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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第 124 章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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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第 124 章 正文完

嬴政並未在城外久待, 只是露了一面就繼續往城裏去,諸位大臣騎馬跟著車隊,趙壤則抱著嬴衍上了嬴政的車。

趙國大臣們悄悄對視, 心裏都有點驚訝。

總聽說他們這位上官很得王上喜愛, 但也沒想到能到這個地步,剛才他們都看到了, 就連長公子都沒能和王上同坐一車呢!

安車裏窗戶開著,透過薄如蟬翼的紗簾, 外面的一切都清清楚楚, 趙壤笑嘻嘻問嬴政:“怎麽樣,趙國與從前還一樣嗎?”

一樣, 也不一樣。

這一年趙壤做了不少事,趙國有了很大的變化, 但到底時間還短,達不到脫胎換骨的效果。這一路走來,嬴政時常能看到熟悉的影子,但也能看到蛻變的痕跡。

他誇趙壤:“你幹得很好。”

是真的很好,比嬴政預想中還好。

趙壤得意地笑了笑,細細跟嬴政說趙國的事, 大部分他都在上書或書信裏提過,但是篇幅所限, 說不了那麽詳細,現在就可以展開說了。

比如這一年具體做了什麽, 有什麽成果;遇到了什麽難處,是怎麽解決的;有什麽感想、發現了什麽問題;甚至是哪條街上新開的食肆賣的什麽吃食好;從前熟悉的人和物發生了哪些變化……事無巨細,也沒什麽規劃,想到什麽就說什麽, 真跟兄弟閑聊天沒什麽區別。

嬴政默默聽著,偶爾附和一兩句,嬴衍也眨巴著眼睛聽,不出聲也不打擾,乖得不得了,趙壤沒忍住在他小手和小臉上摸了好幾把。

嬴衍:“?”

嬴政:“……”

趙壤還說呢:“這孩子怎麽變得這麽乖巧?”

這可不好!

嬴衍眨巴眨巴眼睛,嬴政只是呵呵一笑。

趙壤就明白了,還是那個小魔童!只是在外面裝模作樣而已。

他松了一口氣,雖說這一輩子有他在,嬴政應該不會早死,胡亥能不能出生都未可知,嬴衍不會被矯詔自殺,秦國也斷然不會落到趙高手裏。

但嬴衍與歷史上的扶蘇性格不同,還是讓趙壤放心許多。

他說嬴政:“阿兄最近還熬夜嗎?”

嬴政沒說話,趙壤就看向嬴衍。

嬴衍乖巧地笑笑:“公務繁多,父王夙興夜寐,顧不得許多。”

趙壤:“……”

明白了!就是沒好好休息,通宵達旦地忙碌唄?

他盯著嬴政,死亡凝視.jpg

嬴政:“……”

他轉移話題:“如今趙國人心安定,你還要繼續留在這裏嗎?”

趙壤毫不猶豫地搖頭。

當初讓他治理趙地,是因為趙人信任他,治理起來事半功倍,並非他為政能力有多強。現在他的使命達成,是時候退位讓賢,換一個更有能力的人來。

他要回鹹陽去,做自己真正擅長且感興趣的事,順便盯著嬴政,這一世務必要讓他多活幾年!

他道:“阿兄找人接替我吧。”

嬴政還沒說話,嬴衍先歡呼一聲,美滋滋抱住趙壤的胳膊。

趙壤心軟成一團,摸摸這孩子小腦袋,笑瞇瞇道:“咱們阿衍真可愛,這一路上累不累啊?”

嬴衍點點頭,跟趙壤吐槽路上顛簸,震得他尊臀快裂成八瓣了,而且晃晃悠悠看不清楚書,他每天眼睛都很酸、頭也很暈。

趙壤心疼地抱住大侄子:“怎麽路上還在讀書呢?”

嬴衍暗戳戳看嬴政一眼,一本正經道:“業廣惟勤,我不能虛度光陰。”

趙壤:……這小子暗戳戳告狀呢。

肯定是嬴政不許他路上逃懶。

這個吧……怎麽說呢?馬車上讀書肯定不好,不舒服,而且對眼睛也不好,但業廣惟勤這話也沒錯,嬴衍是大秦長公子,以後很可能要做秦王的,肩上的擔子那麽重,不在小時候盡量積攢實力怎麽行?

退一萬步說,嬴政教育孩子,他不能插手,要不然有損嬴政在孩子心中的威望。

於是趙壤假裝沒聽懂嬴衍的意思,在他期盼的目光中悠悠道:“就算用功也要註意身體,不舒服就稍微歇一歇,等好些了再繼續讀書。回頭王叔教你個按摩的法子,對眼睛有好處。”

嬴衍:“……”

他眼裏的光……熄滅了!

嬴政嘴角微微翹起,餘光看呆若木雞的嬴衍一眼,心道:傻了吧!你王叔平時瞧著嘻嘻哈哈,好似沒什麽正形的樣子,也不讚成太過勤政傷害身體,但你要覺得他會支持你長時間不務正業,那就是傻!

嬴衍也明白自己幹了一件傻事,立刻反擊:“王叔,來之前兩位曾祖母讓我問問,你喜歡什麽樣的姑娘,她們好替你張羅。你都這麽大年紀了,還是孤家寡人,她們都替你著急呢!”

這是說華陽太後和夏太後。

子楚去世後,夏太後傷心過度,一度病重,幸而趙壤用藥吊著,才沒叫她一命嗚呼,慢慢也就養回來了。

倒是華陽太後,似是見多了生死後看淡了,漸漸沒那麽閉塞,偶爾和夏太後走動走動,倆老太太一起說說話、吃點好吃的、王宮裏逛一逛……日子過得倒也不錯。

提到趙壤的婚事,嬴政也道:“你不願娶妻也就罷了,好歹得生個孩子。”

趙壤趕忙搖頭:“我不要孩子,我以後把財產都留給咱們衍兒。”

嬴衍笑嘻嘻問:“王叔那些玩具也給我嗎?”

“給你!”趙壤非常大氣。

嬴衍卻又搖搖頭,一本正經道:“我不想要王叔的東西,你還是找個王嬸,生個小弟弟陪你吧。”

說著同情地看趙壤一眼,好像他孤家寡人很可憐似的。

趙壤哼笑一聲,臭小子懂什麽,在後世他這叫單身貴族!

他伸手在嬴衍額頭上點了一下:“小小年紀,少管大人的事。”

嬴衍乖巧地閉上了嘴。

趙壤又誘哄他:“你別管我的事,回去幫我把你兩位曾祖母哄住了,我給你弄個舒服的馬車。”

嬴衍眼睛一亮:“真的嗎?”

“真的。”

趙壤也不是心血來潮,從嬴政打算巡查開始他就打算了,在以後很長一段時間裏,嬴政還是需要到處巡游,讓他路上能舒服點。

趙壤:“不過需要給王叔點時間,這次可能坐不上了。”

“沒事。”嬴衍拍拍胸脯,“兩位曾祖母的事交給我,王叔就放心吧。”

趙壤可認真地點頭,放心!很放心!

華陽太後和夏太後就是曾孫奴,嬴衍搞不定她們倆的時候少。

趙壤又問嬴政之後的出巡安排,本來想提醒他註意劉邦、蕭何和韓信的,想了想又覺得沒有必要。

若是秦國不倒,劉邦就沒有反叛的機會,可能老老實實當他的亭長,順利的話再升上一兩級,這輩子也就這樣了。

蕭何和韓信的處境可能艱難些,但若是有心,他們自會尋找出路,秦國的用人方法和他們從前所在的國家不同,他們被埋沒的可能性小得多。

若是他們無心……也無妨。

人才固然難得,但秦國這麽大、人口那麽多,即便萬裏挑一的人才也有好幾千個,未必一定要蕭何和韓信。

現在趙壤怎麽也沒想到,嬴政出去一趟,沒帶回劉邦、韓信和蕭何,反而帶回了呂雉。

十幾年後,呂雉成了有史以來第一位女相。

她曾有過一段婚姻,但丈夫及他家人無法接受呂雉過強的事業心,總希望她多放一點心思在家裏,對呂雉外面的事指手畫腳,所以成婚沒多久就和離了。

她無親無子,後來也沒有再成婚,把全部心思都放在差事上,配合嬴政做成了好幾件轟轟烈烈的大事,成為超越性別的、功勳卓著、驚才絕艷的宰相。

還有人猜測嬴政和呂雉的關系,趙壤也一度覺得他們般配,想要牽個線,但兩位當事人都沒有那個心思,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蕭何和韓信也如趙壤所料,各自謀到了出路,後來也頗有成就,只是不如歷史上那麽耀眼。

不過他們都平安富貴終老,未嘗不是一種圓滿。

這都是後話。

現在趙壤陪著嬴政到了王宮。

嬴政曾在趙國住過很長一段時間,跟王室之人頗有交集,但從來沒有進過王宮裏面,這還是頭一回。

進來了才發現,趙國王宮遠沒有想象中好,精致有餘而宏偉不足,並不符合他的審美,故而只在裏面轉了一圈就要出去。

趙壤笑:“就知道阿兄不會想住在這兒,咱們去村裏住。”

嬴政滿意了。

住別人的王宮有什麽意思?又不是多好的地方,還是去看看以前住過的地方更有意義。

嬴政和趙壤出王宮往城郊去,官員又趕緊派人保護,村裏那邊也要做好防護,還不能驚擾村民,否則嬴政和趙壤肯定要不高興。

到的時候已經快到中午了,田地裏還是很多人,看到遠遠駛來的馬車,村民都擡頭望過來。

馬車停下,兩個衣著體面的……應該是臣妾吧,打開車門,從裏面抱出一個精致俊秀的男童,模樣隱約還有些眼熟,然後趙壤跳下馬車,轉身從車裏扶下一個威嚴天成的青年。

村民便隱隱有了猜測,以趙壤如今的身份,值得他這般敬重的沒幾個,等看清嬴政的長相,心裏的猜測便落了地。

嬴政的長相跟以前比變化不大,要認出來並不難。

人呼啦啦跪了一地。

嬴政親自上前扶起一位須發斑白的老者,含笑問:“裏魁一向可好?”

裏魁沒想到嬴政還記得他,而且如此和善,臉色漲紅成一片,又是緊張又是興奮,顫顫巍巍地回了話,又要給嬴政行禮。

嬴政攔住了:“都是自己人,不用這麽客氣。”

又扶起另外一個青年,問:“你是石頭還是石塊?”

石頭和石塊是一對雙生子,一般人都分不出來。

眾人臉上都帶了點笑模樣,有膽子大的回答:“這是石頭,石塊在那邊呢。”

指的是不遠處與石頭長相相似的青年,嬴政看過去,他就紅著臉低下頭,然後好像覺得不對,又鼓起勇氣擡起頭,靦腆地對嬴政笑了笑。

嬴政:“現在能分出來了。”

長相有了區別,更重要的是氣質不一樣。

然後又扶起一個黑瘦的青年,對嬴衍道:“這就是父王跟你提過的虎子叔。”

“虎子叔。”嬴衍乖巧地叫了一聲,乖巧道,“父王和王叔經常跟我提起你,說你們是很好的好友。”

虎子看看嬴政、再看看趙壤,臉和眼圈都紅了。嬴衍叫他叔,他也不敢應,覺得該給孩子見面禮,但悄悄在身上摩挲了一圈,也沒有拿得出的東西,只能憨憨地笑笑。

嬴衍又去扶人:“父王和王叔說,以前多虧你們關照,你們還替他們反抗趙王,對他們既有恩義又有情分,實在不用這麽客氣。你們快別起來吧,我都扶不過來了。”

眾人善意地一笑,也就站起來了。

嬴政也不走,就坐在田埂上跟眾人說話,問問他們的近況。

眾人臉上笑意更盛,前些年他們的日子的確難過,但有平原君府護著,倒也沒有太大問題,如今成為秦國人,日子更好過了。

提到未來,每個人都充滿希望。

嬴政還跟著村民一起下田,村民原本很拘束,但嬴政說:“從前咱們不也一起幹活嗎?”

村民就不好再說什麽了。

嬴衍也跟著幹了一會兒,不過他小胳膊小腿,很快就撐不住了,於是跑去和村裏的孩子一起拔草、挖野菜,很快就混到了一處。

趙壤示意嬴政去看,嬴政微微一笑。

能站在高處,也能俯身低頭,很好。

趙壤湊過去,笑嘻嘻道:“阿兄當初說要選個合格的繼承人,這下該放心了吧。”

嬴政收回目光,淡淡道:“他年紀還小,再看看吧。”

趙壤也不多說,換一個話題:“陪著阿衍那個宦者,我瞧著眼生,是剛到阿兄身邊的?”

嬴政頷首:“半年前來的,有幾分眼色。”

肯定的!要不然能短短半年時間,就能得到嬴政信任,甚至讓他陪在嬴衍身邊嗎?

更何況他還有個鼎鼎有名的身份:趙高!

趙壤:“我身邊還缺個貼心的人,瞧著這人有緣眼緣,阿兄就割愛,把他讓給我吧。”

嬴政看趙壤一眼,他身邊怎麽會缺伺候的人?就算真的缺,以趙壤的性格,也不會直接要他身邊的人,最多讓他看著指兩個人過去。

他確定趙壤從前並不認識趙高,這麽做必定有其他緣故。

至於說具體原因,趙壤不願意說,嬴政也就不問,答應了他的要求。

趙壤原本是想把趙高遠遠支走,但是無緣無故,這麽做不合適,把他要到自己身邊,算是斷了他的路,再有想法,影響也僅限於一府之內,出不了什麽大事。

要是此人不老實,正好趁機把他遠遠送走。

幹了半個時辰的活,馬上就要到午時,一天裏最熱的時候,村民都準備回去歇著了。

他們會避開中午這段時間,等到天氣涼爽些了再出來幹活。

嬴政也趙壤也回去了。

院子裏從前的廚婦還在,這卻不是趙勝送回來的,這廚婦回到平原君府後很受歡迎,一直給平原君夫婦做飯,趙壤回來後,平原君夫人想著她熟悉趙壤的口味,便又將她送來照顧,得知嬴政要來,趙壤才將人送到院子裏。

眼下她已經做好了午飯,比起趙壤和嬴政這些年吃過的各種美味佳肴,這些飯菜並不算豐盛、也說不上精致,就連味道也不如印象中那麽驚艷,但是坐在熟悉的案幾前,吃著熟悉的飯菜,仿佛跨越時空,回到了多年以前。

嬴政和趙壤吃得很慢、很珍惜,嬴衍早就吃飽了,但見父王和王叔如此,什麽話也不敢說,只默默陪著。

吃完飯再回從前的房間午睡,婢妾搖動風輪,將冰盆的涼氣吹到床的附近。

嬴衍好奇:“為什麽不多用幾個冰盆呢?”

趙壤把他抱到床上,一邊給他脫衣服一邊解釋:“以前我們能用的冰不多,所以得省著點。”

嬴衍恍然大悟,看趙壤和嬴政的目光滿是同情。

趙壤在他頭上拍了拍:“我們已經很好了,平民還用不起冰呢!”

長大之後,趙壤和嬴政再躺在一張床上,顯得有點擁擠,當然也不排除中間還塞這個嬴衍的緣故。不過心裏莫名覺得踏實,聽著風輪轉動的吱呀聲、窗外知了的沙沙聲,不知不覺便睡了過去。

這一覺嬴政睡得有點沈,再次醒來時,太陽已經開始西斜了,趙壤和嬴衍都不在身邊。

他坐起來,頭腦和身體都難得的松快,這才知道他平時一直處於很累的狀態,只是沒有意識到而已。

穿上衣服出門,院子裏靜悄悄的,趙壤正帶著嬴衍看什麽東西,兩個人說話聲音都低低的,生怕吵到了人。

直到看到站在門口的嬴政,嬴衍才咧開嘴笑,提高聲音道:“父王醒了?”

嬴政“嗯”了一聲,問:“看什麽呢?”

“看王叔從前學木工時留下的作品,王叔好厲害,進步特別快。”嬴衍道。

嬴政也走過去看,每一件東西都是他看著趙壤做出來的,都凝著他們共同的回憶,他甚至能想起趙壤在做某件東西時遇到了什麽問題,他正在學的是哪本書的哪一部分、那段時間他們經歷了什麽。

嬴政:“你王叔那時候練習很刻苦。”

趙壤總說他勤奮,其實他自己努力起來,也是很專註很忘我的。

他們又去村裏轉了一圈。

這麽多年過去,外面的世界天翻地覆,可是這方小院子、這個小村莊幾乎沒有變化,路還是從前的路,房屋也還是從前的房屋,只是從前的有些破敗了,又添了些新建的,不過大同小異,看不出什麽差別。

路過其中一座房時,透過籬笆紮成的院子,能看到裏面有個中年人在做木工,院子一側的草棚裏堆了很多木材和半成品,應該是個木匠。

他也看到了嬴政一行,楞了一下才起來行禮。

眾人這才發現,他原來是個跛子。

木匠對眾人行了禮,猶豫了下,又單獨對趙壤一揖:“弟子……見過先生。”

嬴衍仰起頭,驚奇地看看趙壤,再看看木匠:“你是王叔的徒弟?”

木匠低著頭,手尷尬地搓衣角,不知道該怎麽說。

怕被人覺得他是在攀附吧?

趙壤笑道:“算是吧,我以前教了他一點木工活,不過只是皮毛,他現在能做出這麽多東西,可不是我的功勞。”

這人就是當初被裏魁選來跟趙壤學修農具的兩個人之中的一個,為了逃兵役自殘,就是為了照顧寡母的那個。

沒想到現在成木匠了,看他的房子,在村裏算是比較新、也比較寬敞的,想來日子過得不錯。

趙壤和他閑聊幾句,得知他阿母早幾年已經去世,這些年憑著木匠手藝攢了一些家底,也娶了個媳婦、生了兩個孩子,日子過得有滋有味。

直到和此人分開,嬴衍還是覺得驚奇:“王叔住在這裏的時候還很小吧?居然都已經有弟子了。”

而且這弟子的年紀比王叔大那麽多!

趙壤得意地擡擡下巴:“達者為先,我比他們懂木工,自然可以當他們的先生。”

嬴衍若有所思:“那我比他們懂學問,是不是也可以當他們的先生啊?”

趙壤點頭:“只要你們雙方都願意即可,三人行必有我師,與年紀無關。”

嬴衍又舉一反三:“那要是我想學種地,他們也可以是我的先生!”

趙壤再次點頭:“是這個道理。”

嬴衍便來了興致,開始琢磨他可以跟村裏人學什麽、他又可以教人家什麽?

他們又到了從前荀子的住所,也就是趙壤、嬴政和村裏人的學堂。

才剛走近,就聽到裏面傳來朗朗讀書聲,嬴政不由一楞。

趙壤笑道:“咱們走之後,這裏也沒荒廢,村裏孩童還是會來這裏讀書,以前從這裏出去的孩子輪流教他們。”

嬴衍:“不是說村裏不重視讀書,只是找個地方帶孩子嗎?”

趙壤默然片刻,然後道:“好東西誰不知道?只是從前……他們不覺得這東西屬於他們罷了。”

按照趙國原來的情況,平民家的孩子讀書沒什麽用,他們自然不會重視,但他們也知道什麽是好的,所以堅持叫孩子讀下來了,如今成了秦國人,或許學的這些東西真的能派上用場呢。

嬴衍看裏面的情況。

這房子已經很破舊了,能看出來每年都在修理,但還是抵擋不住破壞的痕跡,以前完好的案幾也變得破破爛爛,數量也少了幾張,讀書的孩子又比從前多,只能兩三個人擠一張案幾,他們手裏拿著木棍,案上鋪著一層沙,沒有筆、沒有 紙、更沒有書,先生教一個字,就一個個給他們寫在沙上,學生也在沙上練習。

那先生說是先生,其實也不過是稍微大一些的孩子,看起來也就十歲左右,再大點的都是家裏幹活的主力了,很少有功夫放在其他地方。

從這裏出去後,趙壤見嬴衍不說話,好像有什麽想法,就問:“想什麽呢?”

原以為他會說以後會好好用功,一般人看到條件很差還在堅持努力的人都會有所感觸,為享受著好資源還不珍惜的自己感到羞愧,下定決心奮發圖強,雖然大部分只是三分鐘熱度,甚至只是喊喊口號就拋到腦後。

他以為嬴衍也是這樣。

沒想到嬴衍道:“我覺得平民要是有機會好好讀書,肯定能出很多人才!”

趙壤詫異地看他:“為什麽這麽說,你不覺得平民愚昧嗎?”

這時候在很多人心裏,貴族和平民壓根不是一個物種。平民好似只會種地、也只該種地,什麽治國平天下,跟他們沒有半毛錢關系。

秦國固然看重平民,但並未完全脫離這種想法,在這些方面對平民還是有些歧視的。

嬴衍:“王叔剛才還在說,三人行必有我師。村裏人只是沒讀過書,不代表他們就笨,王叔以前說過,種地是一門學問,他們能把地種得這麽好,怎麽可能真的愚昧?我聽說村裏有些老人可以預測未來半年的天氣、有人會設陷阱打獵、小孩能分辨野菜草藥和毒草,還會用草編螞蚱……他們會這麽多東西,一點也不笨啊!”

他仰著小腦袋說:“咱們給他們送點案幾、書本和好先生來吧,我看那些先生自己學問也不深,恐怕教不了什麽。”

嬴政沒立刻答應,而是問:“你認為他們最重要的困境是缺少這些東西?”

嬴衍點點頭,又眼巴巴看自家阿父:難道不對嗎?

嬴政沒說對還是不對,只是微微頷首:“你願意送便派人送吧。”

反正不是什麽壞事。

嬴衍楞了一下,轉頭看向趙壤,自家阿父肯定話裏有話,就是不知道什麽意思。

趙壤拍拍他的小腦袋:“不止這裏的人缺先生和文房四寶,世上哪裏不缺,你送得過來嗎?再者,即便人人都識字、有本事的人多了,讓他們幹什麽去?”

當然是為吏做官啊!這不是理所應當的嗎?

但要真是這麽簡單,王叔就不會提起了,嬴衍決定回去好好研究一下秦國的官制和取士之法。

這天晚上,嬴衍早早就睡了,他年紀還小,又折騰了一天,早就累得不行,強撐著把今天的功課做完就撐不住了,都沒來得及洗漱,脫掉外衣躺在床上,下一秒就睡了過去。

趙壤給他蓋上薄被,叮囑底下人仔細伺候,不要打擾他消息,但也不要離太遠,免得孩子害怕,不要熱到他、但也不要叫他著涼……絮絮叨叨,比躺在外面看書的嬴政更像老父親。

該叮囑的都叮囑完了,再想不起別的什麽,他才一步三回頭地出去,在嬴政旁邊的另一張搖椅上躺下,中間的高腳桌上放著瓜果茶點,用縫上輕紗的棚子蓋著。

嬴政這才放下書,說趙壤:“你對他太嬌慣了。”

趙壤不以為然:“阿兄在意志上磨練他就行了,□□上大可不必,他還是小孩子呢,不比咱們大人健壯,萬一身子不爽可不是小事。”

嬴政輕哼一聲:“我幼時就沒這麽嬌氣。”

他從小沒有父母疼愛,也沒有親近的長輩陪在身邊,自己摸爬滾打著長大。相比之下,嬴衍各方面的處境都好多了。

趙壤看他一眼,沒有說話。

嬴政註意到了,問:“我所言不對?”

趙壤輕聲道:“其實以前我也經常叮囑臣妾們好好照顧你的。”

嬴政楞住。

趙壤也沒再說,他知道嬴政只是刀子嘴,其實心裏很疼愛嬴衍,也很照顧他,不止嬴衍,其他孩子也是一樣。這一點無需趙壤來勸。

他選擇把當年的事說出來,只是不想嬴政一直因為幼年之事心存遺憾,希望他知道,他在幼時同樣受到了很多關愛。

說完就轉移話題,笑嘻嘻地問:“這次回來趙國,感覺如何?”

嬴政搖頭:“沒什麽感覺。”

本以為會有點激動、心情會覆雜,甚至覺得揚眉吐氣,但是並沒有。

他心裏很平靜。

說不上出乎預料,其實這種平靜早有預兆,被送去鹹陽的趙國貴族裏,就有一部分是當初欺負過嬴政的,但他並沒有額外嚴懲,當然也罰了,要不然別人還當秦王是軟包子,這是為了樹立,而不是洩憤的目的。

好似隨著時間流逝,隨著處境變化,當初那些事留給他的印記早就慢慢淡了,只是他自己沒有意識到而已。

嬴政把自己的心路歷程說給趙壤,他難得說這麽多話,也難得向別人剖白自己,這是自小的經歷造成的,言多必失,說得多了、別人對自己的了解多了,就意味著更多危險,更何況從前幾乎沒人在意他,也不會聽他說話。

但現在他把話說出來,卻不會覺得不安,反而很輕松。

趙壤聽著,也不由會心一笑,既是為他肯敞開心扉,也是為他能放下過去。

其實嬴政不是脆弱的人,即便在那種處境長大,依然保持努力上進,性格雖然說不上開朗,但也不陰暗,有夢想有熱愛、對生活也有熱情,偶爾還有點小俏皮。

但人都會被過去的事影響,歷史上的始皇或許便是如此。

他能放下再好不過。

嬴政看著天上的星星,突然道:“做了秦王之後,我才知道大父和阿父的感受。”

趙壤豎起耳朵,做洗耳恭聽之態。

嬴政:“看似高高在上,實則非常惶恐。”

趙壤理解,就像登一座險峰,剛登頂的那一刻興奮激動,隨後就會覺得危險害怕,唯恐一不小心摔入懸崖。

嬴政應該是怕做不好這個國君吧?

這是很正常的心理,只是趙壤沒想到嬴政也會如此。他畢竟是秦始皇,而且一直表現得很淡定、胸有成竹的樣子。

趙壤問:“那現在呢?”

現在他已經繼位好幾年,一直都幹得很好,又實現天下一統,即便先祖在天上看到了,也會覺得欣慰的。

他是不是放松一點了呢?

“秦國國土越大,我身上的擔子便越重,萬一出事就是大事,更不能掉以輕心。”嬴政發出一聲輕輕的嘆息,“六國臣民對秦國不算排斥,但要完全歸心也不容易,一旦有不滿,很容易與秦國離心,我不能出差錯。”

這倒是。

其實趙壤一直覺得,歷史上秦國的結局幾乎是註定的。

正如嬴政所說,當時秦國在六國平民眼裏,就是攻破他們國家、殺害他們親人的惡魔,但有不滿便要反抗,秦國只能鎮壓、平民更加不滿,就成了惡性循環,平民難以真正歸心,嬴政也只能暫時以強權壓服,雙方乃至秦人都長期處於高壓之下,自然一點就炸。

在這一點上,劉邦應該是占了始皇的便宜了。

攻滅六國的仇恨讓秦國擔了,劉邦則是代替平民打倒惡魔的英雄,統一的國土劉邦得到了、人心也得到了,治理起來自然事半功倍。

不過這次情況不一樣,如今六國整體還算歸心,嬴政的治國思路也變了,少了法家的強勢、多了幾分儒家的柔和,想來不會走歷史的老路。

趙壤笑道:“阿兄不用那麽擔心,只要你心裏裝著平民,就不會有大差錯,況且還有那麽多大臣看著呢!即便出點差錯也無妨,你得相信咱們秦國很強大很堅韌,不會被一點小事絆倒。”

嬴政點點頭,認可了他的話。

二人安靜地躺了一會兒,趙壤問:“等到秦國治理得差不多了,阿兄想幹什麽?”

嬴政:“打匈奴和百越吧,你覺得如何?”

當然沒有問題。

趙壤道:“還可以向西攻打西戎,向北伐箕氏朝鮮,向東越海占領倭國。”

“倭國?”嬴政從未聽過,“海外亦有國家?”

“有!”趙壤道,“距離咱們不算很遠的海上有一處小島,有人稱呼它為蓬萊仙島,島上沒有神仙,倒是金銀礦藏極為豐富。另外……”

趙壤跟嬴政說海外的事,不止日本,還有各大洲大洋,嬴政絲毫不懷疑這信息的真假,只覺得心馳神往。

原來在秦國之外,還有那麽廣闊的天地,他現在的這些憂慮,似乎都不算什麽。

二人一直聊到深夜,迷迷糊糊睡著之前,趙壤問嬴政:“阿兄成為以前想要成為的大人了嗎?”

嬴政:“成了。”

他從前就想回到秦國、成為秦王,他已經做到了。

“你呢?”他問趙壤。

半夢半醒之間,趙壤的聲音幾不可聞:“快了。”

他想要為天下做點什麽,革命已經成功一半,同志仍需繼續努力呀!

說完這句話,趙壤就徹底失去了意識。

嬴政看他一眼,也沒有讓他回房間休息,難得放縱一回,蓋著毯子閉上了眼睛。

萬籟俱寂,就連月亮也隱入雲層之中,只有無數星星看著底下那方小院。

小院一片漆黑,只有院子裏亮著一盞昏黃的燈,照在熟睡的趙壤和嬴政臉上,趙壤似乎夢到了什麽,嘴角微微翹起,房間裏的嬴衍打著小呼嚕睡得噴香,蟬鳴一陣接著一陣,不知道誰晚上起夜,動靜驚動了角落蜷縮著的老狗……

又是一天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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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我覺得可以完結了,該寫的都寫得差不多,之後就是按部就班地發展、搞基建,因為時間跨度大,我可能放在番外寫一寫,就不占用正文內容了,大家番外想看什麽,可以在評論區說一說,我會看情況盡量安排。

另:大家520快樂,愛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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