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6章 第 96 章 病了

關燈
第96章 第 96 章 病了

姬丹沐浴完, 在熏籠邊把頭發烘幹,重新梳頭、換上新制的衣裳,墜上玉佩、香包, 才覺得神清氣爽, 整個人仿佛重新活過來了。

在路上的日子真不是人過的!

聞到堂屋裏霸道的香氣,他忍住口水, 儀態優雅地出去,便見案幾上擺好了溫爐, 湯底已經煮開了, 咕嘟咕嘟冒著熱氣,香味就是從這裏傳出來的。

臣妾正在將一碟碟片得極薄的肉片放在案幾旁的小架子上。

趙壤跟韓非說這肉:“把肉包著放到冰上, 不消片刻就凍硬了,能把肉切得極薄, 放到釜中滾上一圈就熟了,又入味,吃溫爐就得配這個!吃完再飲上一口溫酒,嘖嘖!”

他的話沒說完,但姬丹卻明白那意思:在這種天氣裏,這麽吃上一口, 的確是再享受也沒有的事。

他笑道:“公子還是和從前一樣。”

愛吃會吃,挺讓人羨慕的。

趙壤見他出來了, 停下話頭,招呼道:“只等你了, 快來用飯吧。”

姬丹楞了一下,沒有多說什麽。

與趙壤和韓非見了禮,這才施施然坐下,等趙壤舉著之後, 也跟著嘗了一口。

這是趙壤改良過的湯底,受材料限制,比不上後世的味道,但比起現有的強多了。

姬丹嘗了一口,初入口只覺辛辣,咽下去才覺得痛快,再如趙壤所說抿一口溫酒,一身寒意好似都散了。

“果然好!”他對趙壤微微作揖,“討公子一個巧,也賞這溫爐給隨我來的人吧。”

趙壤詫異地看他一眼:“你倒是變了。”

從前可不會這麽體貼。

姬丹苦笑,到底長大了幾歲,境遇又一變再變,自然會成長變化。

趙壤沒說什麽,只讓人送溫爐去。

其實先前已經安排好了,不會虧待這些人,不過溫爐確實沒有,既然姬丹提出來了,趙壤自然會滿足他。

三人繼續用飯,趙壤道:“別一口一個公子,還是跟以前一樣叫我吧。”

“阿壤。”姬丹從善如流,“那你們也別叫我燕太子。”

趙壤點點頭:“雞蛋!”

姬丹:“……我是說你還叫我名字。”

不是諢號!

趙壤嘿嘿一笑,韓非也跟著抿嘴,闊別數年的疏離便不見了。

許是心情放松了些,許是喝了幾杯酒,姬丹說話越發隨意:“你們離了趙國之後,我一個人實在沒什麽趣味。幸好有阿壤的臉面在,平原君和信陵君願意照應我兩份,日子倒不算難過。公孫嘉有時會召我說說話,旁人也不敢招惹我……”

趙壤一楞,沒想到趙嘉還回護過姬丹。

應該是因為他的緣故吧,畢竟趙嘉和姬丹沒什麽交情。

都是過去的事,趙壤沒有多問,以後自有機會回報趙嘉。

姬丹:“後來公孫嘉失勢,信陵君和平原君也相繼……我沒多久就回了燕國。”

說到這裏他就頓住了,不願再多說,不過觀他神色,顯然在燕國過得並不痛快,甚至還不如在趙國。

趙壤和韓非只是默默聽著,並不接話。

姬丹固然對燕國和燕王不滿,但那也是他的故國和君父,疏不間親,又不想敷衍他,只能保持沈默。

果不其然,姬丹並沒有打算讓趙壤和韓非幫忙,稍微說了幾句就轉開話題,問:“還沒拜見先生呢,他在何處?”

趙壤:“先生大多時候都在鹹陽學宮,說了,你隨時可以去學宮見他,去府中也可,只是他未必時時在。”

姬丹立刻道:“明日我便去拜會。”

主要是今天不早了,這時候上門不合規矩。

又道:“也不見李師兄和太子。”

這是說李斯和嬴政。

“他們忙得很,脫不開身。”趙壤解釋,“朝中本就事多,君父這兩日身子不大痛快,阿兄就更忙了。不過這些肉和菜都是他遣人送來的,說等過些日子不忙了再見。”

姬丹松了一口氣,他也不是非要嬴政出宮見他,只是要知道對方的態度。

知道嬴政並非不念舊情,他就放心了,先是問:“秦王病了?”

“算不上病,只是天冷了,難免覺得不爽快,阿兄想讓他多歇歇。”趙壤道。

“太子真是恭順。”姬丹這麽說了一句,又夾起一片肉放進料碗裏,狀似無意地問,“眼下秦國又沒有戰事,魏、韓故土也治理得頗有模樣,還忙什麽呢?”

韓非聞言,手中的著一頓。

趙壤則默默看向姬丹,哼笑一聲:“雞蛋,你變成壞蛋了。”

重音放在“壞”字上,調笑的意味明顯。

姬丹被識破,但因為趙壤的態度,倒沒那麽尷尬,幹脆放松了身體,坦白道:“我就說,君父不該讓我打探消息,咱們太熟悉了,我一說話,你們就知道什麽意思。”

說著就嘆氣一聲。

趙壤心說,最主要是因為不合適。姬丹雖然長期為質,但是處境不算艱難,故而心思相對單純,跟嬴政和子楚這種不一樣。

讓他跟秦國打感情牌,這個思路沒有錯,但是讓他打探消息……呵呵!

當然,姬丹是什麽想法也不好說,這麽直白的套話,到底是能力不濟還是故意為之還有待商榷。

趙壤更願意相信這是姬丹故意的,不論是顧忌當日情分,還是知道秦國不好招惹,所以故意擺出這個態度,都會讓他好受一些。

他本來不想跟姬丹說政事,希望盡量以好友身份相處,不要牽扯太多,但現在想法變了。

他也夾起一片肉,一副開玩笑的樣子:“燕王不知道咱們的情況,你卻是清楚的,既然到了秦國,自是山高君王遠,你做什麽,燕王也不會知道,把自己的日子過痛快了才是正經。”

姬丹一楞,暗自將這句話品了一番,才搖搖頭:“你不知道……”

趙壤:有什麽不知道,不外是暗處還有人,這是肯定的,哪個國家在秦國還沒幾個探子?就連陪著姬丹來的人,也未必全是他的人。

想要完全瞞住燕王是不可能的,但營造一個出工不出力的假象卻容易。

再說……

趙壤笑吟吟道:“即便燕王動怒又如何,難道泱泱大秦還保不住你嗎?”

姬丹長眉一挑:“你讓我背叛君父和燕國?”

“我可沒這個意思。”趙壤道,“只是咱們兄弟一場,不想你沒了下場。燕王高居廟堂,自然可以高枕無憂,但你的身家性命都在秦國手裏,一言一行都要格外仔細,否則隨時會有性命之憂,你特意將燕王的打算透露給我,不就是擔心這個嗎?”

姬丹沒說話。

趙壤依舊是玩笑似地誘惑他:“其實你來了秦國,就很難再回去了。就算能回去,想要坐穩燕王之位也不容易,何不留在秦國做個公侯?這不正是你期盼的嗎?”

姬丹:“……”

從前他是說過,做什麽王室太子,還不如一普通公侯,權利不大、相應的責任也不重,想做官便做,不想做官便只吃喝玩樂,日子過得逍遙自在,實乃人生最大樂事。

但那得是燕國的公侯,而不是其他國家的。

姬丹瞥他一眼:“少拿我取樂!”

趙壤見他著惱,嘿嘿一笑,不再說了。姬丹也不敢再試探,之後只吃飯喝酒、說些朝政以外的事,倒也算賓主盡歡。

等到送走姬丹,趙壤嘆息一聲:“到底是變了。”

韓非:“他未必有惡意,只是為了自保而已,你不必傷懷。”

趙壤點點頭:“只盼他老實些吧。”

不要作死搞荊軻刺秦那一套,害始皇大大丟臉丟到兩千年後,姬丹自己被殺,燕國也被滅了,圖什麽呢?

趙壤有點後悔把姬丹留在府裏住了。

同樣是數年未見,趙勝和韓非的初心仍在,他就理所當然地覺得姬丹也是如此,但忘了人都是會變的,更何況姬丹的經歷比一般人都要覆雜。

這不是他的錯,他也只是聽君父的吩咐、為自己的國家考慮,但的確不適合住在府裏。

可惜話都已經說出去了,再反悔並不合適,趙壤只能多派人盯著些。

好在姬丹住下之後,竟是真的老老實實,每日讀書習武,偶爾去鹹陽學宮,或者與韓非小聚,並沒有什麽異樣。

隨後的一件事,讓趙壤徹底顧不上姬丹了。

子楚原本只是略有不適,但修養一段時日後不僅沒有好,反而出現了癥候,而且越來越嚴重。

醫師給開了藥,子楚也按時吃了,但並沒有用。

這下眾人慌了,這時候患病的死亡率太高了,子楚這樣子……看起來不太吉利啊。

嬴政表面淡定,心中也難免擔憂。

他比其他人知道的多些,趙壤曾經說過,子楚若安然無事也就罷了,但一旦生病就容易是大病。

他自然相信趙壤,故而更擔心子楚的情況。

趙壤去看過,子楚就是身體底子差,再加上勞累過度、免疫力極度低下,趕上突然降溫,身體受不住就病了。

這一病就是牽一發動全身,體內暗藏的各種問題都湧出來,所以顯得來勢洶洶,事實上也的確兇險,如果能挺過去,好好調養,說不定能趁機拔除病根,多活上幾年,若不能……

這話趙壤沒敢說。

他看向一邊的朱姬。

子楚生病,她受到的沖擊無疑很大,伏在床邊嗚嗚咽咽地哭。

美人落淚,自然也是美的,尤其她是為了自己而憂慮傷心,就更感動且滿足了。

前提是這美人不要哭個不停,也不要只會哭。

趙壤來了多久,她就哭了多久,就連趙壤都覺得難受,更不用說本就生著病的子楚了。

出去的時候趙壤道:“阿母能否出來一下,兒子有事與您商量。”

朱姬楞了一下,不是很樂意:“什麽事不能在這兒說?”

趙壤:“……君父胃口不好,我去廚下瞧瞧,阿母最知道君父的口味,少不得請您指點一二。”

這當然是借口,庖廚哪能不知道子楚的口味?

不過朱姬向來自詡最愛子楚,對他也確實比較了解,在這方面非常自信。趙壤這麽說,她就相信了。又是為了子楚好的事,猶豫一下就跟著去了。

雖然是借口,趙壤也是真的想要替子楚換換口味,二人到了廚房,趙壤向朱姬咨詢了一下子楚的喜好,讓系統給定制了個菜單,然後把做法轉告庖廚。

順便忽悠朱姬:“病患對飯食口味極為挑剔,須得及時觀察調整,一點也馬虎不得,除了阿母,其他人恐怕不會這麽用心。”

朱姬認真點頭,聽得更加仔細了。

趙壤微微一笑,給朱姬找點事做,既能讓她有個寄托,也給子楚一點喘息的空間。

他道:“君父現在病著,王宮瑣事全賴阿母,您把這些管好了,君父才能安心養病。”

“知道了。”朱姬道,“我會上心的。”

趙壤教庖廚做了兩道菜,朱姬親自捧去給子楚。正好是用飯的時辰,子楚勉強用了一些,倒比往日多吃了幾口,讓朱姬欣喜不已。

趙壤也放心了一點,見子楚準備休息,就告退離開。

走出殿門沒幾步,就聽到女子即便哭了許久,依然不掩細膩婉轉的聲音:“阿壤等等。”

是朱姬追出來了。

趙壤停下來等她,朱姬追上來,又拉著趙壤走了幾步,四下看看,估摸著別人聽不到了,才低聲道:“你能不能救救你君父?”

趙壤心中一驚,面上卻不動聲色,裝作不解的樣子:“阿母什麽意思?”

朱姬:“你不是神仙托生嗎,應該有辦法吧?”

趙壤松了一口氣,原來說的是這個。

他無奈道:“那都是謠言!別人不知道,阿母還不知道嗎?”

朱姬狐疑地看他,趙壤一臉坦然。

朱姬輕哼一聲:“別打量我不知道,當日趙勝身體好轉,就是你的手筆。”

趙壤一楞,沒想到她竟然知道。

也是!他送藥劑給毛遂的時候刻意遮擋了一下,但在場之人那麽多,有人註意到了也有可能。

之後沒多久就傳出趙勝身體好轉的消息,再想到趙壤在離開趙國的緊要關頭,還要特意托人送一瓶東西給趙勝,會聯想到一起不算奇怪。

那時候朱姬和嬴政在上黨,應該不知道這件事,可能是後來無意中聽說了。

之前一直沒說,許是沒把這件事放在心上,或者她也覺得此事荒謬,但現在情況緊急,就病急亂投醫了。

趙壤:“兒子真的沒有辦法!莫說我不是什麽神仙轉世,即便是,也不是無所不能,否則王叔怎麽會薨逝?”

朱姬一楞。

這話倒也有些道理。

趙壤對趙勝的感情有多深,朱姬非常清楚。她相信趙壤會不管子楚,但絕對不信他會對趙勝見死不救。

應付完朱姬,趙壤深吸一口氣,調轉方向去了東宮。

今天的事得跟嬴政說。

朱姬只想讓趙壤救子楚,卻不想當眾說起這事,對趙壤會有什麽影響。

別人會想,趙壤有辦法救趙勝,卻不肯救秦王,眼睜睜看著秦昭襄王、先王薨逝,對子楚重病也無動於衷。

這是什麽好事嗎?

甚至他們會聯想到嬴政身上,畢竟幾位秦王早早薨逝,受益最大的就是嬴政。

他們會想,是不是嬴政不讓趙壤救秦王,好早點繼位。

一定會有人這麽想的!

政治鬥爭無所不用其極,沒有黑點尚且要制造黑點,更別說這種送到手邊的把柄,不好好利用一番豈不浪費?

至於說朱姬說話的時候有註意環境,應該不會流傳出去……

呵呵!

王宮裏到處都是眼睛和耳朵,趙壤一點也不敢賭。

趙壤到東宮的時候嬴政不在,等了一會兒他才回來,見到趙壤也不驚訝,但見他苦著一張臉,眉毛微微一挑,露出幾分鋒銳來:“怎麽了?”

趙壤連忙把事情說了,嬴政先是皺了皺眉,很快又舒展開,說道:“這件事我來處理,你放心,不會有事的。”

趙壤果然就放心了,在嬴政這裏蹭了一頓飯後,一身輕松地離開王宮。

也不知道嬴政怎麽跟子楚說的,過兩天趙壤去王宮探視的時候,子楚就打發了其他人,單獨與趙壤說話,說他已經知道這件事,也勸過朱姬了,讓趙壤不要跟朱姬計較。

趙壤搖頭:“她是我阿母,自然不會。”

子楚含笑點點頭。

趙壤看他慘白無血色的臉色,小心翼翼地問:“君父不問我嗎?”

難道真的一點也不信朱姬的話?

子楚咳嗽幾聲,然後笑著搖搖頭:“你也算是寡人看著長大的,你心性純善、重情重義,要是能救寡人,自然會救,既然不救,便是不能。”

他垂下眼瞼,說道:“人各有命,不必強求。”

趙壤應了一聲,卻在心中嘆了一聲。

話是這麽說,但他看得出來,子楚並非全部發自真心。

之後的一段時間裏,子楚給趙壤的賞賜不斷,但卻很少再見他,更不會單獨相見。

趙壤初時不理解,漸漸就想明白了。

他知道子楚說的不全是真話,但以為只是針對“人各有命”那一句。要真是甘心認命之人,他當初就不會想法設法也要逃離趙國、回到秦國了。

更何況子楚還這麽年輕,天大的功勞唾手可得,他還想一統六國,讓秦國在他手裏登上頂峰。

原本他正一步步朝這個目標而去,突然間就可能被迫終止,不甘心也是正常的。

但現在趙壤才明白,子楚所謂的相信他,應該也不是真的。

對於朱姬的話,他應該介於信與不信之間,從心底來說,也未嘗不希望像朱姬一樣,不顧一切地讓趙壤試一試。

但他比朱姬更理智,知道不能這麽做。

或許是比起這微不足道的希望,他更看重趙壤對秦國的作用,所以他忍住了,但暫時不想看到趙壤。

想明白這些,趙壤也就釋然了。

他不怪子楚,求生是人的本能,能控制自己已經難能可貴,實在不必苛責。

倒是朱姬那邊時常傳話讓趙壤過去。

沒什麽正事,就是子楚病了,朱姬心裏崩潰,需要兒子時常陪伴,以做安慰。不止叫趙壤,也叫嬴政,有時候子楚還得安撫她。

嬴政太忙,趙壤就主動去給朱姬當情緒垃圾桶,因此也不清閑。

次年春天,子楚身體有所好轉,令眾人驚喜不已,還以為他要慢慢康覆了。

但不到半個月功夫,因為一場倒春寒,加上熬夜處理公務,他又倒下了。

這一次比上回病得更重,也更加兇險,就連醫師說話都謹慎了許多,開藥時也十分為難。

眾人心裏都明白,這一劫子楚很難邁過去了。

到了這時候,不得不考慮身後的問題。最要緊的就是繼承人和國事安排。

繼承人是嬴政無疑,但他還沒有加冠,按道理來說還不是成年人,不能親政,需要有可靠的人輔佐,一般來說該是繼承人的生母,和秦王指定的心腹大臣。

前者暫且不說,後者卻可以爭一爭。

不等眾人有所動作,子楚就下了決定:提前給嬴政加冠!

這時候男子二十加冠,但貴族也有提前加冠的,嬴政已經十九,又有能力,提前加冠一點問題也沒有。

縱然別有心思的人,也說不出什麽來。

子楚似乎早就有所準備,就連吉日都已經算好了,下了詔令後沒幾天,冠禮便如期舉行。

子楚撐著病體親自主持冠禮,蔡澤為主賓,趙壤則是讚者,看著嬴政一次次換冠服,每一次都象征著他更加成熟。

最後身著代表諸侯的玄冕服站在眾人面前,寬袍廣袖,威儀天成,趙壤恍惚覺得,好像看到了未來秦始皇的影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