這個念頭。”

薛似雲扶住旁邊小幾。

她沒有哭,臉上甚至沒有太大表情,只是站在那裏,像被一陣看不見的寒氣浸透了。

“他真的沒活下來時,陛下可曾松一口氣?”

李頻見沈默。

燈火在他臉上輕輕一晃,一半明,一半暗。

“有一瞬。”

薛似雲閉了閉眼。

那一瞬間,她竟沒有覺得怒,只覺得冷。冷得連指尖都像不屬於自己。

李頻見起身要扶她。

她側身避開,小幾上的棋盒被衣袖掃到,盒蓋歪開,幾枚白子滾落出來,叮叮幾聲,散在地毯上。

李頻見的手停在半空。

薛似雲低頭看著那些棋子。小小的圓點滾在燈影裏,有一枚停在她赤著的腳邊。

“他是自己死的。”她道。

李頻見聲音發啞,“是。”

“不是陛下殺的。”

“不是。”

“可在他還活著的時候,陛下已經把他放上了秤。”

李頻見沒有答。

薛似雲低頭去撿地上的棋子。

她撿得很慢,一枚,一枚,白子落進掌心,冷而滑。她想起天德六年秋,自己醒來時,身邊空空的。文華跪在榻前,眼睛紅得厲害,只會說:“娘娘先養身子。”

她那時疼得人都恍惚,卻還記得去抓李頻見的袖子。

她問:“孩子呢?”

李頻見握著她的手,說:“以後還會有。”

以後還會有。

這句話真輕,輕得像一層綢,蓋住了滿屋血氣,也蓋住了那個她連一眼都沒來得及看的孩子。

薛似雲把撿起的棋子放回盒裏,“陛下那時說,還會有。”

李頻見唇動了動,“那句話,朕說錯了。”

“你是說錯了。”她擡頭,“不是每一個孩子都會再有。就算後來有了,也不是他。”

李頻見往前走了一步。

這一次,他沒有碰她,只停在一步之外。

“似雲。”

“別這樣叫我。”

她聲音不高,卻把他攔住了。

李頻見垂在身側的手慢慢收緊。

薛似雲又彎腰去撿最後一枚棋子。

李頻見也俯身去拾。

兩人的手在地毯上相觸。

薛似雲沒有立即抽回,卻也沒有看他。

“這幾年我一直在騙自己。”她說,“我以為我們是一起失去他。”

李頻見的手僵在原處。

“原來在他死之前,陛下已經先退了一步。”

她把那枚棋子拾起來,放進盒裏。

清脆一聲。

像某樣東西終於歸位,又像某樣東西被輕輕折斷。

李頻見低聲道:“朕後來後悔過。”

薛似雲擡起頭。

“是後悔他死,還是後悔自己曾經松過一口氣?”

這話太狠。

狠到說出口後,她自己心口也像被反劃了一刀。

李頻見沒有躲,“都有。”

薛似雲看著他。

這才是最難恨的地方。

他不是沒有情。

他有悔,有痛,也有那一瞬洗不幹凈的輕松。她寧願他是純粹的惡人,那樣只要恨便好。可他偏偏不是。

李頻見道:“朕後來知道,你是真的想要他。”

薛似雲眼眶忽然熱了,她別開臉,“太晚了。”

“是。”他認得太快。

快到她連繼續責問的力氣都被抽走。

殿裏的燈快燃盡了,光色暗下來。薛似雲坐回榻邊,才發覺自己腳冷得厲害。

李頻見彎身拾起地上的薄毯,走近一步,披到她膝上。

這一次,她沒有躲。

他蹲在她面前,把毯角往下壓了壓,蓋住她的腳背。這個動作太尋常,尋常得像他們之間從沒有隔著那句“有”。

薛似雲看著他的手,“文華知道嗎?”

李頻見的動作頓了一息。

薛似雲明白了。

她沒有再追問知道多少,追問下去也不過是把刀再磨一遍。她今日已經夠疼了。

“讓她走。”

李頻見擡頭看她。

薛似雲聲音很疲憊,“送遠些,別再回群玉殿。”

“你想讓她死?”

“不。”

她閉了閉眼,“她沒有害我。”

這句話說完,殿外像有一聲極輕的響。

也許文華一直跪在那裏,也許她聽見了。

李頻見起身,走到門邊,吩咐劉恩學:“帶她走,安排個安穩去處。”

門外衣料摩擦聲遠去。

文華沒有求饒,也沒有喊娘娘。她只是跟著內侍走了,步子很輕,輕得像從未在群玉殿站過這些年。

殿門重新合上。

群玉殿忽然空了一塊。

那空處不在門邊,不在簾下,而在薛似雲身後。以後她夜裏回頭,那裏不會再有文華垂手候著,不會有人知道她什麽時候咳,什麽時候醒,什麽時候想喝一盞溫水。

薛似雲望著案上那盞快熄的燈,“陛下回去吧。”

李頻見站在她身側,“今晚不留朕?”

“不了。”

這兩個字落得很清楚。

李頻見沒有再逼。他停了一會兒,低聲道:“朕明日再來。”

薛似雲沒有應。

他走後,群玉殿的燈又暗了一些。

薛似雲坐在榻邊,許久沒有動。棋盒已經合上了,可簾角邊還落著一枚白子,不知方才什麽時候滾過去的。

她看見了,卻沒有去撿。

西偏殿裏,李翊在夢中輕輕哭了一聲。乳母點了燈,低低哄著。

薛似雲擡手,按住自己的心口。

那裏早已不疼了。

可天德六年秋那一夜,像從來沒有過去。那些血氣、藥氣、無人敢答的話,仍舊一層一層漫回來,把群玉殿的燈都壓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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