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月（1）
關燈
小
中
大
望月（1）
祐子渾然不知自己是如何走出梅壺的。
她立馬叫人備車歸家，只來得及命阿滿同東宮知會一聲。
鳳凰殿內，行晏正低首批閱公文。他著一件濃紫色直衣，搖曳的燭影映出清逸而疏離的輪廓。這樣的禁色，原是皇室中人方可用，不過以關白的權勢，朝中也無人敢置喙。
見來人是祐子，他擱筆道：“我知你為何而來。說吧，有什麽想知道的？”
滿腔情緒湧上心頭，祐子的手緊緊攥成拳，指甲嵌入肌膚也感不到痛楚。
“爹爹如此爽快，我就直言了。您是從何時起為陛下辦事的？”
提起照姬，行晏面色似有不虞：“……她跟你說了什麽？”
祐子狀似冷靜地從頭梳理事情的脈絡，卻難以壓抑聲音中的憤懣：“蓮之君之名，是她，不，是您二人合謀散布？”
“所以從一開始，你們便早已算計好讓我做聯姻的棋子了？”
“只是後來，你們分道揚鑣。所以爹爹，為爭取更多力量與陛下抗衡，您選擇了東宮。”
行晏默然。良久，出言道：“並非全然如此。收養一事，確有謀劃在其中，但當時，主要是為了庇護你。”
“你可能不知，當時令尊任大宰帥兼築前守，而兼通也在大宰府任職，也曾考慮收養你。”
“如今，兼通長女賢子許嫁中務卿宮，次女貴子入仕內裏，也是存了入東宮的心思的。”
“若當時讓兼通搶先，他是何居心更未可知。至於在築紫的日子……罷了。”
那是他難得的自在時光。藤原氏是大姓，然而他出身的那一支僅是不入流京官。
彼時，他剛拒絕了照姬，人微言輕的他就這樣被排擠出了平安京。
走投無路之際，正逢唐國使者歇腳在九州，築前宮有意招攬精通漢文的學子接待使者，為換取祿米供養族人，他便投身築前宮門下。
老親王喜風雅之事，常宴請才子作詩著文，而後編撰成集，更是相當欣賞行晏的才華，允許他指點女王漢學。
無需憂慮朝中紛爭，只需吟詠和歌的日子，是最輕松不過的。
只是……當小祐子扯著他的袖子問他：“行晏哥哥，你知道為什麽應光而殞的是謝敷嗎？戴逵不是也摔過琴？”
他沈默了，俯下身摸了摸她的頭。“殿下，如果您是男子，親王殿下定會非常欣慰……”
在這個時代，女子被視為不具備學習漢字的才能。就如他，明明在大學寮時一直是頭名，只要內親王一句話，還不是被放逐出了京都。
“謝敷應星……”他沈吟道。
應星而死，空得一高潔美名又有何用？倒不如……
“殿下，”他蹲下來直視女孩未染塵埃的雙眸，“在下想回一趟京城。抱歉，你我怕是緣盡於此了。”
-
“到頭來，您與右大臣大人有何不同？東宮在朝中沒有後盾，若不是您亦有此意，他是脅迫不了您的……我明白的，我全都明白……”
祐子終於還是忍不住質問起來，聲音也染上了哭腔。
“沒錯。東瀛的世家，婚姻之事從來都只為權勢地位，無關情愛。”
“即便托生於天潢貴胄之家，哪怕尊貴如陛下，外有攝關掣肘，內需顧及嬪禦母族。我們這些人，不過都是籠中鳥的宿命罷了。”
“然而刀伊之亂以後，又有多少民眾流離失所、食不果腹。公卿家一夜開筵所耗，足夠幾戶庶民生活一年。在關白家服侍的女房，身份最低的也都是下級貴族家的姬君。”
“即便是不能迎娶心許之人，”他似是想到了什麽，瞳孔中劃過一絲凜然，冷笑道，“平安京的醜事還少嗎？萬世一系的皇家都不敢保證血統純凈吧。”
“你呢？也有心儀的公子？只要他位居殿上人，想要時時相會也不難……東宮殿下不會說什麽的。”
“爹爹！你明知道……” 祐子聲音微顫，險些要落下淚來。
行晏見她泫然欲泣的模樣，不由得頓了頓，軟了語調：“你以為，陛下為何會放心許我關白之位？”
“她手上自然有足以讓我死無葬身之地的把柄。所以，祐子你明白嗎？你需要除了我以外的第二個靠山來護你周全。”
“然而，足夠尊貴能讓你衣食無憂，又不參與朝中黨派鬥爭的，放眼朝中，也只有左大臣了，可他那個紈絝兒子，我是斷不願你嫁的。”
左大臣藤原秀敏，小野宮家現任當主，也被稱為小野宮大臣。
小野宮流是藤原北家的分流之一，從主家繼承了相當豐厚的資財。
不同於嫡流依靠強大的外戚勢力代代霸據攝關之位，小野宮流甚少與皇室結親，從不卷入宮廷鬥爭，素以擅文獻掌故聞名，秀敏更是著名的忠君直臣。
宣慶年間，一場饗宴上，嫡流關白曾作歌一首要求秀敏答贈，秀敏以“受大臣之命作歌，聞所未聞”為由斷言拒絕，而後更在手記中直指關白專權。
由於與嫡流關系不睦，從前小野宮流的子弟甚少能躋身公卿之列，最高也止步於參議。
而在劍璽易主之際，秀敏曾為照姬仗義執言，因此陛下踐祚之後，感念秀敏忠心可堪重用，遂升其為從一位左大臣。
小野宮流是鐘鳴鼎食之家，秀敏大人更是博聞強識，他的嫡子卻偏偏不學無術、行事荒唐，這也是平安京的一樁奇聞了。
“至於東宮，他開出了足以讓我心動的價碼。”
–
漢詩會後，望貞在他面前開出了三個條件，第一，不娶任何側室；第二，祐子若與其他男子來往，他不會多言；第三，若他不幸身殞，會讓已改嫁左大臣的母親庇護她。
行晏也並非全然相信他，畢竟，哪有男子能容忍妻子在外拈花惹草呢？但是，看著望貞那種癡迷瘋狂的眼神……他莫名覺得，不如賭一把試試。
但是他並不打算把和東宮的交易和盤托出。
行晏輕輕摸了摸她的頭發，神情溫柔令人如沐和風之中。九州一別，京都再會後，他就好似封閉了自己的內心，甚少露出這種和煦的表情了。
“你要明白每個在內裏風光過的人手上都沾滿了鮮血。祐子，你很聰明，所以你必然會得寵，但聰明人反而未必能在內裏活下去。”
行晏目光閃爍，微微遲疑。
“我……有時真的很害怕。所以這些謀算你都不必沾染，就這樣無憂無慮地生活下去就好，寫詩、戀愛……才是你這個年紀該做的事。”
“所以您從來都不願與我多言先朝之事。梅壺殿下的來歷，恐怕不簡單吧？”
“不錯，梅壺是我舉薦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祐子渾然不知自己是如何走出梅壺的。
她立馬叫人備車歸家，只來得及命阿滿同東宮知會一聲。
鳳凰殿內，行晏正低首批閱公文。他著一件濃紫色直衣，搖曳的燭影映出清逸而疏離的輪廓。這樣的禁色，原是皇室中人方可用，不過以關白的權勢，朝中也無人敢置喙。
見來人是祐子，他擱筆道：“我知你為何而來。說吧，有什麽想知道的？”
滿腔情緒湧上心頭，祐子的手緊緊攥成拳，指甲嵌入肌膚也感不到痛楚。
“爹爹如此爽快，我就直言了。您是從何時起為陛下辦事的？”
提起照姬，行晏面色似有不虞：“……她跟你說了什麽？”
祐子狀似冷靜地從頭梳理事情的脈絡，卻難以壓抑聲音中的憤懣：“蓮之君之名，是她，不，是您二人合謀散布？”
“所以從一開始，你們便早已算計好讓我做聯姻的棋子了？”
“只是後來，你們分道揚鑣。所以爹爹，為爭取更多力量與陛下抗衡，您選擇了東宮。”
行晏默然。良久，出言道：“並非全然如此。收養一事，確有謀劃在其中，但當時，主要是為了庇護你。”
“你可能不知，當時令尊任大宰帥兼築前守，而兼通也在大宰府任職，也曾考慮收養你。”
“如今，兼通長女賢子許嫁中務卿宮，次女貴子入仕內裏，也是存了入東宮的心思的。”
“若當時讓兼通搶先，他是何居心更未可知。至於在築紫的日子……罷了。”
那是他難得的自在時光。藤原氏是大姓，然而他出身的那一支僅是不入流京官。
彼時，他剛拒絕了照姬，人微言輕的他就這樣被排擠出了平安京。
走投無路之際，正逢唐國使者歇腳在九州，築前宮有意招攬精通漢文的學子接待使者，為換取祿米供養族人，他便投身築前宮門下。
老親王喜風雅之事，常宴請才子作詩著文，而後編撰成集，更是相當欣賞行晏的才華，允許他指點女王漢學。
無需憂慮朝中紛爭，只需吟詠和歌的日子，是最輕松不過的。
只是……當小祐子扯著他的袖子問他：“行晏哥哥，你知道為什麽應光而殞的是謝敷嗎？戴逵不是也摔過琴？”
他沈默了，俯下身摸了摸她的頭。“殿下，如果您是男子，親王殿下定會非常欣慰……”
在這個時代，女子被視為不具備學習漢字的才能。就如他，明明在大學寮時一直是頭名，只要內親王一句話，還不是被放逐出了京都。
“謝敷應星……”他沈吟道。
應星而死，空得一高潔美名又有何用？倒不如……
“殿下，”他蹲下來直視女孩未染塵埃的雙眸，“在下想回一趟京城。抱歉，你我怕是緣盡於此了。”
-
“到頭來，您與右大臣大人有何不同？東宮在朝中沒有後盾，若不是您亦有此意，他是脅迫不了您的……我明白的，我全都明白……”
祐子終於還是忍不住質問起來，聲音也染上了哭腔。
“沒錯。東瀛的世家，婚姻之事從來都只為權勢地位，無關情愛。”
“即便托生於天潢貴胄之家，哪怕尊貴如陛下，外有攝關掣肘，內需顧及嬪禦母族。我們這些人，不過都是籠中鳥的宿命罷了。”
“然而刀伊之亂以後，又有多少民眾流離失所、食不果腹。公卿家一夜開筵所耗，足夠幾戶庶民生活一年。在關白家服侍的女房，身份最低的也都是下級貴族家的姬君。”
“即便是不能迎娶心許之人，”他似是想到了什麽，瞳孔中劃過一絲凜然，冷笑道，“平安京的醜事還少嗎？萬世一系的皇家都不敢保證血統純凈吧。”
“你呢？也有心儀的公子？只要他位居殿上人，想要時時相會也不難……東宮殿下不會說什麽的。”
“爹爹！你明知道……” 祐子聲音微顫，險些要落下淚來。
行晏見她泫然欲泣的模樣，不由得頓了頓，軟了語調：“你以為，陛下為何會放心許我關白之位？”
“她手上自然有足以讓我死無葬身之地的把柄。所以，祐子你明白嗎？你需要除了我以外的第二個靠山來護你周全。”
“然而，足夠尊貴能讓你衣食無憂，又不參與朝中黨派鬥爭的，放眼朝中，也只有左大臣了，可他那個紈絝兒子，我是斷不願你嫁的。”
左大臣藤原秀敏，小野宮家現任當主，也被稱為小野宮大臣。
小野宮流是藤原北家的分流之一，從主家繼承了相當豐厚的資財。
不同於嫡流依靠強大的外戚勢力代代霸據攝關之位，小野宮流甚少與皇室結親，從不卷入宮廷鬥爭，素以擅文獻掌故聞名，秀敏更是著名的忠君直臣。
宣慶年間，一場饗宴上，嫡流關白曾作歌一首要求秀敏答贈，秀敏以“受大臣之命作歌，聞所未聞”為由斷言拒絕，而後更在手記中直指關白專權。
由於與嫡流關系不睦，從前小野宮流的子弟甚少能躋身公卿之列，最高也止步於參議。
而在劍璽易主之際，秀敏曾為照姬仗義執言，因此陛下踐祚之後，感念秀敏忠心可堪重用，遂升其為從一位左大臣。
小野宮流是鐘鳴鼎食之家，秀敏大人更是博聞強識，他的嫡子卻偏偏不學無術、行事荒唐，這也是平安京的一樁奇聞了。
“至於東宮，他開出了足以讓我心動的價碼。”
–
漢詩會後，望貞在他面前開出了三個條件，第一，不娶任何側室；第二，祐子若與其他男子來往，他不會多言；第三，若他不幸身殞，會讓已改嫁左大臣的母親庇護她。
行晏也並非全然相信他，畢竟，哪有男子能容忍妻子在外拈花惹草呢？但是，看著望貞那種癡迷瘋狂的眼神……他莫名覺得，不如賭一把試試。
但是他並不打算把和東宮的交易和盤托出。
行晏輕輕摸了摸她的頭發，神情溫柔令人如沐和風之中。九州一別，京都再會後，他就好似封閉了自己的內心，甚少露出這種和煦的表情了。
“你要明白每個在內裏風光過的人手上都沾滿了鮮血。祐子，你很聰明，所以你必然會得寵，但聰明人反而未必能在內裏活下去。”
行晏目光閃爍，微微遲疑。
“我……有時真的很害怕。所以這些謀算你都不必沾染，就這樣無憂無慮地生活下去就好，寫詩、戀愛……才是你這個年紀該做的事。”
“所以您從來都不願與我多言先朝之事。梅壺殿下的來歷，恐怕不簡單吧？”
“不錯，梅壺是我舉薦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