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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第六十七章 “是與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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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第六十七章 “是與我嗎?”

江妃的圈禁解得悄無聲息。

宮人們得了上頭的旨意, 西垂殿開門灑掃,拂去廊柱階前積了許久的塵灰,仿佛連殿內彌漫的死氣, 也一並被清掃幹凈。

內務府派人送來奉例,皆是份例內該有的物什, 不多一分,也不少一毫,規規矩矩地擺在殿內, 沒有半分特殊的恩賞, 也不見絲毫刻意的怠慢,倒像是這數月的圈禁從未發生過。

門軸發出一聲沈悶的吱呀聲,江晴嵐就站在門檻邊,一襲素衣洗得發白,她擡手遮了遮眼,許久不見天光的雙眼, 被日色刺得微微發疼。

西垂殿的宮女內侍換了波生面孔, 一個個垂首斂目,行事恭謹。

江晴嵐掃過那些陌生的臉龐, 閉了閉眼, 陳禮不知去向,不知死活。

沒有只言片語的交代,沒有半分蹤跡的留存,仿佛這個人從未在西垂殿的暗影裏出現過,從未與她有過那些見不得光的糾纏。

宮墻依舊是那樣高,琉璃瓦在日光下泛著冷光,和她被關進來那日,沒有半分不同。她望著遠處群玉殿的方向, 只剩一潭死水般的沈寂。

群玉殿應當很熱鬧吧。

她幾乎能想象出那番光景——殿內燃著淡淡的檀香,李翊軟糯的笑語隔著幾重宮墻飄出來,或許正追著廊下的雀兒跑,驚得宮人連聲叮囑 “殿下慢些跑,仔細摔著”。

那樣的熱鬧,是暖的,是活的。而她的西垂殿,只有拂過窗欞的冷風,四下裏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一聲一聲,沈悶得像敲在枯木上。

她什麽都沒做錯,卻不得圓滿。

“你過來。”江晴嵐對著墻邊立著的小宮女說,“會梳頭嗎?”

小宮女楞了一下,連忙上前幾步,恭恭敬敬地回話:“回娘娘的話,奴婢…… 會梳的樣式不多。”

江晴嵐沒再說話,只是轉身走到殿內的妝臺前坐下,銅鏡蒙著一層薄薄的塵灰,映出她憔悴的眉眼,烏發披散在肩頭,像一匹失去光澤的錦緞。她望著鏡中的自己,吩咐道:“梳個簡單些的髻吧,不用太繁覆。”

小宮女應了聲 “是”,取過梳子,替她梳理發絲的指尖微微發顫。

梳子劃過發間x,帶起幾縷打結的亂發,江妃卻連眉峰都沒動一下,目光依舊落在鏡中,不知在想些什麽。

“準備轎輦,我要去群玉殿。”梳了頭,換了身體面衣裳,江晴嵐又下了一道旨意,她要去群玉殿看三殿下。

新來的內侍楞了一下,似乎沒料到這位剛出禁足的娘娘會這般直接,旋即躬身應道:“娘娘,今日不早了,是否先遞一張拜帖,待明日群玉殿那邊得了回話,再過去不遲?”

他垂著頭,看似規勸,心思卻不見恭敬。誰都知道,西垂殿這位娘娘如今雖是解了禁足,卻依舊是不得皇恩的 “罪人”。更何況銜月貴妃如今撫養三皇子,貴妃的地盤,哪能容得她這般貿貿然就上門。

江晴嵐聞言,緩緩轉過身,“我只是去看我的兒子,既不是拜謁,也不是求情,要什麽拜帖?”

小內侍額角隱隱滲出薄汗,只敢拿眼角的餘光飛快瞥了她一眼,不敢再多言,“是…… 臣這就去備轎,即刻便來。”

說罷,他幾乎是逃也似的退了出去,腳步匆匆,連行禮的姿態都亂了幾分。

江妃是在宮門快下鑰的時候來的,她沒讓人通報,扶著小宮女的手,剛走進主殿,就很自然地笑了起來,“貴妃娘娘,托您的福,我總算是能出來透口氣了,快把翊兒領來給我瞧瞧。幾個月不見了,也不知道這小子長沒長個子,吃飯香不香?”

只是江妃的轎攆剛到,文華便已經帶著三殿下轉去了花園。

薛似雲站起來迎她,指了座,口吻淡淡:“先坐下喝盞茶,不差這一時半刻。”

“好,那就喝一盞茶。”江妃已經坐了下來,一副見不著李翊就不走的態度,“我可以等。”

宮女很快奉上新沏的六安,茶湯清綠,氤氳著熱氣。

殿內松香泠泠,漫過鼻息。薛似雲拿蓋子慢慢地撥著茶碗裏的浮葉,兩人之間只餘珠翠輕晃的細碎聲響,靜得有些發悶。

江晴嵐卻沒心思碰那茶盞,目光時不時往四下打探,眼底的急切像藏不住的星火,明明滅滅。

“皇帝一會兒要來。”薛似雲對上她的眼,“喝完這盞茶,早些回吧。”

“你拿皇帝壓我?”江晴嵐冷笑道,“我已經沒心力同你彎彎繞繞了,不如直白些告訴我,讓不讓我見李翊?”

“他是你的孩子,我自然會讓你見他。只是你現在這樣,是在給我找麻煩。”薛似雲就事論事,語氣裏終於添了幾分不易察覺的疲憊,“為了你、陳禮、李翊的性命,我已經周旋了太多。江晴嵐,不是只有你難過,我一樣覺得日子難捱。”

“那你怨誰?我又該去怨誰?” 江晴嵐神色一動,她往後靠在椅背上,情不自禁地冷笑了一下,“我們都在一個泥潭裏。這個泥潭裏太多人了,誰該死,誰該活,誰虧欠誰,說不清了……”

薛似雲的目光落在香爐裏裊裊升起的一線青煙,輕飄飄地打著旋兒,卻像被無形的屏障困住,散不去也飄不遠。

半晌,她才沈沈嘆了口氣,那聲嘆息很輕,卻在這死寂的殿內格外清晰,“活著吧,總比死了強。”

江妃最終還是沒見著三殿下,只是宮人領她出去時,特意走了花圃邊的長廊。

暮色正濃,天邊漫著一層橘紅的霞。李翊正蹲在鵝卵石路上,手裏捏著的狗尾巴草,逗弄著腳邊的小白狗。

江晴嵐的腳步倏地頓住,指尖死死摳著廊柱的木紋,指腹硌得生疼。她不敢出聲,喉嚨裏像堵了團棉絮,澀得發疼,就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宮人垂著眼,低聲提醒:“江妃娘娘,見著了,就該回去了。”

江晴嵐緩緩收回目光,她沒說話,快步往外走,袖口掠過宮人提著的燈籠,帶起一點細碎的光影,轉瞬便沒入了沈沈的暮色裏。

說來也巧,皇帝的大駕剛落,眼尖的劉恩學一擡眼,就瞧見江妃的轎子匆匆消失在宮道拐角處。

他垂下眼,裝作未曾看見的模樣,趨步上前,恭恭敬敬地攙扶著皇帝落輦,聲音壓得極低:“陛下,貴妃娘娘已在殿內候著了。”

皇帝 “嗯” 了一聲,廊下的燈籠被風拂得輕輕晃動,燭火明滅間,將兩人的影子拉得老長,投在青石板上,像兩道沈沈的墨痕。“你剛看什麽呢?”

“回陛下,是江妃的轎子過去了。” 劉恩學知道瞞不住,也壓根沒想隱瞞,“興許是來謝貴妃恩的。”

“陳禮現在何處?” 皇帝忽然轉了話頭,指尖漫不經心地摩挲著腰間的玉帶扣,語氣聽不出喜怒,“他也給朕添了不少麻煩。”

劉恩學的身子躬得更低了些,聲音壓得極低,“陳禮仍關押在內侍獄,聽候發落。陛下,是臣管教無方,請您降罪。”

“起來吧,這事與你無關。”皇帝擺擺手,漫不經心,“明日就把陳禮送回西垂殿,官覆原職,繼續伺候江妃。倘若他問起來,便說是貴妃的恩德,要他銘記於心。”

劉恩學微微松了口氣,卻仍有疑惑,“陛下還要繼續用陳禮嗎?”

“他這樣的坎坷身世,滔天怨恨,不用可惜。”李頻見似笑非笑道,“陶丹識的動靜還是照例告訴他,朕聽聞,陶陸氏似乎有孕了?”

“臣會繼續盯著陳禮,只是……”劉恩學稍稍一頓,“貴妃與江氏曾有一次密談,江氏是記恨上貴妃了,此時放陳禮回去,恐怕會對貴妃不利。”

風卷著廊下的燈籠晃了晃,燭火猛地跳了一下,映得皇帝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

李頻見沈默片刻,擡腳往殿內走了兩步,才淡淡道:“朕要的,從來都是與她同心同德。淑華如此,她也如此……總歸是朕親手調教出來的,舍不得她輕易折傷。既不知好歹,吃上兩回苦頭,或許也就老實安分了。”

提及陶淑華的名字時,他的語氣裏聽不出半分波瀾,仿佛那不過是件無關緊要的舊物。

劉恩學心頭卻是狠狠一跳,他不敢擡頭去看皇帝的神色,只將頭埋得更低,恭恭敬敬地應道:“臣明白了。”

今夜好月。

薛似雲沿一徑蜿蜒細瘦的石路尋到池邊亭臺,石縫裏的青苔被月色浸得發暗,露水沾濕裙擺一角。

晚來涼風。

臨池一面輕紗半挽,水中有浮燈兩盞,臺上有昏燈一只,好酒四五壺。

李頻見歪身看欄下池魚,面上一派風雲平靜,“似雲,坐。”

浮雲散去,夜月更明,薛似雲問:“怎麽來了又走?”

群玉殿內等了半天,只等來劉恩學一句:“陛下突然改了心思,請貴妃娘娘早些安寢,不必等了。”

“知道你會來。”李頻見斟酒一杯,遞過去,“我們好久沒有聽風賞月觀魚了。”

一杯冷酒下肚,她視線徑落在他面上,仔細看他:“是與我嗎?”

在來的路上,劉恩學還有一句提醒:“陛下方才想到了先皇後,娘娘,臣言盡於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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