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香（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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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香（1）
右大臣府邸。
一年輕女子懷中抱著一垂髫小童，端坐於布團上。這小童約莫十歲，衣著一眼就能看出華貴不凡。
女子並非一眼驚艷的相貌，然而面龐柔和甜美，肌膚微豐，眼神清澈溫柔，自有一種鄰家女孩般的親切感。
“夫君，”她輕輕開口，神色似有猶疑，下意識伸手撫了撫懷中小童的頭發，“梅壺殿下那邊如何了？”
兼通坐在她身旁的錦墊上，聞言不禁長嘆，擡手按了按額角。
“殿下的身子是一日不如一日。先是頭疼發熱，時而見到幻象，這兩日更是一直臥床不起，據宮裏的人來報，竟是連話都已說不完整了。”
他緩緩放下手，目光沈似深潭，“陛下已經特許他退出內裏，歸家養病了。”
女子聽罷，秀眉緊蹙，面容被憂色籠罩。
“除了這些，妾還聽聞……聽聞當年的元貞親王殿下，其實是被先帝……”言及宮廷秘辛，如同世間任何一位普通的後宅女子，她聲音微顫，面帶懼色。
“因此冤情，親王的魂魄一直在人世徘徊，遲遲不願轉世，以致於化作怨靈，先是襲擊了先帝，再是同樣居於梅壺的殿下……”
兼通闔了雙眼，神情似是十分不耐：“此事早已在朝中傳得沸沸揚揚，也難怪連你們後宅婦人都聽說了。”
女子怯怯道：“這可如何是好，這冤魂怎生如此厲害，連左京大人也無法退治嗎？”
“瑠璃，”兼通唇角勾起冷笑，“若不是老夫親眼看著五弟就死，還真要被這幾個黃口小兒的把戲唬住了。”
他語氣帶著幾分嘲諷，“我的好侄女可真是越來越有本事了，一點也不像她那個沒用的父皇。”
瑠璃垂下眼簾，並未直接回答，而是柔聲道：“只是梅壺殿下實在可惜，年紀輕輕遭此橫禍，即便之後能病愈，怕也再難得盛寵了。”
兼通長嘆一聲：“這正是老夫最頭疼的啊。”
這時，那身著錦袍的小童忽地掙脫了瑠璃的懷抱，想要起身，兼通拍了拍身側的位置，示意他過來。
小童乖巧地坐下，仰著稚氣未脫的臉龐，看了眼父親愁雲滿布的神色，忽而脆生生地開口道：“爹爹不必擔心，我也可以去做中宮呀，就像那位什麽……行晏大人那樣！”
瑠璃眉心微蹙，輕聲呵斥：“鶴君。”
那叫“鶴君”的小童十分乖覺，立刻噤聲。
兼通卻被逗得笑出聲來，一手攬過鶴君坐在自己懷中，伸手順著他的脊背撫著。
“還是我們家鶴君最為懂事。你若真能成為中宮，那可就替爹爹解了心病了。所以啊，爹爹就盼著你快快長大，有朝一日能延續我們源氏一族的榮光。”
一邊說著，他另一手環過瑠璃的肩，擁著她溫聲道：“孩子們之中，還是貴子和鶴君最得我心。”
“貴子那孩子……因著千姬的緣故，總覺得對她不起，既已把她養在身邊，總要盡力彌補幾分。”
言至此，他語氣隱帶幾分愧疚，“只是這些年許是對她縱容太過，反倒有些嬌寵壞了。你先前與她共同居於此處，怕是也受了不少閑氣吧。”
瑠璃伏在他懷中，烏發如瀑般散開，露著雪白的頸子。
她微擡美目，輕輕牽住兼通枯瘦的手：“不妨事，二小姐從前不過童言無忌，妾身怎會與她計較。如今她在內裏侍奉，有陛下和東宮妃教導，儀止進退想必也已大有長進。”
“嗯。”兼通微微頷首，露著滿意的笑意，“這還真是多虧了你的主意，讓貴子先敘位為尚侍。”
瑠璃微笑：“既然東宮無意結親，我們這裏強求也對二小姐無益。等到東宮順利登基，一帝二後並非沒有先例，我們那時再請封二小姐為中宮也不遲。”
“……若是東宮無福，二小姐有過出仕內裏的經歷，對她擇個好夫家也是大有助益。”
“什麽是‘一帝二後’？”鶴君眨了眨眼睛問，神情懵懂。
兼通笑著伸手揉了揉鶴君的頭發，耐心給他解釋著。
三人依偎在一處，說說笑笑，其樂融融，與世間其他平和幸福的尋常人家別無二致。
-
梨壺。
祐子卷起禦簾，帶著幾分濕熱的夏風瞬間湧入室內。她的目光落向庭院深處的梨樹，枝葉在風中微顫，所餘不多的幾片潔白花瓣悄然飄落。
她凝望著那片樹影，沈默良久，而後忽地開口，眼底湧上驚懼與不安：“阿滿，我殺人了。”
阿滿聞言不禁大駭，片刻後方回過神來，明白她心意所指，忙勸慰道：“姬君，這不是您害的啊。”
祐子垂下眼睫，語氣帶著澀意，“我應該能想到的，他們兄弟必會趁此機會動手。”
她牽著阿滿袖子的那只手漸漸攥緊，“都怪我急著要利用法皇的病情，把爹爹和陛下撇清……”
阿滿的神情微微凝滯，思忖片刻答道： “姬君，恕臣女直言，殿下現在是右大臣的兒子，他一倒下，局面反而對我們有利。”
說著，她眼疾手快地扶住祐子搖搖欲墜的身子，緩聲勸慰道，“您以後是要成為國母的，心性萬不能如此軟弱啊。”
祐子靜靜聽著，任由自己半邊的重量依偎在阿滿懷中。
“我明白。”她的眼中波光粼粼，“只是，他不過是陛下和爹爹博弈的棋子罷了。”
“我和他，又有什麽不同呢？”她望著花疏葉茂的梨樹，喟然說道。
片刻沈默過後，她緊緊握住阿滿的手：“阿滿，找個機會，我們出宮去少納言的府邸探望一下吧……希望梅壺殿下還有能被治愈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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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輕女子懷中抱著一垂髫小童，端坐於布團上。這小童約莫十歲，衣著一眼就能看出華貴不凡。
女子並非一眼驚艷的相貌，然而面龐柔和甜美，肌膚微豐，眼神清澈溫柔，自有一種鄰家女孩般的親切感。
“夫君，”她輕輕開口，神色似有猶疑，下意識伸手撫了撫懷中小童的頭發，“梅壺殿下那邊如何了？”
兼通坐在她身旁的錦墊上，聞言不禁長嘆，擡手按了按額角。
“殿下的身子是一日不如一日。先是頭疼發熱，時而見到幻象，這兩日更是一直臥床不起，據宮裏的人來報，竟是連話都已說不完整了。”
他緩緩放下手，目光沈似深潭，“陛下已經特許他退出內裏，歸家養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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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這些，妾還聽聞……聽聞當年的元貞親王殿下，其實是被先帝……”言及宮廷秘辛，如同世間任何一位普通的後宅女子，她聲音微顫，面帶懼色。
“因此冤情，親王的魂魄一直在人世徘徊，遲遲不願轉世，以致於化作怨靈，先是襲擊了先帝，再是同樣居於梅壺的殿下……”
兼通闔了雙眼，神情似是十分不耐：“此事早已在朝中傳得沸沸揚揚，也難怪連你們後宅婦人都聽說了。”
女子怯怯道：“這可如何是好，這冤魂怎生如此厲害，連左京大人也無法退治嗎？”
“瑠璃，”兼通唇角勾起冷笑，“若不是老夫親眼看著五弟就死，還真要被這幾個黃口小兒的把戲唬住了。”
他語氣帶著幾分嘲諷，“我的好侄女可真是越來越有本事了，一點也不像她那個沒用的父皇。”
瑠璃垂下眼簾，並未直接回答，而是柔聲道：“只是梅壺殿下實在可惜，年紀輕輕遭此橫禍，即便之後能病愈，怕也再難得盛寵了。”
兼通長嘆一聲：“這正是老夫最頭疼的啊。”
這時，那身著錦袍的小童忽地掙脫了瑠璃的懷抱，想要起身，兼通拍了拍身側的位置，示意他過來。
小童乖巧地坐下，仰著稚氣未脫的臉龐，看了眼父親愁雲滿布的神色，忽而脆生生地開口道：“爹爹不必擔心，我也可以去做中宮呀，就像那位什麽……行晏大人那樣！”
瑠璃眉心微蹙，輕聲呵斥：“鶴君。”
那叫“鶴君”的小童十分乖覺，立刻噤聲。
兼通卻被逗得笑出聲來，一手攬過鶴君坐在自己懷中，伸手順著他的脊背撫著。
“還是我們家鶴君最為懂事。你若真能成為中宮，那可就替爹爹解了心病了。所以啊，爹爹就盼著你快快長大，有朝一日能延續我們源氏一族的榮光。”
一邊說著，他另一手環過瑠璃的肩，擁著她溫聲道：“孩子們之中，還是貴子和鶴君最得我心。”
“貴子那孩子……因著千姬的緣故，總覺得對她不起，既已把她養在身邊，總要盡力彌補幾分。”
言至此，他語氣隱帶幾分愧疚，“只是這些年許是對她縱容太過，反倒有些嬌寵壞了。你先前與她共同居於此處，怕是也受了不少閑氣吧。”
瑠璃伏在他懷中，烏發如瀑般散開，露著雪白的頸子。
她微擡美目，輕輕牽住兼通枯瘦的手：“不妨事，二小姐從前不過童言無忌，妾身怎會與她計較。如今她在內裏侍奉，有陛下和東宮妃教導，儀止進退想必也已大有長進。”
“嗯。”兼通微微頷首，露著滿意的笑意，“這還真是多虧了你的主意，讓貴子先敘位為尚侍。”
瑠璃微笑：“既然東宮無意結親，我們這裏強求也對二小姐無益。等到東宮順利登基，一帝二後並非沒有先例，我們那時再請封二小姐為中宮也不遲。”
“……若是東宮無福，二小姐有過出仕內裏的經歷，對她擇個好夫家也是大有助益。”
“什麽是‘一帝二後’？”鶴君眨了眨眼睛問，神情懵懂。
兼通笑著伸手揉了揉鶴君的頭發，耐心給他解釋著。
三人依偎在一處，說說笑笑，其樂融融，與世間其他平和幸福的尋常人家別無二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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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壺。
祐子卷起禦簾，帶著幾分濕熱的夏風瞬間湧入室內。她的目光落向庭院深處的梨樹，枝葉在風中微顫，所餘不多的幾片潔白花瓣悄然飄落。
她凝望著那片樹影，沈默良久，而後忽地開口，眼底湧上驚懼與不安：“阿滿，我殺人了。”
阿滿聞言不禁大駭，片刻後方回過神來，明白她心意所指，忙勸慰道：“姬君，這不是您害的啊。”
祐子垂下眼睫，語氣帶著澀意，“我應該能想到的，他們兄弟必會趁此機會動手。”
她牽著阿滿袖子的那只手漸漸攥緊，“都怪我急著要利用法皇的病情，把爹爹和陛下撇清……”
阿滿的神情微微凝滯，思忖片刻答道： “姬君，恕臣女直言，殿下現在是右大臣的兒子，他一倒下，局面反而對我們有利。”
說著，她眼疾手快地扶住祐子搖搖欲墜的身子，緩聲勸慰道，“您以後是要成為國母的，心性萬不能如此軟弱啊。”
祐子靜靜聽著，任由自己半邊的重量依偎在阿滿懷中。
“我明白。”她的眼中波光粼粼，“只是，他不過是陛下和爹爹博弈的棋子罷了。”
“我和他，又有什麽不同呢？”她望著花疏葉茂的梨樹，喟然說道。
片刻沈默過後，她緊緊握住阿滿的手：“阿滿，找個機會，我們出宮去少納言的府邸探望一下吧……希望梅壺殿下還有能被治愈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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