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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闊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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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闊天空

不知過了多久,肖清鶴退開,額頭抵著她額頭。

兩人都有些氣息不穩。

沈伊珞閉著眼,唇瓣被吻得嫣紅水潤,整個人軟在他懷裏,全靠他攬在腰間的手臂支撐。

肖清鶴看著她這被吻得七葷八素、意識迷離的模樣,眼底墨色更沈,低下頭用鼻尖蹭了蹭她的鼻尖,“還道歉嗎?”

她依言睜眼,眸光水潤迷蒙,像蒙了層霧氣。

“不……不了……”

肖清鶴低笑,胸腔的震動傳到她身上。又淺嘗輒止地親了親她微腫的唇瓣。

“這才對。”他說著,手臂用力將她更緊摟進懷裏,下巴擱在她發頂。

“沈伊珞,”他再次叫她的名字,“我們在一起,好不好?”

沈伊珞將臉埋在他胸前,點了點頭,在他懷裏發出悶悶的、卻清晰的“好。”

肖清鶴抱她的手臂又緊了些,閉上眼,感受懷裏的真實。

直到——“喵?”的一聲。

兩人同時一怔,轉頭看去。

只見糯米糍蹲在衣帽間門口,歪著頭,眼睛一眨不眨盯著“爸爸”“媽媽”,胡須疑惑地抖了抖:“你們在背著朕做什麽?”

小家夥顯然不明白,自己睡醒沒有見到爸爸媽媽,循著氣味來主臥,就見它的父母抱在一起,

肖清鶴轉頭,看打擾他好事的“兒子”。

“肖糯,回你窩裏去。”

糯米糍:“……喵?”

小家夥耳朵向後撇,不滿“喵”了一聲,但還是聽話轉身邁著矜持的貓步一步三回頭地回到客廳,跳上沙發,用屁股對著主臥的方向——哼!朕生氣了!!哄不好的!!!除非開兩個鹿肉罐頭!!!!

趕走“電燈泡”,肖清鶴看向沈伊珞。

她臉還紅著,眼神躲閃,但唇角卻抑制不住地上揚,洩露了心底的……歡喜。

他看著她,也彎了彎唇角。

“好了,”他松開握她的手,改為輕攬她的肩,帶她往客廳走,“去看鬧脾氣的貓。”

沈伊珞被半攬在懷裏,鼻尖縈繞他身上的氣息,輕輕“嗯”了一聲,任他帶自己走向正用毛茸茸背影表達抗議的貓,也走向驟然變得溫柔的夜晚。

窗外,星河璀璨。

港海,Gulpot。

陳昭宜換上米白色旗袍,絲綢貼著肌膚激起一陣戰栗。

她將長發盡量垂下,遮住側臉。Gulpot的夜晚比白天更加喧囂迷離,霓虹將每個人的表情都切割得光怪陸離。

Sylvia得了囑咐,將她帶向位於最僻靜處的“墨韻閣”——這是Gulpot不對外預訂的私人領域,專屬宋鶴眠和他的圈子。

推開實木門,包廂內的景象卻出乎意料的“冷清”。

沒有震耳音樂也沒有成群的鶯鶯燕燕。只有宋鶴眠獨自一人深陷中央沙發,暗紅色絲絨襯得他臉色愈發白皙。

指尖夾著支燃了半截的煙,猩紅光點在昏黃壁燈下明明滅滅。

面前的茶幾上孤零零地放著杯威士忌,琥珀色液體在冰球間緩慢旋轉。

陸承旻在斜對面單人沙發,姿態閑適地把玩著一枚籌碼。

他吸了口煙,然後對她的方向輕輕吐出灰白色的煙霧。

煙霧繚繞中,宋鶴眠開口:“過來。”

陳昭宜一步步挪過去,在離茶幾一步遠的地方停下。

“倒酒。”他用夾著煙的手輕點空杯。

陳昭宜拿起酒瓶,極力地控制著顫抖,將酒液註入杯中。

金色瀑布落下撞擊冰球發出清脆聲響,在過分安靜的包廂裏格外清晰。

忽然,宋鶴眠探身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手掌很大,力道不輕,溫熱甚至燙人的體溫透過皮膚傳來。

陳昭宜驚得差點扔掉酒瓶,惶然地擡頭對上他近在咫尺的眼睛。

霜華銀的瞳仁裏,沒了昨天顯而易見的怒意,卻仿佛像暴風雨來臨前死寂的海面。

“錢退回來了?”他問,語氣平淡得像在談論天氣,手指卻在她腕骨上不輕不重地摩挲了一下。

陳昭宜渾身一顫,想抽回手,卻被攥得更緊。“宋先生……那錢……我不該拿。”

“不該拿?”宋鶴眠重覆,“那什麽是該拿的?在這端盤子,掙微不足道的小費?”目光掃過她因緊張而起伏的胸口,旗袍立領扣得一絲不茍,卻更引人遐想,“還是退了錢,就能和我劃清界限?”

遠處的陸承旻充耳不聞,看著指尖上下翻飛的籌碼,仿佛是全世界最有趣的東西。

陳昭宜咬著下唇,“我沒有……”

“你有。”宋鶴眠打斷,另一只手擡起,拂過她耳廓,將她散落的長發別到耳後。

這動作看似親昵,卻帶著主人逗弄寵物的狎昵感。

“退了錢反而讓我更記住你了。陳昭宜,你說,這是不是你想要的新玩法?嗯?”

他的氣息撲面而來。

陳昭宜臉一熱,是屈辱也是害怕。

“我不是……”

宋鶴眠卻松開,身體靠回沙發背,重新拿起酒杯。

“今晚不用做別的,”他晃著酒杯,鎖在她臉上的目光像鷹隼盯著獵物,“就在這裏,倒酒。”

陳昭宜僵在原地,進退維谷。

Sylvia想求情,在陸承旻瞥來的眼神中一頓,終究沒開口,對陳昭宜使了一個“自求多福”的眼色,便退出去,帶上了門。

宋鶴眠不再看她。

她只能依言在離他最遠的單人沙發角落坐下,背脊挺得筆直,雙手交疊放在膝上,指尖冰涼。

目光低垂,盯著自己腳尖前一小塊繁覆的地毯花紋,仿佛要將那紋路看穿。

包廂裏一時靜得落針可聞,空氣裏彌漫雪茄、威士忌和某種清冷木香混合的氣息,沈甸甸地壓下來,讓她呼吸不暢。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每一秒都像被拉長了膠著的絲,黏膩而緩慢。

她不知道宋鶴眠想要做什麽,也不知道自己要在這裏待到什麽時候。

宋鶴眠忽然開口,“倒酒。”

她身體抖了一下,擡眸。

宋鶴眠依舊沒看她,只將空了的水晶杯往茶幾中央推了推。

陳昭宜起身走過去拿起酒瓶。指尖觸到瓶身,穩了穩心神才將酒液註入杯中。

琥珀色的液體在杯中晃蕩,折射著壁燈幽暗的光。

倒完,她放下酒瓶,退回原位。

宋鶴眠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帶著審視意味的目光轉向她,從她緊繃的下頜線掃到她交握在膝前、指節泛白的手。

“怕我?”

陳昭宜抿緊了唇,沒回答。

怕嗎?當然怕。

他隨意一個眼神,一個動作,都讓她如墜冰窟。但這種“怕”裏,還混著更覆雜的、她自己都分辨不清的東西——屈辱,抗拒,以及被強行拖入他世界、被迫直面他審視、近乎自虐般的難堪。

她的沈默似乎取悅了他,宋鶴眠勾了下嘴角。

“怕就對了。”他放下酒杯,身體前傾,手肘支在膝蓋上,這姿勢讓他離她近了些,壓迫感也隨之增強。

“陳昭宜,你知不知道在港海,沒人敢退我宋鶴眠的錢。”

陳昭宜心臟猛地一縮,終於擡眼,對上他的眸子。“那錢……太多了。而且,我什麽都沒做,不該拿。”

“什麽都沒做?”宋鶴眠重覆,像聽到了什麽有趣的話,“陪我一晚,聽我說話,看我喝酒,這不就是‘做’了?在承旻的Gulpot,別說八百萬,就是八千萬,也有人買單。你倒好,退了。是嫌少,還是……”他頓了頓,目光在她臉上逡巡,像是在評估一件商品的價值,“覺得自己不止這個價?”

這話裏的羞辱意味再明顯不過。

陳昭宜的臉瞬間就失了血色,連嘴唇都白了。

“宋先生,我不是……那種人。我來這裏工作,只是為了錢,沒想過……賣自己。”

“為了錢?”宋鶴眠嗤笑,靠回沙發拿起雪茄,夾在指間把玩。“為了錢退回八百萬?陳昭宜,你是在跟我玩欲擒故縱,還是……蠢到以為憑你那點可憐的清高,就能在這個地方獨善其身?”

他每說一句,陳昭宜的心就沈一分。

自己在他眼裏……大概就是一個笑話,一個故作清高、實則愚蠢又貪心的女人。可她無法解釋,也不想解釋。

解釋她需要錢,但需要幹幹凈凈、自己能掙來的錢,而不是不明不白、帶著施舍和某種她不敢深究的意圖的“饋贈”。

她重新低頭,盯著地毯,不再說話。用沈默築起最後一道脆弱的防線。

宋鶴眠盯著她看了幾秒,失了興致般將雪茄丟回桌上,對作壁上觀的陸承旻道:

“承旻,上次你說葉家那個不成器的,在澳門又欠了多少?”

陸承旻似乎料到話題會轉到這裏,放下籌碼,慢悠悠道:“三千多萬。聽說把葉詩蕊給他填窟窿的私房錢又輸光了,正到處找門路借錢。眠哥有興趣?”

“葉詩蕊……”宋鶴眠念著這名字,眼神冷了幾分,“徐明遠倒是對她大方。可惜了,養不熟的白眼狼,連帶崽子都是餵不飽的。”

陸承旻心領神會地笑了笑,沒接話。

陳昭宜在角落,聽到這些名字一凜。

這些盤根錯節的關系讓她頭暈,也讓她更清晰認識到,自己此刻身處的,是怎樣的一個漩渦邊緣。

宋鶴眠和陸承旻談論這些,根本不在意她是否聽見,因為在他們的認知裏,她這樣的人聽到了也無關緊要,掀不起任何風浪。

他們又聊了生意的事,話題涉及地產、碼頭,還有京市某家最近不太安分的公司。

陳昭宜聽不懂也不關心,她只希望時間快點過去,莫名其妙的“刑罰”早點結束。

就在她以為會在沈默和煎熬中度過時,宋鶴眠的手機響了。

他看了眼來電顯示,眉頭蹙起,但還是接起來。

“薇兒。”他開口,聲音是她從未聽過的柔調。

沈淩薇。

陳昭宜一怔,連呼吸都滯了一瞬。想起昨天下午在佑岸公寓裏,那個美麗、高貴、像天鵝般優雅疏離的女人,和輕飄飄的“你的花到了”。

電話那頭說了什麽,陳昭宜聽不見,只看到宋鶴眠聽著,臉上的神色沒什麽變化,但下頜線繃緊了些。

他“嗯”了幾聲,最後說:“知道了。明天幾點的飛機?我去送你。”

又聽了幾句,他掛了電話,將手機丟在沙發上,拿起酒杯將杯中殘酒一飲而盡。

然後看向陳昭宜,眼神比剛才更冷,也更難以捉摸。

“你走吧。”

陳昭宜楞住,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宋鶴眠卻不耐煩地揮手,仿佛驅趕一只礙眼的蒼蠅。

“Sylvia會給你結算今晚的酬勞。滾。”

陳昭宜如蒙大赦,也顧不上細究他為何突然改變主意,連忙站起身,因為坐得太久腿有些麻,踉蹌了一下才站穩。她低著頭,不敢看宋鶴眠一眼,快步走向門口拉開門,幾乎逃也似的沖了出去。

門在她身後關上,隔絕包廂內令人窒息的氣息。

陳昭宜靠在走廊墻壁上大口喘氣,心臟還在胸腔裏狂跳,後背已被冷汗浸濕。

旗袍緊貼著皮膚,帶來黏膩的不適感。

“昭宜?”王冉從斜對面包廂出來透氣。看到她這副失魂落魄的樣子嚇了一跳,連忙扶住她。

“你沒事吧?宋少他……沒為難你吧?”

陳昭宜搖了搖頭想說沒事,卻發現喉嚨幹澀得發不出聲音。

王冉看她臉色蒼白,嘆了口氣,“宋少今天心情似乎很差,沈大小姐好像要出國……總之,沒事就好。去換衣服,我送你從後門走。Sylvia姐給你準備好了,雙倍,是宋少吩咐的。”

雙倍?

陳昭宜怔怔接過王冉遞過來的、裝現金的信封,厚厚一沓,比平時多得多。

可這錢拿在手裏,卻比下午退回的支票更讓她覺得燙手。

宋鶴眠到底想幹什麽?

打一巴掌,再給顆甜棗?

還是……又是他某種她無法理解、掌控游戲的一部分?

她不知道,也不想去猜了。

她只想離開Gulpot,離開一切與宋鶴眠有關的是非。

出了Gulpot,夜風裹挾海港的鹹濕氣息撲面而來,將身後世界的喧囂隔離。

陸承旻去取車,宋鶴眠在門廊下等候。霓虹燈的光怪陸離在身後流淌。

他漫無目的環過街景,定格在了斜對面不遠處的一株繁茂玉蘭樹下。

路燈的光線被層疊葉片切得斑駁,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就在那片陰影裏,他看到了絕不該出現在此情此景下的身影——陳昭宜。

她不是一個人。

她被陌生男人擁在懷裏,背對著他們,臉深深埋在對方的肩窩。

男人穿著的襯衫款式簡單,外面套著件卡其色的休閑西裝,鼻梁上架著副金屬細邊眼鏡,透著與聲色犬馬格格不入的書卷氣。

一手輕撫著陳昭宜的頭發,另一手環著她的背,低頭在耳邊說著什麽,姿態溫柔。

是宋鶴眠從未體驗過、也從未屑於給予的溫柔安撫。

他怔了怔,薄唇抿成了條冷硬直線。

夜色掩去眸中翻湧又迅速壓下的晦暗。

這氣質……是做學問的人身上特有的、不谙世事的清高,和他所處世界涇渭分明。

原來,昨天下午在公寓驚慌失措、我見猶憐的模樣,或許並不全然是因為他宋鶴眠的逼迫,也是因為心虛?

怕被男朋友知道她去了不該去的地方,見了不該見的人?

甚至退回八百萬,這份在宋鶴眠看起來有些不知好歹的“骨氣”,也因為背後有這個男人的支持或影響?

一個清貧學生,能給什麽樣的支撐?

無非是些廉價的安慰和所謂的“風骨”。

他給的錢,她敢退;他視為隨意撥弄的消遣,竟然早已被別人納入羽翼之下呵護?

就在這時,宋鶴眠看到那男人從口袋裏掏出一方幹凈手帕——這年頭,除了他父親那輩的老派人物和特定職業者,很少有人用手帕了——動作輕柔替陳昭宜擦臉,那動作弧度,擦去的應該是眼淚。

陳昭宜似乎情緒激動,肩膀抽動,男人便將她更緊地摟住,一下下拍著她的背,像安撫受驚的孩子。

這一幕,落在他眼裏,刺目得很。

幸好,陸承旻的賓利慕尚滑到他面前,車窗降下。

“上車。”

宋鶴眠卻站在原地,目光鎖在玉蘭樹下的相擁身影上。

陸承旻順著他的目光看了眼樹下,淡淡催促:“鶴眠。”

宋鶴眠這才收回視線,拉開車門,彎腰坐進副駕。

車子匯入車流。

陸承旻專註於前方路況。

宋鶴眠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但搭在膝蓋上的手,指節卻收緊了些。

過了一會,陸承旻才仿佛不經意開口。

“關既明,港海化工研究院的,港海大學本碩博連讀,博士後剛出站,導師是吳永謙院士,在業內頗具名氣。他家世清白,父母都是大學教授。”

他語調平淡得像在陳述一份枯燥報告,卻將宋鶴眠想知道但沒問出口的信息,清晰扼要地鋪陳開來。

果然,就見他睜開了眼睛,“說下去。”

“是個化學高材生,很有學術潛力,為人正派,沒什麽不良嗜好。”陸承旻說著,打了轉向燈,車子拐向通往公寓方向。“和陳昭宜交往一年,感情穩定。以他的收入和家境,支撐陳昭宜母親的治療費用,杯水車薪。”

最後一句,剖開了溫情下殘酷的現實。

宋鶴眠重新闔上眼,指尖在座椅扶手上敲了兩下。

關既明。

吳永謙院士的弟子。

化學高材生,為人正派,感情穩定。

每一個詞都在勾勒一個與他宋鶴眠截然相反的世界——一個幹凈、簡單、循規蹈矩卻也可能……不堪一擊的世界。

“杯水車薪。”他低聲重覆陸承旻最後的評價,嘴角的冷弧加深了些。

是啊,正派和感情,在現實的巨壓面前能值幾個錢?

能換來幾支靶向藥?

能填上陳盼山欠下的多少窟窿?

溫情擁抱和手帕擦拭眼淚,脆弱得就像陽光下的肥皂泡。

車子駛入市中心,窗外流光溢彩的霓虹勾勒出港海不夜的繁華。

陸承旻的手機響起,他接起嗯啊幾句,掛了電話後提議:“老周那邊新到了批雪茄,據說品質極佳,去嘗嘗?”

“不去了……”宋鶴眠開口,“送我到利羅名墅。”

這下輪到陸承旻怔了怔。利羅名墅……是沈淩薇的住處。

昨天才不歡而散,今晚就主動上門?

但不影響他方向盤一打,改變路線。

宋鶴眠則看著窗外倒退的車流,他需要確認沈淩薇“一無所求”到了何種程度,是否真已將他們三年的感情徹底封存。

也需要確認,他並非真非誰不可,並非為一個決意離開的女人,就讓自己陷在無謂的情緒裏。

慕尚悄無聲息地駛入利羅名墅,在沈淩薇所在的獨棟別墅前停下。

庭院裏的燈光是精心設計過的柔和,映著修剪整齊的花木和潺潺流水的小型噴泉。

“到了。”陸承旻停穩車,並未多問,也沒有陪同下車的意思,“需要我等嗎?”

“不用。你先回。”宋鶴眠解開安全帶,推門下車。

“好。”陸承旻頷首,目送他走向大門的身影融入夜色,才重新發動車子離開。

宋鶴眠站在雕花鑄鐵大門前,直接輸入密碼——沈淩薇的生日加上他們確定關系的日期。指尖觸及數字鍵,心頭掠過嘲諷。

密碼沒變是忘了改,還是覺得無所謂?

“嘀”一聲輕響,門鎖應聲而開。

他推門進去,玄關的感應燈自動亮起,照亮一塵不染的大理石地面和墻上抽象畫。空氣裏是她慣用、帶著白麝香和晚香玉尾調的香氛,清冷,矜貴,一如她本人。

目光掃過寬敞空曠的空間,落在開放式廚房的中島臺上。

昨天被丟進佑岸水池的粉白荔枝玫瑰,此刻卻完好無損、甚至被插在水晶花瓶裏,擺放在中島臺正中央。

花瓣嬌艷,水珠欲滴。

宋鶴眠瞳孔一縮。

沈淩薇把這束花撿了回來,還插起來。

這不符合她的性格。

以她的驕傲,對帶“瑕疵”(被他丟棄)和“暖昧”(經由陳昭宜之手)意味的東西,她應該不屑一顧,甚至覺得礙眼。

客廳沒開主燈,只有壁爐上方兩盞射燈和角落的落地燈散著昏光。

沈淩薇穿著絲質睡袍,抱膝窩沙發裏,面前攤開著幾本服裝設計年鑒,手邊放著杯喝了一半的紅酒。

聽到腳步聲,她擡頭,看到是他,臉上掠過訝異,隨即恢覆平靜,甚至沒有起身。

“你怎麽來了?”

宋鶴眠走到她對面沙發坐下,目光掃過手邊的紅酒瓶——已下去小半。她酒量淺,平時很少獨酌。

“來看看你。”他開口,語氣慣常平淡,聽不出是關懷還是別的什麽。

“明天幾點的飛機?”

“十點,直飛巴黎。”沈淩薇合上手中的年鑒,目光與他對視,“收拾得差不多了。”

“去多久?”

“看情況。短則半年,長則……一兩年也說不定。”她拿起酒杯,抿了一口,殷紅酒液在她淡色的唇上留下一抹濕痕。“導師嚴格,課程也緊,想多學點東西。”

“薇兒,”宋鶴眠沈默片刻,身體前傾,手肘撐在膝蓋,是看似放松、實則帶壓迫感的姿態,“我們談談。”

“談什麽?”沈淩薇挑眉,唇角甚至彎起弧度,“如果是挽留的話,就不必了。鶴眠,我們好聚好散。你昨天不也默認了?”

“默認了什麽?”宋鶴眠反問,“默認你單方面宣布‘一無所求’,然後一走了之?”

沈淩薇握著酒杯的手指收緊,“不是一走了之,是去追求我想要的東西。宋鶴眠,你不能要求我活在‘宋太太’預設的角色裏圍著你和宋家轉。我有我的夢想,事業,我想去看看外面,而不是困在港海這個金絲籠裏,哪怕這個籠子鑲金嵌玉。”

“金絲籠?”宋鶴眠咀嚼著這詞,“跟我在一起,是困住你?”

“是!”沈淩薇提高了聲音,眼裏有壓抑已久的情緒翻湧,“跟你在一起很好,所有人都羨慕我,宋鶴眠女朋友,宋家的女主人。可然後呢?我的人生規劃裏,只剩什麽時候結婚,生孩子,幫你打理家族事務,怎麽在沒完沒了的宴會上扮演完美的女主人!我的設計呢?我的才華呢?宋鶴眠,你有沒有真正問過我想要什麽?”

“你想要什麽我沒給你?”宋鶴眠的聲音也沈下來,“最好的資源,最頂尖的人脈,你想做設計,我讓你進宋氏旗下高定工作室,給你最大的自由。想深造,我也可以安排你去最好的學校……”

“那是你安排的!不是我自己爭取的!”

沈淩薇打斷他,放下酒杯站起來,睡袍腰帶因為她激動的動作松了些,“宋鶴眠,你還不明白嗎?我要的不是你施舍的‘機會’,我要的是靠我自己能力贏得的一切!是哪怕跌倒、哪怕失敗也是我自己的選擇,而不是被你護在羽翼下,一輩子貼‘宋鶴眠女人’的標簽!”

客廳裏一時只剩她略顯急促的呼吸聲,和壁爐仿真火焰跳動的細微聲響。

宋鶴眠看她因激動而泛紅的臉頰和明亮的眼睛,那是他許久未在她身上看到、充滿生命力的光彩,卻不是為了他。

“所以,”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兩人距離拉近,“你覺得在我身邊是施舍和標簽?沈淩薇,這三年以來,我對你如何,你心裏清楚。”

沈淩薇仰頭,眼底有水光一閃而過。

“是,你對我很好。好到讓所有人都覺得我不知足。可是鶴眠,你的‘好’,是有條件的。條件是我必須按你設定的軌道走,必須成為你期望中的樣子。一旦我偏離了,就像現在這樣,你就會覺得我不識好歹,覺得我在胡鬧。”

她別開臉,聲音低下去,“我累了,不想再猜你的心思,不想再配合你的步調,不想再為了維持人人稱羨的關系,而不斷壓抑我自己。我們放過彼此,好嗎?”

放過彼此。

她說得如此輕易,仿佛三年,無數日夜的溫情與廝磨,都可以輕飄飄揭過。

宋鶴眠盯著她的側臉,想起在海港大學初次見到她時,她穿著白裙子,在梧桐樹下畫畫,本身就美得像畫。

他主動走近,她擡起頭,眼裏有驚訝,也有屬於那個年紀、未經世事的純粹光亮。

是什麽時候開始,那光亮漸漸被矜持、得體、以及他看不透的疏離所取代?

又是從什麽時候開始,他們之間只剩下了“應該”和“配合”?

他忽然笑了,笑容很淡,帶著慣有的、居高臨下的冷然。

“好。”宋鶴眠說著,擡手用指背拂過她的臉,動作近乎溫柔,眼神卻一片冰涼。

“既然你覺得是困住,是施舍,是標簽。那我放你走。”

沈淩薇身體顫了下,沒避開他的觸碰,也沒有回應。

“去巴黎……好好看看外面的世界。”

宋鶴眠收回手,插回西裝褲袋,轉身朝門口走去,步履從容,仿佛結束了場尋常的拜訪。

走到玄關,他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沈淩薇,”他叫她全名,“記住你的話。我出了這個門,以後你沈淩薇是飛黃騰達,還是跌落塵埃,都與我宋鶴眠,再無瓜葛。”

說完他拉開門,身影沒入門外的夜色,沒有一絲留戀。

門“哢噠”一聲輕響,自動合攏,鎖死。

沈淩薇站在原地許久,才像是脫力般,緩緩坐回沙發裏。

她扯了扯嘴角,想笑,卻比哭還難看。

從此,天高海闊,她只是沈淩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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