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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第七十九章 “陳禮,真心不是免罪的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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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第七十九章 “陳禮,真心不是免罪的東……

江晴嵐進殿時, 先向皇帝行禮,“臣妾見過陛下。”

李頻見看著她,沒有立刻叫起, 江晴嵐便一直跪著。

陳禮跪在她身側不遠處,手指死死壓在地磚上, 像要將那一塊磚按裂。

李頻見問:“你來做什麽?”

江晴嵐低著頭,“臣妾聽說陛下傳了陳禮。”

“所以你便來了?”

“是。”

李頻見笑了一聲,“你倒不避嫌。”

江晴嵐擡起頭, 她臉色很白, 眼下有一層淡淡的青色,卻沒有哭過的痕跡。

她看了一眼陳禮,目光很短,落下去時像刀背擦過人骨,“臣妾若避嫌,便更說不清了。”

陳禮忽然道:“娘娘, 此事與您無關。”

江晴嵐沒有看他, “閉嘴。”

這兩個字不重,卻叫陳禮整個人都僵住了。

江晴嵐緩緩叩首:“陸南薇入宮, 是挑唆。河西舊事, 也是臣妾說給她聽的。臣妾因父親戰死,私怨未消,借河西舊案挑動陶夫人,致她驚懼入宮,回府後滑胎。臣妾有罪。”

陳禮臉色驟白,出聲制止,“不是。”

江晴嵐側頭看他,“陳禮, 你還要替我認到什麽時候?”

陳禮張了張口,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知道了。

知道他把河西舊折遞到她面前時,並不只是為了她的父親。

知道他一次次提起陶丹識,並不只是替江定坤鳴不平。

知道他要借她的手,把陸南薇推到群玉殿,把薛似雲拖進陶案,把陶丹識從河西賬裏逼出來。

她未必知道他的全部計劃,可她知道他在利用她。

她只是一直沒有說,因為她也恨。

他們的恨像兩條暗河,在地底相遇,水聲很近,誰也不問從哪裏來。可到了今日,暗河翻上地面,先淹掉的不是陶丹識,也不是陶家。

是她。

薛似雲沒有想到出來頂罪的是江晴嵐,她壓著聲提醒:“你知道認罪這意味著什麽。”

江晴嵐很輕地笑了一下,“貴妃娘娘,我當然知道。”

李頻見站起身,緩緩走下高臺,走到江晴嵐面前,“你還有什麽要說?”

江晴嵐懇切道:“三皇子年幼,臣妾今日獲罪,求陛下不要因此遷動三皇子。”

她恨過,恨這座宮把她的父親奪走,又把她的孩子放到別人的殿裏長大。可恨到後來,她也不得不承認,李翊在群玉殿裏,至少是活得安穩的。

安穩這兩個字,在宮裏已經是很大的福分。

薛似雲突然反應過來,江晴嵐前幾日為何一定要把李翊過繼給她。

李頻見的目光落到薛似雲身上,“貴妃以為呢?”

這一刻,江晴嵐把這句話說出來,是托孤。

薛似雲緩慢開口:“三皇子既已養在群玉殿,臣妾自然會照舊照看。”

江晴嵐擡頭看她,那眼神很覆雜。有恨,有不甘,也有一點被逼到盡頭後的清醒。

“貴妃娘娘說到做到。”

“絕不食言。”

江晴嵐聽完,像終於松了一口氣,她重新叩首,“臣妾謝陛下,謝貴妃娘娘。”

江晴嵐終於側頭看陳禮,眼裏沒有淚,“陳禮,你滿意了嗎?”

陳禮喉間一哽,這個結果,比她恨他還讓他難以承受。

他從來沒想過,最先被推出去的會是江晴嵐。

他算陸府,算陶丹識,算陸南薇,算董承任,算貴妃會如何自保,也算皇帝會如何用他。

可他唯獨沒有算到,江晴嵐會自己走進太極殿,把罪名從別人手裏接過來。

陶丹識還沒有倒,陶磐還在病榻上喘著氣,陶家的舊賬還沒有徹底翻開。

江晴嵐卻出事了。

李頻見看著這一切,臉上沒有太多神情,“江氏私傳舊案,挑動內外,致陶夫人驚懼滑胎。著降為才人,遷居冷宮,無詔不得出。”

江晴嵐俯身叩首,“臣妾領旨。”

皇帝又看向陳禮,“陳禮擅傳宮外,擾動陸府,即日起撤出江氏身邊,交內侍省看管,候旨發落。”

“臣領旨。”陳禮說這句話時,聲音已經啞得不成樣子。

薛似雲站在殿中,只覺得這一場來得太快,罪名有了,人選有了,案子停在最合適的位置。

她擡眼看向李頻見。

李頻見也在看她。

兩人隔著案幾,隔著跪在地上的江晴嵐與陳禮,隔著那幾張輕薄的紙,靜靜對望了一瞬。

薛似雲終於知道,他算計到了哪一步。

太醫署醫案上寫了藥味不對、原方未見、春桃未至,那時可以停。

春桃說出“陳府那位”,那時也可以停。

只要她不再往下問,只要她不逼著皇帝傳陳禮,這件事便還能停在陸府後宅,停在陶夫人驚懼滑胎,停在一張說不清,也不必說清的醫案裏。

陸南薇的孩子已經沒了。

董承任的折子可以留中。

陳禮可以繼續藏在暗處。

江晴嵐也可以仍舊只是那個因父仇私怨、遞過幾句話、挑動過陸南薇入宮的人。

她會被申斥,會被冷落,會被皇帝記上一筆,可未必一定要死。

是她,是她薛似雲不肯停下。

這念頭像一根極細的針,紮進薛似雲心口,她一瞬間幾乎喘不過氣。

她不是殺江晴嵐的人,可她也不能再說,江晴嵐的死與自己全無幹系。

她要一個說法。

李頻見便讓她看見,宮裏每一個說法,都要有人拿命來換。

薛似雲她終於低下眼。

江晴嵐可以不死。

如果她一開始停住。

-

江晴嵐看向窗外。

冷宮太安靜了,遠處偶爾有風吹過宮墻,卷起一點細碎的聲響,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低低哭了一聲。

“我今日認下這件事,不是為了救你,也不是為了替陛下遮掩。”她停了一瞬,像是終於把那句話從心裏翻出來,看清楚了,又放回去。

“我是看明白了。”

陳禮怔怔地看著她。

江晴嵐沒有看他,只望著窗紙上那一層昏黃的光,聲音很輕,“我父親的案子,不會有結果了。對嗎,陳禮?”

屋裏燈火晃了一下,陳禮臉上的血色一點點退下去,他喉間發緊,“晴嵐,不是這樣的,不是。”

“那該是什麽樣?”江晴嵐問得很平靜。

陳禮說不出話。

“該是陸學明嗎?”她輕聲道,“他是前朝股肱,陸家不能倒。”

“該是你嗎?你若真被翻出來,陛下身邊的人就不幹x凈了。”

“該是陶丹識嗎?陶家只是失勢,不是倒臺。”

“該是董承任、杜正宇嗎?他們是重臣,要繼續為國朝效力。”

“更不該是貴妃了,皇帝那麽喜歡她,怎麽會讓她出事。”

她一項一項說出來,聲音並不重,卻像把一張早已鋪開的網重新捋了一遍。

“所以只能是我。”

陳禮低聲道:“臣可以認。”

江晴嵐看著他,眼裏終於有了一點淡淡的憐憫,“你不會認的,我也不想讓你認。”

陳禮的臉色難看得厲害。

江晴嵐垂下眼,“我今日在太極殿上認罪,不是因為我願意認,是因為從你被傳進去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這件事最後一定要有人伏下去。”

“我不伏,也會有人按著我伏。”

陳禮跪在那裏,像被這句話釘住了。

江晴嵐忽然有些倦了。

她這一生,好像總在等一個結果。等李翊長大,等江定坤的死有人問,等河西舊案被翻,等陶丹識倒臺,等陳禮的真心……

真心啊。

“陳禮。”她喚他,“你知道我最恨什麽嗎?”

陳禮搖頭。

“我最恨,到了今日,我父親仍舊只是你們手裏的一樁由頭。”

陳禮的眼眶驟然紅了。

江晴嵐看著他,“陶丹識用過他的死,杜正宇用過他的死,董承任、皇帝用過他的死。你也用過。”

陳禮聲音發啞,“臣沒有……”

“你有。”她打斷他。

“你把河西舊案遞給我時,確實記得我父親。你替我找舊折時,也未必沒有真心。可你心裏還有另一筆賬,你要借我的恨去捅陶丹識一刀。”

陳禮去抓她的手,冷冰冰的,沒有一點溫度。

“我知道你不只是為了我。”她慢慢地將手抽出,“我只是沒有問。我想著,反正你恨陶家,我也恨陶丹識。刀往一個地方去,何必問刀是誰磨出來的。”

她笑意淡下去,“所以今日落到這裏,也不全是你一個人的錯。”

風從窗縫裏進來,燈芯抖了一下,火光映得她的臉越發蒼白。

江晴嵐低聲道:“我父親的案子沒結果了。陸南薇的孩子也不會有結果。往後所有人都會說,是江氏瘋魔,是江氏私怨,是江氏把舊案翻出來,攪得內外不寧。”

她停了一瞬。

“這一局裏,我就是那個最合適的人。”

陳禮猛地擡頭,“娘娘……”

“你不用替我不平。”

江晴嵐看著他,神色很平,“你們把我推到這裏的時候,就該想到會有今日。”

陳禮像被人狠狠扼住喉嚨,江晴嵐卻沒有再繼續說他的錯。

有些話說到這裏,已經夠了。

她慢慢地道:“你以後不要再替我報仇了。”

陳禮怔住。

“我父親的仇,不該這樣報。”她說,“你的仇,也不該借我的手報。”

陳禮的唇微微發顫,“臣沒有以後了。”

“有的。”她說得很篤定,“陛下不會殺你。你還有用。”

陳禮也明白。

他不會死。至少現在不會。皇帝要留著他,要看他,要用他身上那點尚未燒盡的恨。

江晴嵐道:“你若還有一日能見到李翊,不要告訴他你替誰做過事,不要告訴他我今日為何認罪,讓他幹凈些。”

陳禮的肩背顫得厲害。

“臣做不到。”

“你做得到。”

江晴嵐聲音低下來,帶著一點久違的柔軟,“你從前做過那麽多難事,這一件也做得到。”

江晴嵐又道:“還有一件。”

陳禮啞聲道:“娘娘請說。”

屋裏的燈火很暗,她的影子落在門檻內,薄薄的一層,像被風一吹就會散。

可她坐在那裏,背仍舊挺得很直,像這一生最後能替自己撐住的,也只剩這一點體面。

“不要恨薛似雲。”

陳禮沒有想到,她最後會提起這個名字。

江晴嵐看出了他的神色,淡淡笑了一下,“你看,你已經在恨了。”

陳禮低聲道:“若不是貴妃追查……”

“我恨過她,也算計過她,可是她要替我繼續撫養李翊。”

“李翊會叫她母妃,病了會找她,讀書受了委屈,也會先回群玉殿。”江晴嵐看著門外漆黑的廊影,“這是好事,他會有更好的前程。”

她重新看向陳禮,“所以你不能恨她。哪怕你恨,也要忍下去。”

陳禮蹲下來,貼在她身邊,“我做不到晴嵐,我做不到。”

“你若恨她,就會盯著她。你盯著她,就會想抓她的錯。她一旦出事,李翊就會跟著出事。”

“陳禮,你已經把我的仇用壞了,不要再把你的恨落到我兒子身上。”

這句話終於把他釘死。

江晴嵐道:“你欠我的,不是替我繼續報仇。是別再把任何人的仇,帶到李翊身邊。”

“臣……記住了。”

江晴嵐垂眼看他,掌心慢慢地撫摸著他的發頂,“記住沒有用。”

陳禮擡頭看她。

她說:“要忍住。”

風從廊下吹過,門縫裏的燈火晃了一下。江晴嵐的聲音也在那一點晃動的燈影裏低下去,“你這輩子最會忍,再忍一次。”

陳禮伸手抓住她垂下來的衣角。

那一下很輕,像怕弄疼她,又像怕她一推便把他推開。他的手指攥在素青色的衣料上,指節白得幾乎沒有血色。

“晴嵐。”他低聲道。

江晴嵐垂眼看他。

陳禮擡著頭,眼裏的淚仍舊不肯落下來。

江晴嵐忽然俯下身,她從袖中取出一方帕子,慢慢替他擦去眼角那一點濕意。

陳禮的呼吸一下子亂了。

“別哭。”江晴嵐說,她的聲音並不柔軟,“你這樣哭,我會覺得從前那些日子都是真的。”

帕子貼在他臉側,燈火從門內照出來,把兩個人的影子疊在門檻上。

那一瞬間,他們不像宮妃與臣屬,也不像算計與被算計的人,更像是兩個在同一條暗河裏走了很久的人,走到盡頭,才發現永遠沒有盡頭。

陳禮忽然抱住她的腿,他抱得很緊,緊到像不是抱她,而是抱住最後一點還能證明自己沒有全然錯盡的東西。

江晴嵐身子微微一僵。

她低頭看著他。

陳禮的額頭抵在她膝前,聲音壓得極低,幾乎不像是說給她聽,更像是從骨頭裏擠出來。

“我不想害你。”

江晴嵐閉了閉眼,“我知道。”

陳禮的手指顫抖得厲害,“我真的……不想。”

江晴嵐沒有推開他,她只是坐在那裏,讓他抱了一會兒。過了許久,她才低聲道:“陳禮,真心不是免罪的東西。”

陳禮的肩背猛地一顫。

江晴嵐擡手,極輕地落在他發頂。

“你對我有情,這是真的。”

陳禮沒有擡頭。

江晴嵐繼續道:“你利用我,也是真的。”

陳禮抱著她的手慢慢松了些,卻沒有放開。

“這兩件事並不沖突。”

她說完這句,終於把手收回來。

陳禮像被那一下抽走了力氣,指尖仍抓著她的衣角,卻再也不敢用力。

“你最殘忍的地方,不是騙我。”她停了一瞬,“是你沒有全騙我。”

陳禮擡起頭,眼中全是痛色。

江晴嵐的神色仍舊平靜,可那平靜底下有一道極深的裂紋,“如果你從頭到尾都只是拿我做刀,我今日反倒能恨得幹凈些。可你偏偏也疼過我。”

陳禮眼裏的淚落得更急。

江晴嵐終於擡手,用帕子替他又擦了一次。

這一次,她的手指碰到了他的臉。

陳禮啞聲道:“臣錯了。”

“錯了有什麽用呢?”江晴嵐看著他,這句話沒有責怪。

陳禮慢慢松開她的衣裙,伏下身去,額頭抵在地磚上,“你恨我吧。”

她看著他伏在自己腳邊,忽然想起他從前也常這樣跪著,只是那時候他的背脊總是很穩,不論她要去哪裏,他都會替她先看一眼這條路穩不穩當。

她也蹲下身,隔著一點距離看他。

“我恨你。”

陳禮閉上眼。

江晴嵐又道:“可我也舍不得只恨你。”

陳禮猛地睜眼。

她沒有再看他的眼睛,只把手裏的帕子放到他面前,那帕子上沾了他的淚,也沾了一點她指尖的暖。

“拿著吧。”

江晴嵐慢慢站起身。

她的衣裙被他方才抱皺了一片,垂在燈影裏,褶痕分明。

她像是已經把最後一件事交代完了,整個人反倒安靜下來。

門縫越來越窄,陳禮被侍衛架了出去,最後一瞬,他聽見她在門內說:“忘記吧,陳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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