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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第六十九章 “但貴妃一定受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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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第六十九章 “但貴妃一定受益了。”

翌日清晨, 群玉殿便傳出話來:貴妃娘娘身體不適,免了各宮請安。

那些想巴結貴妃的小妃嬪們,巴巴地趕過去伺候, 到了殿門口便被攔了下來。x忍冬姑娘站在門檻裏頭,臉上掛著笑, 客客氣氣的:“娘娘要靜養,請各位娘子回去吧。改日再來喝茶說話。”

沒一會兒消息便傳開了。有宮人說,昨夜貴妃與陛下在水榭賞月, 貪涼著了風寒;也有人說, 貴妃脾氣向來古怪,不必當真;還有人壓低了聲音,道是瞧見太醫從群玉殿出去,那模樣倒像是真得了什麽病。

群玉殿裏,宮女內侍進出都放輕了腳步,生怕弄出一點聲響。

貴妃靠在引枕上, 頸間纏了一圈細綾, 說是護嗓子。她半闔著眼,面上敷了薄粉, 唇上塗了點淡淡的胭脂, 像一朵被霜打過的白海棠,神色懨懨。

“陛下遣人來問過了。”文華跪在榻前,聲音壓得極低,“說晚些時候親自過來瞧娘娘。”

薛似雲沒睜眼,聲音沙沙的,“回了陛下,說我不能說話,伺候不了。”

文華應了, 卻沒立刻起身,跪在那兒猶豫了一瞬。

薛似雲仍沒睜眼,卻像瞧見了她的遲疑,嘴角微微動了動,“怕什麽?怕他砍你的腦袋?”

“娘娘——”文華欲言又止,目光不自覺地往她頸間那圈細綾上瞟了一眼,這幾年吵鬧不少,動手卻是第一回。

“去吧。”薛似雲聲音輕得像一縷煙,每說一個字,咽一下口水,都像吞一片碎瓷,“就說我說的,病氣重,不敢勞動聖駕。等他批完折子,歇一歇,明日再來也不遲。”

文華張了張嘴,終究沒敢再勸,磕了個頭,退了出去。

紗簾在她身後晃了晃,落下來時悄無聲息,殿內又靜了。

薛似雲睜開眼,望著帳頂的流蘇穗子,渾身提不起一點力氣。頸間那圈細綾纏得不算緊,文華怕勒著她,特意打了個活結。

她慢慢把那口氣吐出來,外頭的日光透過重重紗簾,落進來時只剩一層薄薄的灰。她躺在那兒,安安靜靜的,連呼吸都聽不見。

-

消息傳到西垂殿的時候,江晴嵐正在廊下餵一只畫眉。

她指尖捏著一條黃粉蟲,那鳥跳了兩跳,沒來啄,她便把蟲隨手彈到地上,看著它在青磚縫裏扭動。

“娘娘,群玉殿病了。”翠翠在旁邊小聲說,語氣裏帶著點見怪不怪的平淡。

江晴嵐拿帕子擦了擦指尖,蟲還在磚縫裏扭。

“那三皇子呢?”江晴嵐轉過頭來,目光平平的,“貴妃病了,誰照顧三皇子?”

翠翠被這一問問住了,江妃的目光還停在她臉上,沒有催促,也沒有移開,就那麽平平淡淡地看著,看得翠翠後脊發涼,硬著頭皮擠出一句:“回娘娘,三皇子……應當還是由貴妃娘娘照顧……想來貴妃娘娘病得不算嚴重……”

“應當?”江晴嵐重覆了這兩個字,語氣雖不重,儼然是不高興了。

翠翠立刻跪了下去,“奴婢笨嘴笨舌,娘娘恕罪。”

江晴嵐垂下眼,居高臨下的、懶懶地一瞥。

翠翠把身子伏得更低了,額頭幾乎貼著青磚縫——那條蟲已經不扭了,死在那兒,被她趴下來的動作蹭得翻了個身,露出白慘慘的肚皮。

“起來。”江晴嵐說,“去打聽,群玉殿那邊究竟是什麽情況,太醫說沒說是什麽毛病,還有……三皇子怎麽樣。”

翠翠如蒙大赦,磕了個頭,爬起來一溜煙地跑了。

“貴妃病得突然。”她慢慢地說,像是在自言自語,“昨日還好好的,今日就病得封宮了。”

那只畫眉還在籠子裏跳,跳了兩跳,見沒人餵它,也安靜了。

江晴嵐站了一會兒,轉身回到殿內。

午後的日光從高處的格扇透進來,被窗欞切成一格一格的,落在青磚地上,她孤零零地坐在窗下,指尖無意識地在桌沿上劃拉。

陳禮不知什麽時候來的,一身石青色內侍袍服,躬身行禮,像一座山在慢慢傾斜,“給娘娘請安。”

她沒叫起,他也沒動,就那麽彎著腰,脊背上的線條繃得筆直。

“進來多久了?”江晴嵐終於開口。

“剛到。”陳禮的聲音不高不低,“娘娘在想事情,臣沒敢驚動。”

江晴嵐嘴角微微動了動,不知是笑還是諷,“你倒是懂得規矩。”

陳禮沒接話。

“皇帝把你放出來了。”江晴嵐看著他說,一聲極輕的、壓了很久的嘆息,“仍舊放在我這裏。”

“是。”陳禮直起身,坦然對上她的目光,“托貴妃娘娘的福,陛下放過我了。”

“貴妃。”江晴嵐把這兩個字放在舌尖上嚼了嚼,忽然笑了一聲,“又是貴妃。”

她看著地上的光影,淡淡地道:“你站那麽遠做什麽?”

這話說得輕,像隨口一問。

陳禮卻微微一頓,道:“臣不敢越矩。”

“你什麽時候守過矩?”江晴嵐反問,口吻裏有說不出的怨。

他這才擡頭看她,這一瞬很短,卻像隔著許多沒說出口的舊事。

陳禮沈默了一息,他從袖中取出一封泛黃的折子,紙邊微微卷曲,墨跡幹得發褐色,像一片枯了很久的葉子。

他沒有遞上去,只是將那封折子輕輕放在案上,手指在那上面按了一下,像是在壓住什麽,又像是怕它被風一吹就散了。

殿內很靜。

窗外的光從格扇間斜斜地落進來,正好落在那封舊折的一角,把那一點陳舊的紙色照得發白。

江晴嵐沒有動,她的目光落在那封折子上,卻像隔著一層什麽,看不真切。

“這是什麽?”她問,聲音不高,也聽不出情緒。

陳禮垂著眼,嗓音平板:“河西送來軍報。”

江晴嵐沒有去碰那封折子,反而擡起眼來看他,目光一點點沈下來,像水面慢慢結了一層冰。

“你真是會挑時候。”她淡淡地道,“貴妃病了,皇帝也放你回來了,你就拿這個來見我。”

陳禮沒有辯。

“臣只是覺得,娘娘該知道。”

“該知道?”江晴嵐輕輕重覆了一遍,唇角似笑非笑,“你怎麽不說,是你覺得我該在這個時候知道?”

她說這話的時候,人已經慢慢站了起來,沒有怒,也沒有急,只是一步一步走到案前,停在那封折子旁邊。

她仍舊沒有伸手,只是低頭看著。紙上的字隔著光影,顯得斷斷續續,看不完整。

“你這是第幾次了?”她忽然開口,語氣仍舊很淡,“第幾次利用我了?”

這話落下,兩人之間忽然靜了一瞬,像是有些話已經說穿了。

陳禮沒有再避,她的目光直直落在他臉上,他也沒有躲,只是那一刻,眼底似乎壓著一點很深的東西,說不清是冷,還是別的什麽。

“娘娘若不看,”他說,“臣可以收回去。”

江晴嵐看著他,低聲笑了,“送到嘴邊的肥肉,你舍得吐嗎?”

展開的時候,紙邊發出極輕的一聲響,像是快要裂開,字跡已經有些模糊,卻還能辨認。

她一行一行地看下去,起初看得很慢,像是在認字。

“河西軍糧……三月未至……”

她的目光停了一下。

再往下。

“杜正宇調度失當……邊軍轉運受阻……”

她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一點,紙被捏出一道細細的褶。

陳禮站在一旁,沒有出聲。

殿中只剩下她翻動紙頁時極輕的聲響。

再往後,字跡開始淩亂,像是倉促寫下的。

“援軍未至……糧盡……”

最後一行幾乎斷掉,只剩幾個殘字。

“困……”

那一個字落在那裏,孤零零的,像是沒來得及寫完。

江晴嵐的視線停在那兒,很久沒有動,她忽然覺得眼前有些發虛。

她的手忽然一緊,那封舊折被她捏得微微發皺,原來不是死守,是死等。

她忽然笑了一聲,很輕,很淺,像是從喉嚨裏擠出來的。

“你說,”她忽然開口,沒有擡頭,“這些折子,沒有一封到過禦前?”

“你說,”她忽然開口,沒有擡頭,“這些折子,沒有一封到過禦前?”

“是。”陳禮答得很平,“一封未至。”

殿中靜了一瞬,靜得像連灰塵都落得慢了幾分。

“等糧,等援軍,等一封能讓人活下來的旨意,可什麽都沒有等到。”她輕輕吐出一口氣,像把什麽壓了回去,“你說,這算什麽?”

陳禮站著,沒有答。

江晴嵐也沒有再等,她像是已經把該問的都問完了,她一點一點把那封折子重新折起來,動作很慢,很仔細,像是在對待什麽脆弱的東西。

“你把這個給我,是想讓我做什麽?”

“臣不敢替娘娘做主。”

“薛似雲呢?”江晴嵐看著陳禮,“她知不知道?”

陳禮沒有立刻回答,他似乎想了一瞬,然後道:“她或許不知道。”

他頓了頓,“但貴妃一定受益了。”

“受益”二x字落得很輕,卻像有什麽無形的東西,在這一刻慢慢合攏了口子。

江晴嵐看著他,沒有說話。

她的手還按在那封已經折好的殘折上,指腹微微用力,像是在壓住紙,也像是在壓住別的什麽。

“受益。”她重覆了一遍,語氣淡得聽不出喜怒,“原來是這麽個受益法。”

殿中一時只剩下窗外風過廊檐的細響,輕得幾不可聞。

“你走吧。”她說,聲音很平。

陳禮深深看了她一眼,躬身行禮,“臣告退。”

屋內重新安靜下來。

江晴嵐站了一會兒,才慢慢坐下。日光從窗欞斜落下來,把那一點發黃的紙照得有些刺眼。

她忽然想起靈堂那一日,白幡垂地,香火繚繞,她跪在最前面,額頭一下一下叩在冰冷的地磚上,聽人說“死得其所”,說“忠烈可嘉”。

她慢慢吐出一口氣,把那點幾乎要浮上來的東西重新壓了回去,隨後將折子重新折好,一折一折,折得極小,像是在收斂什麽不該外露的邊角。

殿外有人輕聲通報。

翠翠進來,低聲道:“娘娘群玉殿那邊打聽清楚了,說是嗓子傷了,要靜養,外人一概不見。”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三皇子如今在那邊,由忍冬姑娘親自看著,進出都要回話。”

江妃點了點頭,“知道了。”

翠翠正要退下,她卻忽然開口,“等等,你去取個香囊來。”

翠翠不敢多問,很快取了來。江晴嵐把折子放進去,動作很慢,像是在安置一件極輕卻極重的東西。她把繡囊系好,在掌心掂了一下,神色沒有什麽變化。

“送去群玉殿。”她說。

翠翠一楞,下意識擡頭看了她一眼,又很快低下頭,“是。”

“就說,”江晴嵐語氣依舊平淡,“給貴妃娘娘解悶的舊物,閑來看一看也好。”

翠翠接過繡囊,退了出去,腳步聲漸遠。

江晴嵐仍坐在那裏,沒有動。

只是擡眼看了一下窗外,日光已經西斜,殿中的光影被拉得很長,像是要散。

過了一會兒,她忽然伸手,把桌上那只空著的茶盞往前推了半寸。

沒有人來添。

她看著那只盞,像是看了一會兒,又像什麽也沒看。

“既然受益——”她低聲又說了一遍,這一次聲音更輕,像是只說給自己聽,“那就該有人知道,是怎麽得來的。”

她擡手,把另一只茶盞也推過去,與那只並排放著。

兩只盞,一空一滿,靠得很近。

她盯著看了一會兒,忽然伸手,把那只滿的掀翻了。

茶水沿著桌面慢慢淌下來,一線一線地往下墜,落在青磚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她沒有收拾。

也沒有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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