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潯府城平津，南北貨商往來的必經之地，雖比不得繁榮昌盛的京都也比不得底蘊深厚的蔚陵，卻也是個川流不息車水馬龍的熱鬧之地。

然而，就是這個熱鬧非凡的地方，此時白雪覆城街道兩旁房門緊閉，沒有販夫走卒的叫賣聲，也沒有兒童往來的嬉笑聲，甚至是連一個活物的影子都沒有，安靜的宛如一座死城。

其實在進入平津城之前，溫可言想過萬千種這裏的可能性。

譬如，刻意的粉飾太平。

譬如，官府強制鎮壓導致暴亂四起。

再譬如，難民叢生饑俘遍地……

但，她獨獨沒有想象過眼前這樣的場景。

好似他們進入了另一個空間，廣袤的天地只剩下他們能喘氣的一般。

“這裏不對。”

十六忍不住擡手搓了搓有些發麻的手臂，回頭看馬車裏的人：“公子，這不對勁兒啊，我們還是先出去吧。”

狗日的，這還是一府之城嗎？陰森森的，跟閻王殿還差不多。

溫可言和十六的想法一樣，這個實在太過詭異，他們不知深淺貿然下去恐怕真的只有死。

只是……

她回頭看向秦不豫，只見他嘴角微微上揚，眸光深不見底。

依照她這段時間的了解，這……是很不高興的意思了。

“來不及了。”他說，微微擡手，“他們來了。”

溫可言順勢而望，沿街的巷子裏突然出現一群衣衫簡陋形容狼狽身形枯瘦之人。粗略一看不下三十人，其中男女老少皆有甚至還有抱在懷中嗷嗷待哺的幼兒。

一群人手中雖拿著諸如菜刀斧頭掃帚扁擔之類的家常器物，可一雙雙深陷又灰敗的眼眸子好似看到食物的餓狼一般，緊緊的盯著馬車中的他們，那目光中有兇惡、殘忍、貪婪，但更多的卻是——殺意。

“難怪這麽容易就進城了，看來不是第一次了。”

也難怪他們這個漏洞百出的理由，竟然能夠讓守城的官差那般輕易的就將他們放了進來。

如果她沒看錯，那些人身上幾乎看不出顏色的衣裳上除了汙垢，恐怕更多的應該是幹涸之後的血跡。

而他們，應該就是他們的下一頓‘美餐’。

十六已經退回到馬車邊上，全神戒備的盯著不遠處呈半包圍狀行屍走肉一般逼近的人們，將走中韁繩往秦不豫手中一扔。

“公子，你們先走，我來墊後。”

誰都沒有猶豫，秦不豫拉著韁繩就調了頭，臨走之前留下一句：“別都弄死了。”

能夠淪落到這份上的人只能是尋常百姓，無論之前發生什麽事兒，至少在此時他們不能傷及任命。

出乎意料之外，秦不豫這個看似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大少爺，趕起車來雖然比不得十六那般平穩卻也是駕輕就熟。

他們對平津城不熟悉，不敢貿然棄車而行只能夠沿著原路返回，轉過街角才發現，適才還大開的城門不知何時竟然緊緊關閉，連之前守衛在此處的人也不見蹤影。

“看來，是不打算讓我們出去了。”溫可言以手撐著下巴，饒有興致的看了看前面的馬夫，長嘆一聲：“哎，怕是要出師未捷身先死了。”

秦不豫長眉微挑，一臉的風輕雲淡：“在下別的長處沒有，唯有‘命大’這一條，算得上得天獨厚。”

溫可言想了想，深以為然的點點頭。

可不就是命大嗎，從她看到的資料顯示，秦不豫從小到大幾乎是泡在藥罐子裏的，據說好幾回都探不到氣息了，卻都讓他給挺了過來，還好端端的活到了如今。

說話的功夫，秦不豫又將馬車掉了個方向，朝著左邊的巷子裏進發，然而，剛剛到巷口便不得不停下來。

溫可言目瞪口呆的盯著眼前和之前那群幾乎無二般的兇神惡煞，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看來，老天爺是怕你太驕傲，所以打算給你一個警告。”

秦不豫做苦惱狀，“難怪故人常說人不能有傲氣呢，原來道理在這兒呢。”

溫可言：……

“公子！”

十六氣喘籲籲的後面追上來，除了衣服頭發亂了點，胸口多了幾點血跡之外沒有任何的損失，想來解決的還算順利。

“除了幾個老弱婦孺，都躺下了。”他抹了把臉，看著巷口又鉆出來的人，骨節捏的咯咯作響：“老子剛剛還說這麽點東西只夠熱身，沒想到這麽快就來了這麽多送死的。”

不知道是不是他話中的威懾，那些手持利刃朝他們逼近的人腳步明顯的慢了下來，有些許甚至還有了後退的跡象，但領頭的幾個卻毫無退意，相反的，那幾人眼中的殺意越發的明顯了。

“好啊！”秦不豫笑笑，指著領頭的男子，“十六，這個人膽敢往前一步，你就去擰斷他的脖子。”

“是！”

那黑瘦的男子一雙烏青深陷的眼珠子朝著幾人瞪過來，怨毒的目光之下到底有了一絲懼意，連帶著腳下的步子都停了下來。

男子不動，十六也沒有前進，雙方僵持在原地不動。

溫可言心底不由的往下沈，眼前的情況對他們來說十分不利。

他們四個人，真正有戰鬥力的人只有十六一個。雙拳難敵四手，對方究竟有多少人他們尚且不清楚，可他們至少有兩個人會成為拖累，更何況，他們對這兒並不熟悉，每踏出一步都有可能遇上更多的敵人，更甚者有可能會驚動原本尚未得到消息的燕興樓的眼線。

天越來越沈越來越暗，還起了一陣一陣的寒風，似乎又有了將要落雪的趨勢。

然而，擋在他們面前的那些人，依舊是單薄衣衫。

分明露在外面的手腳已經凍爛了，可他們卻並不在意。那一雙雙眼睛越來越亮，餓狼似的目光死死地盯著他們。

天越來越冷，可他們的眼底卻越來越興奮，看著他們的時候，好似看著一堆死物，殘忍的讓人心底發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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