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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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祁安正給魚鉤掛餌,手法熟練,指尖沾了點腥氣。宋鶴眠則躺在旁邊的躺椅裏,墨鏡遮了眼,姿態閑適得仿佛在享受難得的海上日光浴——如果忽略他手裏攤開的德文原版冷僻專業術語的船舶工程書籍的話。

肖清鶴收起手機,走回甲板,在另一張空著的躺椅上坐下,拿起旁邊小幾上冰鎮過的蘇打水,擰開喝了一口。

喉結滾動,冰涼液體稍稍壓下心頭一絲細微的牽掛。

糯米糍那小子,也就他能治。

“家裏有事?”裴祁安沒擡頭,將掛好餌的魚鉤拋入蔚藍海面,帶起一小圈漣漪。

“嗯,糯米糍鬧脾氣不肯打疫苗,珞珞搞不定。”肖清鶴言簡意賅,目光落在遠處海天相接處,那裏有海鳥掠過。

裴祁安意料之中地“呵”了聲,“意料之中,你走前那表情,我就知道沈博搞不定你們家‘大帝’。”

肖清鶴沒否認,默認了“高瞻遠矚”的評價。

宋鶴眠從書頁上方擡起墨鏡,慢悠悠地開口,粵語在濕潤海風裏有些懶散:

“鶴哥,你屋企只貓,仲巴閉過上市公司CEO。承旻同我講,話佢連你份並購報告都敢啃。依家為咗打支針,要勞煩你跨洋視頻鎮壓。犀利。”(鶴哥,你家那只貓,比上市公司CEO還大牌。承旻跟我說,它連你的並購報告都敢啃。現在為了打支針,要勞煩你跨洋視頻鎮壓。厲害。)

話裏聽不出是調侃還是陳述事實,或許兼而有之。

肖清鶴則放下水瓶,“貓有貓性,人有人道。治得了就行。”

“是治得了還是只治得了你?”裴祁安冷不丁問,盯著海面浮標,“沈博性子軟,哄著還行,管束怕是差點意思。”

這話說得直接,卻也是事實。沈伊珞對糯米糍是溺愛居多,原則性問題上有肖清鶴把關,日常的小打小鬧,她通常無可奈何。

肖清鶴沒接話,轉而問:“京市那邊,明遠的事,動靜不小。裴氏有波及?”

話題轉得略微突兀,從家貓跳到商場。

裴祁安這才轉過頭,看了肖清鶴一眼。

“明遠體量不小,突然換帥,又是這種情勢,市場有波動正常。裴氏跟明遠在城西有個合作盤,體量不大,影響可控。徐洛初手腕可以。授權書拿得及時,東三環的膿包擠得也快。葉家那個不成器的兒子,聽說又跑去澳城了,承旻‘招呼’了一下。”

他沒說怎麽“招呼”,但在座的都懂。陸承旻“招呼”的方式,通常不會太溫和。

“徐洛初是塊材料,可惜生在徐家。”

宋鶴眠取下墨鏡,書頁翻過一頁。

“知也倒清凈不少,沒聽到他又‘一眼萬年’的消息。)

“清凈?”提到程知也,裴祁安扯了下嘴角,“他現在整天都研究葉蓁蓁的病歷和畫作,還打聽倫敦藝術學院的教授評價。”

“徐明遠那邊,” 肖清鶴接口,“徐律暫時控制住了局面。東三環項目問題不小,葉家牽扯其中。知也如果真對葉蓁蓁上心,最好勸他保持距離,至少等風波過去。”

宋鶴眠重新戴上墨鏡,聲音懶洋洋的。

“勸過了。不聽。說‘蓁蓁同葉詩蕊唔同,佢好單純’。男人戀愛上頭,同女人一樣,智商自動減半。”蓁蓁和葉詩蕊不同,她很單純’。男人戀愛上頭,和女人一樣,智商自動減半。)

裴祁安不置可否,盯著自己的魚漂。

“程家底蘊厚,樂之姐也不是吃素的。知也惹事,自然有人收拾爛攤子。” 他話鋒一轉,看肖清鶴,“倒是明遠地產的窟窿,徐洛初一個人填得平?需不需要幫忙?”

以裴祁安的風格,能讓他開口問“需不需要幫忙”,已是極大的情分。畢竟裴氏和肖氏業務交集不多,但圈子就這麽大,彼此的家庭、伴侶、朋友的關系盤根錯節,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肖清鶴沈吟片刻。“暫時不用。徐律師能處理。真到需要的時候,我不會客氣。”

裴祁安點了點頭,沒再多說。有些話點到即止,彼此心裏有數就行。

一時間,甲板只剩下海浪聲、風聲,和偶爾海鳥的鳴叫。

不知過了多久,宋鶴眠忽又開口:

“鶴哥,聽聞你同沈博,打算擺酒了?日子定咗未?”(鶴哥,聽說你和沈博,打算辦婚禮了?日子定了沒?)

“在挑。珞珞喜歡秋天。”肖清鶴言簡意賅,目光落在遠處海面跳躍的細碎陽光。

“秋天不冷不熱,天高氣爽,穿婚紗也舒服。”裴祁安難得地對婚禮“瑣事”發表意見,“中式還是西式?還是都辦?”

肖清鶴端起蘇打水,“都辦。先西式,在安森裏。然後回老宅,十裏紅妝。”

墨鏡後的眼睛看不清情緒,但語氣裏的調侃意味明顯:“鶴哥大手筆。鳳冠霞帔,十裏紅妝……我阿爺成日話,而家嘅後生,仲識得依啲老禮嘅唔多嘍。不過沈博著起鳳冠霞帔,一定好睇。”(鶴哥大手筆。鳳冠霞帔,十裏紅妝……我爺爺整天說,現在的年輕人,還懂這些老禮的不多了。不過沈博士起鳳冠霞帔,一定好看。)

裴祁安沒接鳳冠霞帔的話,反而抓住了另一個重點:“安森裏?你那個莊園?終於要派上用場了。”

“嗯。地方大,安靜,景色也好,西式儀式從簡,只請最親近的家人朋友。珞珞說不用太隆重,自在就好。”

“自在?”宋鶴眠輕笑,“鶴哥,以你同沈博嘅身份,就算想‘從簡’,恐怕都簡單唔到邊度去。媒體、合作夥伴、各方人馬眼碌碌望實。不過我估以你嘅手腕,應該早有安排。”(鶴哥,以你和沈博的身份,就算想‘從簡’,恐怕也簡單不到哪裏去。媒體、合作夥伴、各方人馬眼睛都盯著。不過我猜以你的手腕,應該早有安排。)

肖清鶴不置可否。“高歡在跟進。安保和隱私是首位。”

裴祁安這時問:“伴郎定了嗎?”

肖清鶴看他,又看了眼旁邊似乎又沈浸回書本中的宋鶴眠。

“你和鶴眠,跑不掉。”

宋鶴眠從書頁上起眼,墨鏡滑下鼻梁,露出眼睛。

“我?鶴哥,我同你哋嘅圈子,好似有啲隔閡喔。做伴郎,怕唔怕我搶你風頭?”

(我?鶴哥,我和你們的圈子,好像有點隔閡哦。做伴郎,怕不怕我搶你風頭?)

話這麽說,眼裏卻沒半分推拒的意思。

“風頭?”肖清鶴挑眉,“你肯來已經是給我面子。至於隔閡……珞珞的閨蜜,是徐律師。”

言下之意,徐洛初是賀璟珩的女朋友,賀璟珩是宋鶴眠穿一條褲子長大的發小。

圈子繞來繞去,終究是連在一起的。

宋鶴眠笑了笑,“伴郎要做咩?系咪要著套醜到爆嘅衫,跟住你周圍走,仲要幫你擋酒?”(伴郎要做什麽?是不是要穿套醜到爆的衣服,跟著你到處走,還要幫你擋酒?)

“衫我訂,醜不醜見仁見智。擋酒不用你,有裴祁安。”肖清鶴說得理所當然。

被點名的裴祁安冷冷掃了他一眼。

“我看起來很能喝?”

“不能喝可以學。或者,”肖清鶴慢條斯理地補充,“讓米玨準備點解酒藥,提前給你備著。”

裴祁安:“……”

他決定跳過這話題,“戒指定了?”

提到這個,肖清鶴眼底掠過無奈,看了旁邊又似乎事不關己的宋鶴眠一眼。

“看中了顆。Fancy Vivid Blue,凈度IF,切割和火彩都頂級,主石11.72克拉,配鉆和戒托設計圖也出了。”他頓了頓,“目前在港海,宋家老宅的儲物室。”

裴祁安揚眉,看宋鶴眠。

宋鶴眠翻過一頁書,仿佛沒聽見。

肖清鶴繼續,“上個月秋拍預展,珞珞多看了幾眼藍鉆的介紹頁。後來那顆鉆石被匿名買家拍走。我查了,最終落在宋家。宋伯母早年收藏的珍品之一,這次清理庫房才拿出來。”

裴祁安懂了。合著鶴哥看上的戒指,在宋家“庫存”裏。

而且看樣子,宋鶴眠知道,甚至是……故意沒松口?

“阿眠,”裴祁安開口,“鶴哥的求婚戒指卡在你家庫房,不太好吧?耽誤了肖家開枝散葉,蘇姨怕是要怪你。”

宋鶴眠這才慢悠悠地徹底摘下墨鏡,看肖清鶴。

“鶴哥,唔系我唔肯俾。系我媽發話,話粒石有靈性,要睇緣分。佢原話系‘阿鶴想要,得睇佢誠意。唔系錢嘅問題,系心嘅問題。’”(鶴哥,不是我不肯給。是我媽發話,說那顆石頭有靈性,要看緣分。她原話是‘阿鶴想要,得看他誠意。不是錢的問題,是心的問題。’)

誠意?

肖清鶴和裴祁安都看他。

“蘇姨想要什麽誠意?”裴祁安問。

宋鶴眠靠回躺椅,目光投向無垠海面。

“我媽最近迷上咗國畫,尤其系荷花。但佢話市面上嘅匠氣太重,冇靈氣。佢聽聞洛塵嘅畫有風骨,尤其花鳥。但洛塵近年深居簡出,畫作難求。”(我媽最近迷上了國畫,尤其是荷花。但她說市面上的匠氣太重,沒靈氣。她聽聞洛塵的畫有風骨,尤其花鳥。但洛塵近年深居簡出,畫作難求。)

話點到為止。

肖清鶴明白了。

蘇瀅這是繞了個彎,想要洛塵的畫。

而且指定了題材——荷花。洛塵是有名的難搞,作品隨心情,產量極低,而且最不喜歡被人指定題材。

但偏偏,蘇瀅就開了這個口。

肖清鶴沈默了幾秒。

洛塵是他發小,關系鐵,但正因為鐵,才更了解洛塵的脾氣。

讓洛塵畫指定題材,還是“荷花”這被歷代文人畫爛、極易落入俗套的題材,難度不亞於讓糯米糍心甘情願天天穿小馬甲。

但,那是給珞珞的戒指。

他覺得最適合她的。藍鉆既像她仰望的星空深處,又像糯米糍的眼眸。

“知道了。”肖清鶴說了三個字,拿起水瓶又喝了一口,“畫,我來想辦法。”

裴祁安挑了挑眉,能讓鶴哥說出“我來想辦法”,看來那顆藍鉆他是勢在必得了。也對,畢竟是求婚戒指,一生一次。

“對了,我媽仲話婚禮嘅蓮子要新鮮手剝,寓意‘蓮(連)生貴子’。按照舊例,呢個任務通常交給新郎親近嘅兄弟。鶴哥,你睇……”(對了,我媽還說婚禮的蓮子要新鮮手剝,寓意‘佳偶天成,蓮(連)生貴子’。按照舊例,這個任務通常是交給新郎親近的兄弟。鶴哥,你看……)

他話沒說完,但目光在裴祁安和自己間掃了個來回,意思很明顯——這“最親近的兄弟”,除了他倆,還能有誰?

裴祁安:“……”

饒是裴總見慣風浪,聽到“手剝”這種任務,嘴角也抽了下。讓他去談判桌廝殺,資本市場運籌帷幄沒問題,但手剝蓮子……還得是新鮮的?還得保證顆顆完整?

肖清鶴看著兩位好友微妙起來的臉色,眼底極快地掠過放下水瓶,語氣是一本正經的理所當然:

“嗯,舊例如此。寓意好。那麻煩你和祁安了。數量不用多,但品相要好。我會讓老宅的管家提前準備好最新鮮的湘蓮。”

宋鶴眠:“……” 他是不是給自己挖了個坑?

裴祁安揉了揉眉心,認命道:“行,剝就剝。就當給鶴哥和嫂子盡心了。” 反正到時候抓程知也一起來,不能光他們倆受苦。

提到程知也,裴祁安忽然想起什麽,看向肖清鶴。

“知也前幾天跟我提了一嘴,說等你和沈博士婚禮那天,他打算和賀璟珩、謝洧安一起,開他們那幾輛寶貝車子,車牌尾號都99999,環海城兜個十二圈,說是給你和嫂子助興,討個‘長長久久’的彩頭。”

肖清鶴聞言,怔了一下,隨即眼底笑意真實了些,無奈地搖了搖頭。

“胡鬧。” 他評價,但話裏並無責怪。

是程知也、賀璟珩以及謝洧安能幹出來的事,就像他去年生日,他們合夥給糯米糍送了臺跑步機……

99999,三大圈、九小圈,長長久久……虧他們想得出來。

“隨他們去吧。”肖清鶴最終道,“別影響交通就行。”

裴祁安“嗯”了一聲,心道以那三位的性子,不搞出點動靜是不可能的,不過打點好路線和交通管制倒也不難。

話題從婚禮細節又轉回眼前閑適。遠處海鳥掠過蔚藍天際。裴祁安看著波光粼粼的海面,將最後一截魚線收好,掛上餌,再次拋出。

宋鶴眠將書本攤在膝頭上,仿佛睡去。肖清鶴則閉目養神,享受難得的寧靜。

萬裏之外的海城,春光漸盛。

傅以寧和甄時宜為女兒準備的滿月家宴就定在這周末。謝洧安這個當叔叔的,自然不能空手去。倒不是缺他那份禮,傅家什麽沒有?但心意要到,尤其對象是集萬千寵愛於一身的小宜寶。

可挑什麽,是個問題。

金鎖?太俗。玩具?太小用不上。

衣服?可以,但尺碼、面料、款式……講究太多,他一個連襪子顏色都經常配錯的男人,實在有點抓瞎。

謝洧安硬著頭皮進店。導購小姐姐立刻迎上來。“先生您好,是給寶寶選禮物嗎?請問寶寶多大了?男孩還是女孩?”

“女孩,快滿月了。”謝洧安努力回憶甄時宜朋友圈曬過的照片,“皮膚白,眼睛很大,像她媽媽。”

“那一定要看看我們新到的這個系列!法國進口有機棉,無熒光劑,A類標準,設計是請的意大利設計師,款式特別優雅可愛,非常適合小公主。您看這件連體衣,袖口和領口有手工繡的鈴蘭花,還有配套的小帽子和小襪子……”

謝洧安看著導購手裏米白色、繡著精致小花、看起來確實很軟的小衣服,點點頭。

“嗯,看起來不錯。這個……有100天能穿的嗎?”

“有的,這邊尺碼齊全。您可以看看。需要我幫您搭配一套嗎?包括衣服、帽子、襪子,還有配套的安撫巾和小毯子?”

“行,你看著搭。要最好的,穿著舒服的。顏色,就淺色系,別太花哨。”謝洧安擺擺手,決定相信專業人士。

導購小姐喜笑顏開地去搭配了。

謝洧安松了口氣,在店裏閑逛著,目光掃過迷你可愛的小鞋子、小帽子,心裏琢磨人類幼崽的東西怎麽能做得這麽小。

然後,他就看見了譚露。

在店鋪另一側的休息區,靠近綠植旁。

她今天穿了條煙粉色真絲連衣裙,外搭米白針織開衫,栗色長發挽起,即使只是個背影,在周圍柔和童裝的映襯下,也格外地溫婉出眾。

然而,讓謝洧安停下的不是譚露,而是在她對面、正唾沫橫飛說著什麽的男人。

男人約莫三十上下,穿著套價格不菲但款式老氣的西裝,頭發梳得油光水滑,手裏拿著杯咖啡,身體前傾,正對著譚露比劃著什麽,臉上的表情混合了顯而易見的優越感和……令人不適的“諄諄教誨”感。

謝洧安腳步頓住,眉頭不自覺蹙起。

譚露?她怎麽在這裏?還跟個男人……看這架勢,氣氛……不太像朋友聊天。

難道……是相親?

這念頭冒出來,謝洧安自己都覺得有點荒謬。但這環境——高端商場,安靜角落,一男一女,男方誇誇其談,女方……禮貌性傾聽,但嘴角的弧度似乎有些勉強。

嘖。謝洧安心裏嘖了一聲。汪董發來的資料,譚露的條件相當不錯,家世、學歷、外貌、能力都是一等一的。這樣的姑娘,也需要出來相親?還相到這種……隔著幾米遠都能感受到“普信”氣息的男人?

他原本想轉身走開,畢竟非禮勿視。但腳步像生了根,目光不由自主地飄過去。

那男人談興正濃,說了有一大堆的高談闊論。

然後是譚露的聲音,保持良好的教養,但語氣裏的冷淡和不耐,謝洧安隔著幾米遠都能感覺到:

“陳先生,我想我之前在電話裏說得很清楚了。我目前的重心在事業上,暫時沒有考慮個人問題的打算。今天出來也是出於對介紹人的尊重。關於未來生活的規劃,我們恐怕不太一致。”

那位陳先生立刻擺手,聲音拔高了些,帶著“你不懂事”的感慨:

“譚小姐,這話就不對了!女人嘛事業做得再好,最終不還是回歸家庭?相夫教子才是正道!你看你,長得漂亮,家世也好,但年紀不小了,再拼事業把自己熬成‘齊天大剩’就不好了!我媽說了女人過了二十五就是走下坡路,得趕緊定下來。像譚小姐你這樣優秀的,就更應該早點結婚生子,趁著年輕恢覆得快,給我生一個大胖小子,我媽肯定高興!”

謝洧安聽得嘴角直抽。

這都什麽年代了,還有這種奇葩論調?

還“我媽說”……敢情您老人家是帶著您媽的聖旨來選妃的?

譚露顯然也被這番“高論”噎了一下,但她只微微蹙了下眉,語氣更淡:

“陳先生,每個人對人生的規劃和價值理解不同。我認為女性的價值不應該僅僅由婚姻和生育來定義。我尊重您的觀點,但也請您尊重我的選擇。至於令堂的看法,那是您的家事,與我無關。我想我們沒什麽好談的了,抱歉,我還有點事,先……”

“哎,別急著走啊!” 陳先生見她要走連忙上前一步,試圖去拉譚露的手臂,“譚小姐,你別嫌我說話直,我這都是為你好!你看你,在倫敦讀那麽多書有什麽用?回國不還要嫁人?女人讀太多書容易心高氣傲,不好相處!我媽就喜歡溫柔體貼、會做家務的。不過沒關系,現在改還來得及,我可以讓我媽教你……”

譚露迅速地避開了他的手,臉上的笑容已經徹底消失,眼裏透出冷意。“陳先生,請自重。我想我們沒有繼續交談的必要了。再見。”

她說完,轉身就要離開。

陳先生卻被她的“不識擡舉”激怒了,聲音又拔高了一個度,引得旁邊幾個路人都側目看過來:“譚露!你什麽意思?我好心好意來相親,放下身段跟你說這麽多,你倒拿起架子來了?你以為你是什麽天仙?不過就是家裏有點錢,在國外喝了幾年洋墨水,就看不起人了?我告訴你,像你這種女人我見得多了,眼光高,挑三揀四,最後還不是成了老姑婆!我媽說了……”

“你媽有沒有說過,” 一個帶明顯戲謔和涼意的聲音,突兀插進來,打斷了陳先生的“我媽說”連續劇,“在公共場合對著位女士大呼小叫、指手畫腳,還試圖動手,是非常沒有教養,且涉嫌性騷擾的行為?”

陳先生和譚露同時一楞,轉頭看向聲音來源。

只見謝洧安目光落在陳先生臉上,像在打量什麽不太衛生的東西。

譚露眼中閃過驚訝,她沒想到會在這裏遇到謝洧安,更沒想到他會出面解圍。

陳先生被謝洧安的話話和眼神刺得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尤其看到謝洧安出眾的相貌和通身價值不菲的休閑打扮,那股虛張聲勢的優越感像被戳破的氣球癟了下去,但嘴上還不肯認輸:

“你、你誰啊?關你什麽事?我跟譚露相親,你插什麽嘴?”

“相親?”謝洧安仿佛聽到什麽笑話,嗤笑一聲,踱步到譚露身邊,很自然地與她並肩而立,“……陳先生是吧?你管單方面的‘我媽說’輸出叫相親?”他頓了一下,目光在他那身不合體的西裝上掃過,語氣更嘲諷:“還有麻煩你下次‘放下身段’前先照照鏡子,看看自己有沒有‘身段’可放。譚小姐看不上你,不是眼光高,是你……”

他拖長語調,上下打量對方一番,吐出兩個字,“不配。”

“你!” 陳先生氣得臉都青了,指著謝洧安,“你算什麽東西?敢這麽跟我說話!你知道我是誰嗎?”

“是誰不重要。” 謝洧安掏了掏耳朵,是一副不耐煩的樣子,“重要的是Gieves & Hawkes的西裝是不錯,但下次做的時候記得告訴裁縫,墊肩別墊這麽高,容易顯得……頭重腳輕,氣質虛浮。還有,陳……陳俊睿是吧?如果我沒記錯,令堂是瑞和創始人?挺不容易的,把你供到國外讀了個野雞大學的管理學學位,回來塞進自家公司當副總。怎麽,在公司對著下屬發號施令不過癮,跑這兒來對著譚小姐‘指點江山’,還搬出令堂來壓人?令堂知道你拿她當槍使,在外面這麽‘發揚光大’她的‘教導’嗎?”

他語速不快,每個字都清晰,帶著漫不經心的刻薄,偏偏又讓人無法反駁——因為他說的基本是事實。

陳俊睿的家底,在海城不算秘密。

陳俊睿臉一陣紅一陣白,被當眾戳破,尤其是當著譚露的面,更是下不來臺。

他梗著脖子:“謝洧安!!你少在這裏血口噴人!!!我跟譚小姐正常相親,交流一下對未來的看法!你一個外人,有什麽資格插嘴?哦,我明白了,” 他像抓住了什麽把柄,目光在謝洧安和譚露間來回掃視。

“難不成你對譚小姐也有意思?看我們聊得來,所以故意搗亂?哼,譚小姐,你可看清楚了,這位謝二少,有名的花花公子,玩世不恭,女朋友換得比衣服還快,你可別被他騙了!”

這話就說得難聽了,不僅攻擊謝洧安,還把譚露也拖下水,暗示她不檢點。

譚露的臉色徹底冷了下來,正要開口,謝洧安卻先笑了,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誚。

“我對譚小姐有沒有意思,不勞陳副總操心。至於我是不是花花公子,” 他攤手,一臉無辜,““不勞陳先生費心點評。畢竟一個需要把‘我媽說’掛在嘴邊、連相親都要搬出母親來增加底氣、自身除了投胎技術尚可之外一無是處的成年男性,恐怕沒什麽資格評價他人的生活方式。你的認知水平,大概還停留在用女□□往對象的數量來衡量男性魅力的初級階段。建議你回去多讀書,或者……多聽聽你媽的話,也許她能教你點更高級的評判標準?”

旁邊已有好幾個路過的顧客停下腳步,看過來,聽到後面,有人忍不住低笑出聲。

陳俊睿被謝洧安連消帶打、軟硬兼施的一番話懟得啞口無言。

他最好面子,真鬧大,臉就丟完了。

他狠狠瞪了眼謝洧安,又看了看譚露,從鼻子裏哼出一口氣,色厲內荏地丟下“算你們狠!”,便灰溜溜地轉身快步離開了,那背影怎麽看都有些狼狽。

直到令人不適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周圍若有若無的打量也散去,譚露才舒了口氣。她轉向謝洧安,臉上重新浮現出得體的笑。

“謝醫生,好巧。剛……謝謝你了。”

“不客氣,路見不平。” 謝洧安聳肩,恢覆了那副吊兒郎當的模樣,“碰巧看到。譚小姐的相親對象,品味挺獨特。”

他刻意加重了“獨特”兩個字。

譚露無奈笑了笑,“家裏長輩介紹的,推了幾次,這次實在推不掉。沒想到……” 她搖搖頭,“讓你看笑話了。”

“笑話沒看到,倒看了場現實版‘人類奇葩行為大賞’。” 謝洧安隨口說道,目光落在譚露微微蹙起的眉心。

“這種‘我媽說’型的選手,以後還是敬而遠之吧,容易折壽。”

譚露被他逗得彎了彎唇角。“記住了。下次介紹,先問對方有沒有‘代言人’。”

謝洧安挑眉,沒想到看起來端莊優雅的譚小姐,也有幽默的一面。

“對了,”譚露看了看周圍,“你怎麽在母嬰店附近?給小寶寶買東西?”

“嗯,傅以寧和甄時宜的女兒滿月,去蹭飯總不能空手。挑不來,讓導購搭的。”

他說著,朝那邊猶豫的導購招招手。

導購連忙抱著搭配好的一整套嬰兒用品過來,笑容有點僵,剛才的沖突顯然讓她有點緊張。“謝先生,都搭配好了,您看下。一共是……”

謝洧安接過那摞用精致防塵袋裝的衣服帽子,隨便看了眼,點頭。“行,就這些。包起來,結賬。”

導購松了口氣,趕緊去開單包裝。

譚露在旁邊看著,眼底笑意加深。

這位謝二少,懟人時牙尖嘴利、刻薄得能氣死人,可給嬰兒挑禮物卻是副“你看著辦”的甩手掌櫃模樣,反差有點……可愛。

“傅總和甄律師的女兒一定很可愛。” 譚露說,“我聽說小名叫小宜寶?”

“嗯,小宜寶,集萬千寵愛於一身。” 謝洧安付了錢,接過禮品袋,轉向譚露,

“你接下來去哪兒?需要送你一段嗎?免得那‘蒼蠅’還在附近轉悠。”

譚露看了眼時間,搖頭。

“不了,謝謝。我約了人喝下午茶,在樓上。剛才……真的很謝謝你解圍。”

“客氣。那我走了。” 謝洧安擺擺手,提著與他氣質極其不符的袋子,轉身朝電梯走去。腳步輕松,仿佛剛才只是隨手拍飛了一只煩人的蚊子。

譚露站在原地,看他挺拔卻透著散漫勁的背影消失在電梯口,又想起他剛才懟人時又毒舌又護短的模樣,嘴角不自覺彎了彎。

這位謝二少,好像……跟傳聞中,不太一樣。

至少,比剛才那個陳俊睿,順眼了不止一萬倍。

她搖搖頭,甩開莫名的念頭,也轉身朝另一個方向的電梯走去。

樓上咖啡館,譚露到的時候,她的閨蜜林晚晚已經在靠窗的卡座裏,面前擺著一杯快見底的莫吉托,眼圈泛紅,正用吸管戳著杯底所剩無幾的薄荷葉。

看到譚露,她立刻坐直,扯出一個勉強的笑。

“露露,你來了。我……我剛點了杯,等你。”

譚露在閨蜜對面坐下,招手示意服務員過來,點了杯熱美式。然後才仔細看好友。

林晚晚今天穿了件藕粉色針織衫,襯得原本就白皙的皮膚更顯蒼白,眼下是明顯的青黑,唇色也有些淡,整個人像株缺了水、蔫頭耷腦的嬌貴蘭花。

“說吧,怎麽回事?電話裏哭哭啼啼,就一句‘他騙我’。”譚露放柔聲音。

林晚晚吸了吸鼻子,眼淚又開始在眼眶打轉。“還能是誰?陳銳那個王八蛋!” 她咬牙切齒,帶著濃重的鼻音,“我昨天去他公司找他,想給他個驚喜,結果在他辦公室門口,聽見他在裏面跟人打電話說‘林晚晚好哄,家裏條件還行,先處著。結婚?開什麽玩笑,我媽說了,她家也就是普通中產,跟我們家不匹配。我現在就是騎驢找馬,找到更好的當然就分了’……露露,你聽聽,這是人話嗎?!”

譚露眉頭蹙起。

陳銳她見過幾次,是林晚晚大學學長,自己開了家貿易公司,人模狗樣,嘴巴甜,把晚晚哄得團團轉。

沒想到私下是這副嘴臉。

“你當時進去了嗎?”

“我……” 林晚晚眼淚掉下來,“當時氣懵了,直接推門進去。他嚇了一跳,趕緊掛了電話。我問他剛才說的是不是真的,他還狡辯,說我聽錯了,誤會了。我讓他當我面再把剛才的話重覆一遍,他就不吭聲了,臉色難看得很。後來,他居然說我太沖動,不給他面子,在他公司鬧……嗚……”

她說不下去了,抽泣起來。

譚露抽出紙巾遞給她,等她情緒稍緩,才開口:晚晚,為這種人不值得哭。他這是典型心術不正,騎驢找馬,拿‘我媽說’當幌子,我也遇到個‘我媽說’的極品。” 她簡單提了相親的事,略去謝洧安的部分。

林晚晚聽得忘了哭,瞪大眼睛:“我的天啊……還有這種人?露露你沒事吧?”

“沒事,被打發了。”譚露淡淡道。

“所以你看這種把‘我媽’掛在嘴邊、自身毫無擔當、對伴侶挑三揀四、滿心算計的男人,早發現早好。及時止損是好事。”

“可……我跟他在一起快兩年了……” 林晚晚聲音低落,“我爸媽都見過他了,還挺滿意……我以為我們會結婚的……”

“兩年時間看清一個人,比結婚生子後才發現要好。” 譚露握住她的手,“晚晚,你很好,值得真心對待你的人。陳銳不配。分手,必須分,還要分得清清楚楚。他那邊如果有工作或金錢上的牽扯,我幫你處理。這種男人,多糾纏一天都是浪費生命。”

她語氣裏的果斷和鋒利,讓林晚晚楞了一下。她這個閨蜜,平日優雅溫和,是標準的大家閨秀模樣,

沒想到會這麽幹脆利落。

“嗯!” 林晚晚重重點頭,“分!必須分!我回去把他所有聯系方式都拉黑!不,先發條朋友圈,罵死這個王八蛋!”

“朋友圈可以發,但註意措辭,重點是表明態度,讓他和他的‘圈’知道,是你甩他,因為他品行不端。” 譚露給出建議。

“需要的話,我可以讓我哥公司的法務幫你看看有沒有什麽經濟往來需要厘清。”

林晚晚破涕為笑:“露露,有你真好。感覺什麽難題都不怕了。”

這時,譚露點的熱美式上來了。她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看窗外商場中庭的人流,就想起剛才在母嬰店,謝洧安擋在她身前,用漫不經心又刀刀見血的語調懟得陳俊睿啞口無言的樣子。

還有提著嬰兒用品,一臉“這玩意怎麽這麽麻煩”的表情……

跟眼前林晚晚遭遇的“陳銳”,以及她剛剛擺脫的“陳俊睿”,簡直是雲泥之別。

謝二雖然名聲“花花”,但看起來……不虛偽,不拿“我媽”說事,懟人也算光明正大。

而且,關鍵時候,他站出來了。

“露露?想什麽呢?” 林晚晚看出好友出神,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譚露收回思緒,笑了笑:“沒什麽。就是在想,有些男人,空有一副皮囊或家世,內裏卻不堪入目。而有些人……” 她頓了頓沒再說下去,轉而道,“晚上想吃什麽?我請你,慶祝你脫離苦海,重獲新生。”

“吃最貴的!化悲憤為食欲!” 林晚晚揮舞拳頭。

“行,地方雖你挑。” 譚露應下。不禁在想這個世界固然有陳銳、陳俊睿之流,但也有像謝洧安那樣……不算討厭的人。

以及,永遠可以彼此支撐的閨蜜。

日子還長,何必為垃圾煩惱。

她端起咖啡,與林晚晚象征碰了碰杯。

“敬新生。”

“敬新生!”林晚晚大聲應和。仰頭將杯底所剩無幾的液體一飲而盡。

放下杯子,她豪氣地抹了抹嘴,隨即像洩了氣的皮球,癱回沙發掏出手機,試圖用鋪天蓋地的網絡信息淹沒心底殘餘的酸楚。

譚露則啜飲著熱美式,目光落在熙攘的人流上,思緒卻有些飄遠。謝洧安……這人還真是……難以簡單定義。

正想著,對面忽然傳來林晚晚一聲壓抑的驚呼。

“臥槽!不是吧?!” 她臉上的表情從驚訝變成難以置信,最後定格在一種混合了興奮和八卦的亢奮上。

“露露!你快看!我刷到了什麽!” 她激動地把手機屏幕懟到譚露面前。

譚露定睛看去。

那是一個微信公眾號的推送文章,標題赫然是——《識別海王套路的一百種辦法(海城限定典藏版)》。

作者署名那裏,並排列著三個讓她眼皮一跳的ID:Abandon、之乎者也、Re.。

Abandon ,謝洧安微信名。她加他微信,原是為了方便看雪盞的照片和視頻,沒想到會在這裏看到他的“大作”。

之乎者也……是程家的程知也?她略有耳聞,圈裏出了名的風流。

Re. …… 這縮寫,難道是賀璟珩?徐洛初那位“不太著調”的男朋友?

這三位合著了一篇“海王識別指南”?

譚露一時有些怔忡,這組合怎麽看怎麽詭異,尤其謝洧安名列其中,更讓這篇文章透出一股“我坑我自己”的荒誕感。

“點開看看!快看看!” 林晚晚已迫不及待,手指比譚露還快地點開了文章。

文章排版精致,帶著點戲謔的漫畫風。開頭是一段“編者按”,用極其正經八百的學術口吻寫著:

「鑒於近期海城及部分輻射區域的情感市場魚龍混雜、套路頻出,為維護廣大優質男女青年情感健康與財產安全,避免不必要的“情感損耗”及“資源錯配”,本課題組(由三位具有豐富“田野調查”經驗及“反面教材”反思精神的非著名人士組成)歷時數月,深入觀察、歸納總結,特編纂此《識別海王套路的一百種辦法(海城限定典藏版)》。本文旨在提供參考,增強免疫力,不構成任何戀愛建議。如有雷同,純屬巧合,請勿對號入座。當然,如果非要入座,我們也不攔著。」

下面還配了張卡通圖:三只造型各異的貓,一只銀白布偶(?)高傲地擡著下巴,一只金漸層瞇著眼笑得狡黠,還有一只孟加拉豹貓(?)眼神睥睨。每只貓脖上都掛著小牌子,分別寫著“A”、“Z”、“R”。

譚露:“……” 這畫風,這遣詞造句,尤其“具有豐富‘田野調查’經驗及‘反面教材’反思精神的非著名人士”的自述,讓她對這篇文章的性質有了初步的、啼笑皆非的認知。

林晚晚一邊看一邊念出聲:“第一條:警惕‘24小時高強度在線甜心’。無論何時何地,消息秒回,電話秒接,早安午安晚安打卡從不間斷,仿佛為你設置了專屬客服。但請註意此類選手往往時間管理能力超群,你或許只是他‘時間表’的一個固定時段。建議:突然在淩晨三點分享冷門歌曲鏈接,觀察其反應速度及回覆內容是否具有‘模板化’特征。”

“哈哈!這個絕了!陳銳那王八蛋有時就這樣!半夜我說睡不著,他秒回‘寶貝怎麽了’,然後發一段網上的土味情話!我當時還覺得他貼心!” 林晚晚拍著桌子笑道。

譚露也微微揚了揚嘴角,繼續往下看。

“第二,提防‘人設過於完美王子’。家世、學歷、工作、品味、愛好、甚至對寵物的態度都無可挑剔,仿佛為你量身定制。但接觸稍深會發現其故事線偶有前後矛盾,對家庭背景、過往情史等關鍵信息含糊其辭或過度美化。建議:有意無意提及某個小眾領域(如某種稀有蘭花培育、某冷門古籍版本學),觀察其是真有涉獵還是迅速轉移話題。”

“這個……有點像你剛說的那個‘我媽說’?” 林晚晚眨眨眼。

“嗯,陳俊睿倒拼命想塑造‘精英’人設,可惜用力過猛,連西裝都是破綻。”她點評道。

文章一條條列下,語言幽默犀利,一針見血,將各種“海王”或“準海王”的套路拆解得明明白白。有些明顯帶著程知也玩世不恭的調侃,有些則透出賀璟珩式的刁鉆,而另一些……尤其關於“如何識別以‘放浪形骸’掩飾真實需求”以及“假性親密關系的特征與應對”的部分,分析角度之專業、用詞之精準,還引用了些心理學概念,明顯帶有謝洧安的風格。

“第四十八條,”林晚晚念到這,聲音都高了幾度,“警惕‘三月保質期男友’。戀愛初期極致浪漫體貼,送禮、約會、情緒價值拉滿,但關系熱度通常在三月左右達到峰值後迅速冷卻,並以各種‘理性’、‘無奈’、‘為你好’的理由提出分手,常伴隨一筆數額不菲的‘分手補償金’,試圖將情感關系貨幣化,完成其‘完美謝幕’。此類選手往往自詡‘不拖不欠’,實則情感無能或深度自戀,無法建立長期穩定的親密關系。建議:如遇此類,收取補償金是對自己時間的尊重,然後立刻、馬上、頭也不回地離開,並感謝他為你的人生排除了一個錯誤選項。”

念完,林晚晚沈默,好一會才喃喃道:

“……三個月……陳銳跟我在一起……快兩年,看來他連‘高級海王’都算不上,只是個低級騙子……” 語氣不知是慶幸還是更郁悶了。

譚露卻看著“三個月保質期”、“分手補償金”的描述,心裏一動。這……不就是謝洧安那聞名圈內的“戀愛模式”嗎?

每任不超過三個月,分手了付521314,清空購物車……自己寫出來,還分析得頭頭是道?

這算什麽?深刻的自我剖析?還是……高級黑?

“往下翻,看評論區!”林晚晚催促。

譚露滑動屏幕。評論區早已炸開了鍋。

「臥槽!這是哪位神仙下凡普度眾生?條條命中!我剛分手的那個就是‘24小時甜心’加‘人設王子’結合體!感謝作者救我狗命!」

「Abandon?是我想個謝二少嗎?他居然寫這個?還把自己套路寫進去了?這波操作我服!」

「之乎者也……程小少爺?他不是海王本……哦不,是浪子本人嗎?幡然醒悟了?還是騙稿費?」

「Re. 是不是賀家那個?他最近跟銳頌的徐律談得轟轟烈烈,跑來寫海王識別指南?是不是被徐律師教育了?」

「只有我覺得這文章其實有點悲哀嗎?把感情弄得像是鑒寶一樣……但不得不說,幹貨滿滿,已轉發閨蜜群。」

「仨作者是不是在玩一種很新的真心話大冒險?輸了的要寫這個?」

「我更好奇他們是怎麽收集這麽多‘樣本’的……細思極恐。」

「不管怎樣,謝謝三位大佬現身說法!祝三位早日遇到能破解你們所有套路的人!(狗頭保命)」

評論五花八門,有感激的,有調侃的,有質疑的,也有看熱鬧不嫌事大的。

譚露的目光在“祝三位早日遇到能破解你們所有套路的人”那條評論上停留片刻,然後退出文章。

“這謝二少……還挺有意思。” 林晚晚摸著下巴,一臉探究,“自己一身套路,還寫出來教別人防套路?這是良心發現,還是套路升級了?”

譚露將手機遞還給她,端起微涼的美式喝了一口。

“或許,只是覺得有趣。” 她淡淡道,心裏卻想,也可能是種……連他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覺、對某種固定模式的厭倦和審視?

若謝洧安真想“套路”,何必留下如此明顯的特征,還自己寫出來剖析?

不過對她來說,這個世界,真真假假,虛虛實實,皆是風景。

看過,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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