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中帶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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酸中帶甜
海城的冬天，濕冷是鉆進骨頭縫裏的。
裴旎把臉往圍巾裏埋了埋，指尖在手機屏幕上劃過，最後確認一遍肖清鶴名下幾個海外基金的季度收益報表。數字跳動，精確到小數點後兩位，像她這些年來的人生——嚴謹，有序，不容差錯。
地鐵口的風灌進來，她收好手機，擡眼看對面“雲境”會所的霓虹招牌。流光溢彩，襯得這棟建築像個精致玻璃盒子。
同學群裏說，今年聚會定在這裏，班長家裏開的。
她其實不太想來。
高中畢業五年半，大學畢業後一年半，時間快得讓人恍惚。
當年南恩中學的2020級，有些結了婚、生了孩子，有些出國後再無音訊，還有些——比如她，埋頭在格子間，成了龐大城市機器裏一顆擰緊的螺絲。
但她還是來了。
因為林妤歡在電話裏說：“裴裴，你就當陪我去嘛！都從京市飛回來了！而且……她聲音壓低，“聽說郗雨之今年會來。”
裴旎當時正對著份並購案的財務模型，聞言指尖在鍵盤上停了一瞬。
“哦。”她聽見自己說，聲音平淡得像個局外人。
可她還是站在了這裏。
穿著甄時宜送給她的燕麥色羊毛大衣，裏面是米白高領毛衣和黑色直筒褲。
臉上化了淡妝，用了林妤歡推薦、據說能“提氣色又不誇張”的豆沙色口紅。臉上的痣早就點幹凈了，皮膚是這些年精心護理出來的細膩光澤。
她看起來，應該……還算得體。
臉上曾分布均勻的五六顆小痣，在大學被林妤歡拉著去點了。激光祛痣有些刺痛，恢覆期後，鏡子裏的臉似乎並沒有什麽翻天覆地的變化，只是幹凈了些。可林妤歡攬著她的肩膀，對鏡喊：“寶貝！你看！多清爽！以後我教你化妝，絕對讓你變成大美人！”
美人談不上，但跟妤歡學穿搭、化妝，看那些色彩在眼皮上暈開，看鏡中人一點點變得明亮，確有種拆開舊繃帶、觸摸新皮膚的感覺。
自信是攢起來的，像存錢，一筆一筆，看不見摸不著，但某天忽然發現，自己敢在部門會議上陳述觀點，敢穿以前絕不敢碰的亮色毛衣，敢在公司年會上唱一首不算完美的歌。
深吸一口氣，她推開黃銅鑲玻璃門。
暖意和喧囂撲面而來。
“雲境”內是覆古與新中式混搭的風格，挑高的大廳裏懸著水晶吊燈。
已經來了二三十人，三兩聚著，笑聲、交談聲、碰杯聲混在一起。
“裴旎！”
有人喊她。是學習委員，在銀行工作。對方快步走過來，上下打量她，眼裏是毫不掩飾的驚艷：“天哪，差點沒認出來！你現在變化好大！”
裴旎笑了笑，攏了攏頭發。“還好吧。你也沒怎麽變。”
“哪兒啊，我都胖了十斤了！”學習委員一臉幸福地抱怨，“聽說你們老板是太子爺？見過本人嗎？是不是真像傳聞裏那麽帥？”
裴旎聞言想起肖清鶴沒什麽表情的臉，以及他看報表時蹙起的眉峰——工作冰山，私下對沈博倒是……她曾無意在停車場見過肖總彎腰為愛人系鞋帶，畫面沖擊力太強，導致她接下來三天看財務報表都心神不寧。
“見過幾次。”她含糊到，岔開話題，“你還在銀行？”
“對啊，苦逼櫃員。”
裴旎聽著她對工作的“怨念”，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全場。
沒看到林妤歡。這丫頭，說好了早點到等她。
也沒看到……他。
心口說不清是放松還是失落的情緒還沒來得及蔓延，就聽見門口方向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
她下意識擡眼。
然後，怔了怔。
郗雨之在門口，正側身和身後的服務生說著什麽。穿了件深灰色長大衣，沒系扣，露出裏面的羊絨衫和白色襯衫領子。身形比高中時更挺拔了些，肩線平直，是常年保持運動的結果。頭發剪短了些。
他看起來……很好。
是那種經過時間沈澱、在社會中找準了自己位置後的從容和篤定。
裴旎感覺喉嚨發幹。她迅速移開視線，假裝對旁邊墻上一幅抽象畫產生濃厚興趣，指尖卻掐住了大衣的袖口。
“哇，郗雨之真的來了！”學習委員在她耳邊興奮低語，“聽說他現在可厲害了，開的公司估值都好幾十個億，還是京大計算機系的高材生……”
“我去拿杯喝的。”裴旎打斷她的絮叨，聲音有些發緊。她需要一點空間，需要……鎮定。
不遠處長條餐臺擺著香檳、果汁和各式小食。她隨手拿了杯橙汁，冰涼的玻璃杯壁貼上指尖，讓她清醒了幾分。
“裴旎？”
溫和、帶著不確定的男聲在身側響起。
裴旎身體一僵，慢慢轉過身。
郗雨之就在她旁邊一步遠的地方，手裏也拿著一杯飲料。
“真是你。”他笑了笑，嘴角弧度自然，眼睛裏映著細碎的燈光，“剛才差點沒敢認。變化很大。”
他的聲音比記憶中低些，但溫和的質地沒變。像秋日午後陽光，不灼人，但存在感鮮明。
裴旎覺得自己應該笑一下，說句“你也是”或者“好久不見”。但面部肌肉好像不太聽使喚，只擠出了一個有些生硬的、近乎點頭的動作。
“嗯。”她聽見自己幹巴巴地應了一聲。
氣氛有瞬間的凝滯。
郗雨之似乎並不介意她的局促，目光在她臉上停留兩秒，然後轉向她手裏的杯子。
“喝橙汁？我記得你以前好像不太喜歡太甜的。”
裴旎心頭猛地一跳。
他記得？
記得她不喜歡太甜的？
不，也許只是隨口一提。或者，是出於禮貌的寒暄。
她不該多想。
“現在……還行。”她聽見自己說，“香檳有點上頭。”
“也是。”郗雨之點點頭，抿了口手裏的蘇打水，環顧著四周，“人來得挺齊。姜牧和溫昱澤也說要來，不過估計要晚點。”
“哦。”裴旎應著。姜牧和溫昱澤，是他高中時最好的兄弟。她都知道。那些年裏，她偷偷關註他的一切，他身邊的每一個人，她都能默寫出來。
又是一陣沈默。
周圍喧囂成了模糊背景音，只有身旁人存在感鮮明。
“你……”
“最近……”
兩人同時開口，又同時頓住。
郗雨之笑了笑，做了個“你先”手勢。
裴旎指尖收緊，杯壁沁出濕冷水汽。
“最近……怎麽樣？”
很俗套開場白，卻是此刻唯一順利出口的話。
“還好。”郗雨之答，“剛完成B輪融資，事情多。這次回來處理點事，正好趕上聚會。”
“恭喜。”裴旎說，語氣是真心實意的。
創業不易，更何況是做到他這般規模。
“謝謝。”郗雨之應，頓了頓，“聽說你在肖氏私募？很厲害。”
“運氣好。正好部門有空缺。”裴旎道，不太願多談工作，更不會提自己直接服務於肖清鶴個人資產這種細節。
低調，是在肖氏工作後，甄時宜教她的第一課，尤其是在財務這種敏感部門。
“進肖氏私募，靠實力。”他說著轉了轉手中杯子，“我記得你數學和物理一直很好，邏輯思維強，做金融分析確實合適。”
他又記得。
裴旎垂下眼，看自己腳尖。今天穿了雙低跟短靴，鞋尖一點灰塵。
她該說什麽？
說“謝謝你還記得”？亦或是“都是過去的事了”？
沒說出口，因為手機響了。
突兀鈴聲在凝滯的空氣裏炸開。她幾乎是松了口氣，對郗雨之說了“抱歉”，從大衣口袋拿出手機。
屏幕上跳動的名字讓她神色一凜。
肖清鶴。
她立刻側過身接起，聲音下意識壓低，是工作狀態的恭謹：“肖總。”
電話那頭背景很靜，肖清鶴聲音透過電波傳來，清晰平穩，聽不出情緒，但內容讓裴旎楞了下。
“裴旎，找時間安排購置一批適合34月大的布偶貓繪本讀物。圖畫為主，內容簡單，材質要安全，可啃咬。盡快。”
裴旎：“……？”
布偶貓？繪本？可啃咬材質？
她大腦飛速運轉，試圖從突兀的指令中提取有效信息。
糯米糍大帝又犯事了？什麽時候的事？不對，重點不是這個。重點是……大帝要看繪本？還是可啃咬的？
但職業素養讓她瞬間收斂所有的疑問，聲音平穩：“好的肖總。對繪本主題、風格有具體要求嗎？預算和購置渠道是否需要特別限定？”
“主題不限，輕松易懂即可。預算按合理市場價，渠道你定，確保質量和安全。另外，”肖清鶴頓了頓，裴旎幾乎能想象他此刻可能蹙眉的表情，“最近糯糯總啃財經雜志，尤其元旦前那期。”
最後一句，帶了點無可奈何的意味。
裴旎：“……明白了。我會盡快篩選幾家可靠供應商提供樣書，確認後安排采購。”
“嗯。”肖清鶴應了聲，隨後掛了電話。
裴旎握著手機，屏幕暗下，映出她此刻有些微妙的表情。
糯米糍大帝啃財經雜志？
元旦前的那期封面專題好像是全球央行政策前瞻與大宗商品波動分析？
大帝口味……挺獨特。
她甩甩頭，把“大帝可能成精了”的荒謬念頭趕出腦海，轉身，才發現郗雨之還站在原處，手裏杯子已空，正看著她，眼裏帶著沒來得及收起的……錯愕？
裴旎這才反應過來，剛那通電話，對方怕聽去了大半。雖然聲音低，但“繪本”、“可啃咬”、“啃財經雜志”及“布偶貓”的關鍵詞，在周圍相對嘈雜的環境裏，或許清晰可辨。
她臉有點熱，想解釋兩句，又不知從何說起。難道說“我們大老板半夜讓我給他家貓買繪本因為貓啃財經雜志”？
郗雨之先開了口，語氣帶著不可思議的笑意，“你老板……大晚上的，就為這個給你打電話？”他頓了頓試探道，“聽你稱呼……是肖清鶴肖總？”
裴旎點頭，盡量讓表情自然：“是肖總。他……比較註重細節……”這解釋蒼白無力，但總比說“我們老板可能覺得糯米糍大帝需要接受金融啟蒙教育”強。
“看來你老板對寵物貓很上心。”郗雨之最終評價，沒再深究，轉而道，“你工作……挺忙的？這個點還找你。”
“習慣了。老板對工作要求比較高。”她含糊帶過，不想談工作，尤其不想在郗雨之面前顯得自己像被“壓榨”的員工。雖然……剛才的電話，確實有點超出常規。
“能者多勞。”郗雨之笑了笑，似乎想說什麽，但沒開口。
“你呢？”她鼓起勇氣反問，“聽說你自己創業了，公司發展很好。”
“運氣還不錯。拓界主要做企業級AI解決方案，正好趕上風口。”
“恭喜。”裴旎真誠地說。她是真的為他高興。那個高中時就在信息學奧賽拿金獎、在機房一泡就是一整天的少年，終於在自己熱愛的領域做出了成績。
“謝謝。”郗雨之看著她，忽然問，“當年為什麽沒去京大？”
問題來得有些突然。
裴旎握杯子的手收緊。橙汁在玻璃杯裏漾開細微的波紋。
為什麽沒去？
因為沸沸揚揚的流言。因為害怕看到他聽到流言後可能露出的厭惡或尷尬的眼神。因為覺得她見不得光的心思成了他的困擾。也因為……看到他的官宣動態。
所有的理由在喉嚨裏翻滾，最後出口的卻是一句輕描淡寫的：“覺得海大也挺好的，離家近。”
郗雨之看她的目光很深，像是想看出些什麽。但裴旎已經學會了很好地掩飾情緒。在肖清鶴的手下工作，情緒外露是大忌。
“是嗎。”他沒追問。轉了話題，“對了，方便加個微信嗎？老同學，以後常聯系。”
裴旎一滯。
加微信？
高中三年，她連他QQ號都不敢加。
畢業時，班級統一印了通訊錄，上面有他的電話。
後來換了手機，也就沒了。
現在，他在她面前，主動提出加微信。
“好。”她聽見自己說，拿出手機，點開二維碼名片。
“嘀”的一聲輕響，添加成功。
他頭像是一片深藍色的星空，微信昵稱簡單，就是“Yu”。
她的頭像是林妤歡去年給她拍的側影，在圖書館窗邊，光線很好。
微信名是“Peipei”。
這時，門口又傳來一陣喧嘩，兩個男生勾肩搭背進來，吸引了不少目光。是姜牧和溫昱澤。
郗雨之回頭看了一眼，對裴旎道：“他們到了。要過去打個招呼嗎？”
裴旎看向那群人，姜牧四處張望，目光很快鎖定郗雨之，揮手喊了句什麽。溫昱澤也看過來，視線掃過郗雨之，落在她身上，似乎也認出了她，點頭笑了笑。
那是他最好的兄弟。高中時，她無數次看著他們三人同行，說笑打鬧。
她是角落裏沈默的影子。
如今影子走到了光下，卻依然覺得那道界線模糊地橫亙著。
“不了。”裴旎聽見自己說，“我朋友好像還沒到，我去看看。你們聊。”
她朝郗雨之頷首，轉身走向相對安靜的露臺方向。
郗雨之在原地，手裏空杯轉了轉。
姜牧擠過來，一巴掌拍他肩上。“看什麽呢這麽入神？喲，那不是……裴旎？哇塞，女大十八變啊這是！差點沒認出來！”
溫昱澤也走過來，順著郗雨之的目光，只看到空蕩的露臺門口。“是變了。你們……說話了？”
“嗯，是說了幾句。”郗雨之收回視線，神色如常。
“可以啊雨之！”姜牧擠眉弄眼，“咱們的大學霸，現在更是了不得，進了肖氏私募，直屬肖清鶴！這緣分……”
“別胡說。”郗雨之打斷他，“碰巧遇上，隨便聊聊。”
“聊聊好，聊聊好。”姜牧嘿嘿笑，攬住他肩膀往人群裏帶，“走走走，好久沒見了，今天非得跟你喝兩杯！昱澤，你也來！”
郗雨之被好友拖著走，最後看了眼露臺方向。
玻璃門映出室內璀
璨燈火與人影晃動，看不清外面情形。
他收回目光，融入久別重逢的喧鬧中。
露臺上，夜風帶著寒意。
裴旎靠欄桿上，冷空氣灌入肺腑，城市燈火在腳下蔓延，車流如織。
手機震了下，是林妤歡發來的消息：
【哈尼歡】寶！我堵路上了！破交通！至少還得二十分鐘！你到了嗎？見到人沒？（壞笑表情）
裴旎看著壞笑表情，眼前浮現出林妤歡八卦兮兮的臉。她打字回覆：
【Peipei】到了。他也來了。說了話。
【哈尼歡】！！說了什麽說了什麽？！感覺怎麽樣？他還和以前一樣帥嗎？不對，肯定更帥了！有沒有心跳加速？小鹿亂撞？
裴旎失笑，輕敲屏幕：
【Peipei】普通寒暄。他公司做得好。我老板剛好來電話，說了點工作的事。
【哈尼歡】工作？你們老板這麽敬業，元旦晚上找你？等等……該不會是肖總吧？
裴旎沒否認：【嗯。】
林妤歡發來一連串震驚表情包，然後是一段語音。
裴旎點開：
“肖清鶴？元旦找你？說什麽了？該不會又是什麽幾億的大並購要你通宵做模型吧？資本家也不能這麽剝削啊！”
裴旎想了想，回了條語音，“不是並購。是讓我……給糯米糍買繪本。因為大帝啃他的雜志，尤其元旦前那期。”
林妤歡：“……？？？”
幾秒後，一大串“哈哈哈”刷屏，夾雜著語音：
“對不起裴裴我不想笑的但我忍不住哈哈哈哈！肖清鶴！高嶺之花！肖氏私募CEO！半夜給助理打電話買貓繪本！因為他家貓啃財經的元旦特刊！這什麽魔幻劇情！大帝是打算進軍金融界嗎？哈哈哈哈！”
裴旎聽著好友在語音裏笑得毫無形象，自己也忍不住彎了嘴角。
是啊，聽起來是挺荒謬的。可這就是她工作的一部分，處理老板一切合理或不合理的需求，包括解決貓的“閱讀”問題。
林妤歡笑夠了，又發來文字：
【哈尼歡】裴裴，你現在跟肖清鶴這種級別的大佬共事，還處理這麽私密的吩咐，是真出息了！
裴旎看著屏幕上“出息了”三個字，有些恍惚。
是啊，她現在在肖氏私募跟著肖清鶴。這是多少人夢寐以求的履歷。
可這份“出息”背後，是無數加班深夜，是精密到神經緊繃的數據分析，是時刻待命的職業素養……
她擡起頭，看著遠處闌珊燈火。
露臺門被推開，有人出來抽煙。交談聲飄來，提到“郗雨之”、“公司”、“估值”、“京大”等字眼。
裴旎沒動，依舊靠著欄桿。
風拂過臉頰，想起很多年前，南恩中學圖書館靠窗位。她坐在那裏刷題，一擡頭，就能看見斜對面桌上，郗雨之看書的側影。
那時她心裏漲滿酸澀又隱秘的歡喜，像揣了顆隨時會爆炸的糖。
後來糖炸了，碎了一地。
她花了很久，才清掃幹凈。
手機又震了下，林妤歡發來“我快到了！等我！別一個人躲著！”
裴旎回了個“好”，收起手機。
轉身，透過玻璃門看向室內。
郗雨之被一群人圍著，姜牧正拍他肩膀說什麽，他笑著搖頭。
他很好。
她也不差。
杯中的橙汁，已不再冰涼。
酸的，帶著點甜。
像極了她的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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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城的冬天，濕冷是鉆進骨頭縫裏的。
裴旎把臉往圍巾裏埋了埋，指尖在手機屏幕上劃過，最後確認一遍肖清鶴名下幾個海外基金的季度收益報表。數字跳動，精確到小數點後兩位，像她這些年來的人生——嚴謹，有序，不容差錯。
地鐵口的風灌進來，她收好手機，擡眼看對面“雲境”會所的霓虹招牌。流光溢彩，襯得這棟建築像個精致玻璃盒子。
同學群裏說，今年聚會定在這裏，班長家裏開的。
她其實不太想來。
高中畢業五年半，大學畢業後一年半，時間快得讓人恍惚。
當年南恩中學的2020級，有些結了婚、生了孩子，有些出國後再無音訊，還有些——比如她，埋頭在格子間，成了龐大城市機器裏一顆擰緊的螺絲。
但她還是來了。
因為林妤歡在電話裏說：“裴裴，你就當陪我去嘛！都從京市飛回來了！而且……她聲音壓低，“聽說郗雨之今年會來。”
裴旎當時正對著份並購案的財務模型，聞言指尖在鍵盤上停了一瞬。
“哦。”她聽見自己說，聲音平淡得像個局外人。
可她還是站在了這裏。
穿著甄時宜送給她的燕麥色羊毛大衣，裏面是米白高領毛衣和黑色直筒褲。
臉上化了淡妝，用了林妤歡推薦、據說能“提氣色又不誇張”的豆沙色口紅。臉上的痣早就點幹凈了，皮膚是這些年精心護理出來的細膩光澤。
她看起來，應該……還算得體。
臉上曾分布均勻的五六顆小痣，在大學被林妤歡拉著去點了。激光祛痣有些刺痛，恢覆期後，鏡子裏的臉似乎並沒有什麽翻天覆地的變化，只是幹凈了些。可林妤歡攬著她的肩膀，對鏡喊：“寶貝！你看！多清爽！以後我教你化妝，絕對讓你變成大美人！”
美人談不上，但跟妤歡學穿搭、化妝，看那些色彩在眼皮上暈開，看鏡中人一點點變得明亮，確有種拆開舊繃帶、觸摸新皮膚的感覺。
自信是攢起來的，像存錢，一筆一筆，看不見摸不著，但某天忽然發現，自己敢在部門會議上陳述觀點，敢穿以前絕不敢碰的亮色毛衣，敢在公司年會上唱一首不算完美的歌。
深吸一口氣，她推開黃銅鑲玻璃門。
暖意和喧囂撲面而來。
“雲境”內是覆古與新中式混搭的風格，挑高的大廳裏懸著水晶吊燈。
已經來了二三十人，三兩聚著，笑聲、交談聲、碰杯聲混在一起。
“裴旎！”
有人喊她。是學習委員，在銀行工作。對方快步走過來，上下打量她，眼裏是毫不掩飾的驚艷：“天哪，差點沒認出來！你現在變化好大！”
裴旎笑了笑，攏了攏頭發。“還好吧。你也沒怎麽變。”
“哪兒啊，我都胖了十斤了！”學習委員一臉幸福地抱怨，“聽說你們老板是太子爺？見過本人嗎？是不是真像傳聞裏那麽帥？”
裴旎聞言想起肖清鶴沒什麽表情的臉，以及他看報表時蹙起的眉峰——工作冰山，私下對沈博倒是……她曾無意在停車場見過肖總彎腰為愛人系鞋帶，畫面沖擊力太強，導致她接下來三天看財務報表都心神不寧。
“見過幾次。”她含糊到，岔開話題，“你還在銀行？”
“對啊，苦逼櫃員。”
裴旎聽著她對工作的“怨念”，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全場。
沒看到林妤歡。這丫頭，說好了早點到等她。
也沒看到……他。
心口說不清是放松還是失落的情緒還沒來得及蔓延，就聽見門口方向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
她下意識擡眼。
然後，怔了怔。
郗雨之在門口，正側身和身後的服務生說著什麽。穿了件深灰色長大衣，沒系扣，露出裏面的羊絨衫和白色襯衫領子。身形比高中時更挺拔了些，肩線平直，是常年保持運動的結果。頭發剪短了些。
他看起來……很好。
是那種經過時間沈澱、在社會中找準了自己位置後的從容和篤定。
裴旎感覺喉嚨發幹。她迅速移開視線，假裝對旁邊墻上一幅抽象畫產生濃厚興趣，指尖卻掐住了大衣的袖口。
“哇，郗雨之真的來了！”學習委員在她耳邊興奮低語，“聽說他現在可厲害了，開的公司估值都好幾十個億，還是京大計算機系的高材生……”
“我去拿杯喝的。”裴旎打斷她的絮叨，聲音有些發緊。她需要一點空間，需要……鎮定。
不遠處長條餐臺擺著香檳、果汁和各式小食。她隨手拿了杯橙汁，冰涼的玻璃杯壁貼上指尖，讓她清醒了幾分。
“裴旎？”
溫和、帶著不確定的男聲在身側響起。
裴旎身體一僵，慢慢轉過身。
郗雨之就在她旁邊一步遠的地方，手裏也拿著一杯飲料。
“真是你。”他笑了笑，嘴角弧度自然，眼睛裏映著細碎的燈光，“剛才差點沒敢認。變化很大。”
他的聲音比記憶中低些，但溫和的質地沒變。像秋日午後陽光，不灼人，但存在感鮮明。
裴旎覺得自己應該笑一下，說句“你也是”或者“好久不見”。但面部肌肉好像不太聽使喚，只擠出了一個有些生硬的、近乎點頭的動作。
“嗯。”她聽見自己幹巴巴地應了一聲。
氣氛有瞬間的凝滯。
郗雨之似乎並不介意她的局促，目光在她臉上停留兩秒，然後轉向她手裏的杯子。
“喝橙汁？我記得你以前好像不太喜歡太甜的。”
裴旎心頭猛地一跳。
他記得？
記得她不喜歡太甜的？
不，也許只是隨口一提。或者，是出於禮貌的寒暄。
她不該多想。
“現在……還行。”她聽見自己說，“香檳有點上頭。”
“也是。”郗雨之點點頭，抿了口手裏的蘇打水，環顧著四周，“人來得挺齊。姜牧和溫昱澤也說要來，不過估計要晚點。”
“哦。”裴旎應著。姜牧和溫昱澤，是他高中時最好的兄弟。她都知道。那些年裏，她偷偷關註他的一切，他身邊的每一個人，她都能默寫出來。
又是一陣沈默。
周圍喧囂成了模糊背景音，只有身旁人存在感鮮明。
“你……”
“最近……”
兩人同時開口，又同時頓住。
郗雨之笑了笑，做了個“你先”手勢。
裴旎指尖收緊，杯壁沁出濕冷水汽。
“最近……怎麽樣？”
很俗套開場白，卻是此刻唯一順利出口的話。
“還好。”郗雨之答，“剛完成B輪融資，事情多。這次回來處理點事，正好趕上聚會。”
“恭喜。”裴旎說，語氣是真心實意的。
創業不易，更何況是做到他這般規模。
“謝謝。”郗雨之應，頓了頓，“聽說你在肖氏私募？很厲害。”
“運氣好。正好部門有空缺。”裴旎道，不太願多談工作，更不會提自己直接服務於肖清鶴個人資產這種細節。
低調，是在肖氏工作後，甄時宜教她的第一課，尤其是在財務這種敏感部門。
“進肖氏私募，靠實力。”他說著轉了轉手中杯子，“我記得你數學和物理一直很好，邏輯思維強，做金融分析確實合適。”
他又記得。
裴旎垂下眼，看自己腳尖。今天穿了雙低跟短靴，鞋尖一點灰塵。
她該說什麽？
說“謝謝你還記得”？亦或是“都是過去的事了”？
沒說出口，因為手機響了。
突兀鈴聲在凝滯的空氣裏炸開。她幾乎是松了口氣，對郗雨之說了“抱歉”，從大衣口袋拿出手機。
屏幕上跳動的名字讓她神色一凜。
肖清鶴。
她立刻側過身接起，聲音下意識壓低，是工作狀態的恭謹：“肖總。”
電話那頭背景很靜，肖清鶴聲音透過電波傳來，清晰平穩，聽不出情緒，但內容讓裴旎楞了下。
“裴旎，找時間安排購置一批適合34月大的布偶貓繪本讀物。圖畫為主，內容簡單，材質要安全，可啃咬。盡快。”
裴旎：“……？”
布偶貓？繪本？可啃咬材質？
她大腦飛速運轉，試圖從突兀的指令中提取有效信息。
糯米糍大帝又犯事了？什麽時候的事？不對，重點不是這個。重點是……大帝要看繪本？還是可啃咬的？
但職業素養讓她瞬間收斂所有的疑問，聲音平穩：“好的肖總。對繪本主題、風格有具體要求嗎？預算和購置渠道是否需要特別限定？”
“主題不限，輕松易懂即可。預算按合理市場價，渠道你定，確保質量和安全。另外，”肖清鶴頓了頓，裴旎幾乎能想象他此刻可能蹙眉的表情，“最近糯糯總啃財經雜志，尤其元旦前那期。”
最後一句，帶了點無可奈何的意味。
裴旎：“……明白了。我會盡快篩選幾家可靠供應商提供樣書，確認後安排采購。”
“嗯。”肖清鶴應了聲，隨後掛了電話。
裴旎握著手機，屏幕暗下，映出她此刻有些微妙的表情。
糯米糍大帝啃財經雜志？
元旦前的那期封面專題好像是全球央行政策前瞻與大宗商品波動分析？
大帝口味……挺獨特。
她甩甩頭，把“大帝可能成精了”的荒謬念頭趕出腦海，轉身，才發現郗雨之還站在原處，手裏杯子已空，正看著她，眼裏帶著沒來得及收起的……錯愕？
裴旎這才反應過來，剛那通電話，對方怕聽去了大半。雖然聲音低，但“繪本”、“可啃咬”、“啃財經雜志”及“布偶貓”的關鍵詞，在周圍相對嘈雜的環境裏，或許清晰可辨。
她臉有點熱，想解釋兩句，又不知從何說起。難道說“我們大老板半夜讓我給他家貓買繪本因為貓啃財經雜志”？
郗雨之先開了口，語氣帶著不可思議的笑意，“你老板……大晚上的，就為這個給你打電話？”他頓了頓試探道，“聽你稱呼……是肖清鶴肖總？”
裴旎點頭，盡量讓表情自然：“是肖總。他……比較註重細節……”這解釋蒼白無力，但總比說“我們老板可能覺得糯米糍大帝需要接受金融啟蒙教育”強。
“看來你老板對寵物貓很上心。”郗雨之最終評價，沒再深究，轉而道，“你工作……挺忙的？這個點還找你。”
“習慣了。老板對工作要求比較高。”她含糊帶過，不想談工作，尤其不想在郗雨之面前顯得自己像被“壓榨”的員工。雖然……剛才的電話，確實有點超出常規。
“能者多勞。”郗雨之笑了笑，似乎想說什麽，但沒開口。
“你呢？”她鼓起勇氣反問，“聽說你自己創業了，公司發展很好。”
“運氣還不錯。拓界主要做企業級AI解決方案，正好趕上風口。”
“恭喜。”裴旎真誠地說。她是真的為他高興。那個高中時就在信息學奧賽拿金獎、在機房一泡就是一整天的少年，終於在自己熱愛的領域做出了成績。
“謝謝。”郗雨之看著她，忽然問，“當年為什麽沒去京大？”
問題來得有些突然。
裴旎握杯子的手收緊。橙汁在玻璃杯裏漾開細微的波紋。
為什麽沒去？
因為沸沸揚揚的流言。因為害怕看到他聽到流言後可能露出的厭惡或尷尬的眼神。因為覺得她見不得光的心思成了他的困擾。也因為……看到他的官宣動態。
所有的理由在喉嚨裏翻滾，最後出口的卻是一句輕描淡寫的：“覺得海大也挺好的，離家近。”
郗雨之看她的目光很深，像是想看出些什麽。但裴旎已經學會了很好地掩飾情緒。在肖清鶴的手下工作，情緒外露是大忌。
“是嗎。”他沒追問。轉了話題，“對了，方便加個微信嗎？老同學，以後常聯系。”
裴旎一滯。
加微信？
高中三年，她連他QQ號都不敢加。
畢業時，班級統一印了通訊錄，上面有他的電話。
後來換了手機，也就沒了。
現在，他在她面前，主動提出加微信。
“好。”她聽見自己說，拿出手機，點開二維碼名片。
“嘀”的一聲輕響，添加成功。
他頭像是一片深藍色的星空，微信昵稱簡單，就是“Yu”。
她的頭像是林妤歡去年給她拍的側影，在圖書館窗邊，光線很好。
微信名是“Peipei”。
這時，門口又傳來一陣喧嘩，兩個男生勾肩搭背進來，吸引了不少目光。是姜牧和溫昱澤。
郗雨之回頭看了一眼，對裴旎道：“他們到了。要過去打個招呼嗎？”
裴旎看向那群人，姜牧四處張望，目光很快鎖定郗雨之，揮手喊了句什麽。溫昱澤也看過來，視線掃過郗雨之，落在她身上，似乎也認出了她，點頭笑了笑。
那是他最好的兄弟。高中時，她無數次看著他們三人同行，說笑打鬧。
她是角落裏沈默的影子。
如今影子走到了光下，卻依然覺得那道界線模糊地橫亙著。
“不了。”裴旎聽見自己說，“我朋友好像還沒到，我去看看。你們聊。”
她朝郗雨之頷首，轉身走向相對安靜的露臺方向。
郗雨之在原地，手裏空杯轉了轉。
姜牧擠過來，一巴掌拍他肩上。“看什麽呢這麽入神？喲，那不是……裴旎？哇塞，女大十八變啊這是！差點沒認出來！”
溫昱澤也走過來，順著郗雨之的目光，只看到空蕩的露臺門口。“是變了。你們……說話了？”
“嗯，是說了幾句。”郗雨之收回視線，神色如常。
“可以啊雨之！”姜牧擠眉弄眼，“咱們的大學霸，現在更是了不得，進了肖氏私募，直屬肖清鶴！這緣分……”
“別胡說。”郗雨之打斷他，“碰巧遇上，隨便聊聊。”
“聊聊好，聊聊好。”姜牧嘿嘿笑，攬住他肩膀往人群裏帶，“走走走，好久沒見了，今天非得跟你喝兩杯！昱澤，你也來！”
郗雨之被好友拖著走，最後看了眼露臺方向。
玻璃門映出室內璀
璨燈火與人影晃動，看不清外面情形。
他收回目光，融入久別重逢的喧鬧中。
露臺上，夜風帶著寒意。
裴旎靠欄桿上，冷空氣灌入肺腑，城市燈火在腳下蔓延，車流如織。
手機震了下，是林妤歡發來的消息：
【哈尼歡】寶！我堵路上了！破交通！至少還得二十分鐘！你到了嗎？見到人沒？（壞笑表情）
裴旎看著壞笑表情，眼前浮現出林妤歡八卦兮兮的臉。她打字回覆：
【Peipei】到了。他也來了。說了話。
【哈尼歡】！！說了什麽說了什麽？！感覺怎麽樣？他還和以前一樣帥嗎？不對，肯定更帥了！有沒有心跳加速？小鹿亂撞？
裴旎失笑，輕敲屏幕：
【Peipei】普通寒暄。他公司做得好。我老板剛好來電話，說了點工作的事。
【哈尼歡】工作？你們老板這麽敬業，元旦晚上找你？等等……該不會是肖總吧？
裴旎沒否認：【嗯。】
林妤歡發來一連串震驚表情包，然後是一段語音。
裴旎點開：
“肖清鶴？元旦找你？說什麽了？該不會又是什麽幾億的大並購要你通宵做模型吧？資本家也不能這麽剝削啊！”
裴旎想了想，回了條語音，“不是並購。是讓我……給糯米糍買繪本。因為大帝啃他的雜志，尤其元旦前那期。”
林妤歡：“……？？？”
幾秒後，一大串“哈哈哈”刷屏，夾雜著語音：
“對不起裴裴我不想笑的但我忍不住哈哈哈哈！肖清鶴！高嶺之花！肖氏私募CEO！半夜給助理打電話買貓繪本！因為他家貓啃財經的元旦特刊！這什麽魔幻劇情！大帝是打算進軍金融界嗎？哈哈哈哈！”
裴旎聽著好友在語音裏笑得毫無形象，自己也忍不住彎了嘴角。
是啊，聽起來是挺荒謬的。可這就是她工作的一部分，處理老板一切合理或不合理的需求，包括解決貓的“閱讀”問題。
林妤歡笑夠了，又發來文字：
【哈尼歡】裴裴，你現在跟肖清鶴這種級別的大佬共事，還處理這麽私密的吩咐，是真出息了！
裴旎看著屏幕上“出息了”三個字，有些恍惚。
是啊，她現在在肖氏私募跟著肖清鶴。這是多少人夢寐以求的履歷。
可這份“出息”背後，是無數加班深夜，是精密到神經緊繃的數據分析，是時刻待命的職業素養……
她擡起頭，看著遠處闌珊燈火。
露臺門被推開，有人出來抽煙。交談聲飄來，提到“郗雨之”、“公司”、“估值”、“京大”等字眼。
裴旎沒動，依舊靠著欄桿。
風拂過臉頰，想起很多年前，南恩中學圖書館靠窗位。她坐在那裏刷題，一擡頭，就能看見斜對面桌上，郗雨之看書的側影。
那時她心裏漲滿酸澀又隱秘的歡喜，像揣了顆隨時會爆炸的糖。
後來糖炸了，碎了一地。
她花了很久，才清掃幹凈。
手機又震了下，林妤歡發來“我快到了！等我！別一個人躲著！”
裴旎回了個“好”，收起手機。
轉身，透過玻璃門看向室內。
郗雨之被一群人圍著，姜牧正拍他肩膀說什麽，他笑著搖頭。
他很好。
她也不差。
杯中的橙汁，已不再冰涼。
酸的，帶著點甜。
像極了她的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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