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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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 章

趙嫵做了一個決定。

不,不是決定。是一種策略。她思來想去、反覆權衡、把各種可能性都擺在桌面上推演過之後,唯一覺得可行的策略。

不出門。

不出門,就不會遇見人。不遇見人,就不會被尚棠容質問“你看了誰幾秒”。不被質問,就不會被鎖。不被鎖,就不會挨打。不挨打,就能活著。活著,才能拿到五千萬。

邏輯鏈條清晰得不像話。

趙嫵把這個決定在心裏過了三遍,確認沒有漏洞,然後開始執行。

第一天,尚棠容出門上班,她窩在沙發上看了一整天電視。從早間新聞看到午間劇場,從午間劇場看到晚間綜藝。遙控器按來按去,其實什麽都沒看進去。腦子一直在轉,轉那些已經轉過無數遍的事。任務,五千萬,死亡節點。尚棠容,尚棠容,尚棠容。

傍晚,尚棠容回來了。她換好家居服,走進客廳,看見趙嫵蜷在沙發上,楞了一下。“你今天沒出去?”

“沒有。”趙嫵說,“不想出去。”

尚棠容看著她,目光裏有一點奇怪的東西。像是意外,又像是懷疑。但她沒有說什麽,只是走過來,在趙嫵身邊坐下,伸手摸了摸她的額頭。

“不舒服?”

“沒有。”

“那怎麽了?”

趙嫵想了想。“懶。”

尚棠容看了她幾秒,然後笑了。“懶就懶吧。”她站起來,往廚房走,“晚上想吃什麽?”

趙嫵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廚房門後,松了一口氣。第一天,安全。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趙嫵都沒出門。早上尚棠容出門後,她就在別墅裏晃悠。從客廳晃到廚房,從廚房晃到臥室,從臥室晃到書房。書房裏有一整面墻的書,她隨手抽出一本,是《百年孤獨》,翻了幾頁又放下。又抽出一本,是詩集。她翻開,看見其中一頁被折了角。

那首詩她讀過。聶魯達的《二十首情詩和一首絕望的歌》。折角的那一頁,是第十五首。“我喜歡你沈默的時候,因為你仿佛不在。”

下午尚棠容打電話來,說晚上有應酬,不回來吃飯。趙嫵說好。她掛了電話,站在窗前,看著院子裏的桂花樹。陽光燦爛,把整棵樹照得明媚。葉子在風裏招手,輕輕搖晃。

她忽然想出去走走。

這個念頭剛一冒出來,就被她按回去了。不行。不能出去。出去就有風險。她轉身,走回沙發,繼續看電視。

第五天,尚棠容起了疑。

她用一種很奇怪的目光看著趙嫵。那種目光趙嫵見過。在很久以前,在尚棠容問她“你到底是誰”的時候。

“怎麽了?”趙嫵問。

尚棠容搖頭。“沒什麽。”

她低下頭,繼續吃早餐。趙嫵看著她的手指,握著牛奶杯,指節泛白。

“尚棠容。”趙嫵開口。

尚棠容擡起頭。

“我今天想出去走走。”

話一出口,趙嫵就後悔了。但她管不住自己的嘴。就像有一種很奇怪的力量,在替她做決定。也許是被關太久了,也許是陽光太好了,也許是她實在不想再看那些無聊的電視節目。也許,只是也許,她不想看見尚棠容那種目光。

尚棠容看著她,“去哪?”

“隨便。就在附近。”

尚棠容想了想。“我下午早點回來,陪你。”

“不用。我自己走。”

尚棠容放下牛奶杯,“你自己?”

趙嫵點頭。

尚棠容盯著她,盯了很久。久到趙嫵以為她又要發作了。但尚棠容沒有發作。她只是低下頭,繼續吃早餐。吃完最後一口吐司,喝完最後一口牛奶,拿紙巾擦了擦嘴。然後她擡起頭,看著趙嫵,眉眼彎彎。

“好。”她說,“去吧。”

趙嫵楞住了。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同意了?”

尚棠容笑著。“你不是說就在附近嗎?附近很安全。去吧,散散步,曬曬太陽。你在家待了好幾天了,也該出去走走。”

趙嫵看著她,不知道該說什麽。前幾天的罪名是看了超市裏某個男人三秒,判決是鎖在床上。現在主動同意她一個人出門?沒有詭計陰我吧?尚棠容。

“不放心?”尚棠容歪了歪頭,“要不我陪你去?”

“不用。”趙嫵連忙說,“我自己去。”

尚棠容又笑了。她站起來,繞到趙嫵身邊,俯身在她額頭上印了一個吻。

“註意安全。”她輕聲說,然後拿起包,走出門。

趙嫵坐在餐桌前,聽著她的腳步聲越來越遠,聽著車子發動的聲音,聽著車子駛出車庫的聲音。一切歸於安靜。她低頭看著面前那杯還沒喝完的牛奶,心跳得很快。

“系統。”她在心裏喊。

【在。】

“她為什麽同意?”

系統沈默了幾秒。【尚棠容的動機無法判斷。但根據近期行為模式分析,她可能是在測試宿主的反應。】

趙嫵的心往下沈了一點。“測試?測試什麽?”

【測試宿主是否會趁機逃跑。如果宿主出門後按時回來,她的信任度可能會提升。如果宿主沒有回來……】

系統沈默了。

詭計多端的尚棠容居然同意她出門,就是為了下次發瘋找借口吧?等下百口莫辯。這就是一個陷阱。尚棠容在等她犯錯。等她跑,等她消失,等她給尚棠容一個理由,再一次把她鎖起來。

聰明如我,趙嫵想,我直接拒絕,免受皮肉之苦。她甚至已經轉身往樓梯走了半步。

“那我不去了。”趙嫵說。

【宿主可以不去。但尚棠容已經知道宿主有出門的意願。如果宿主忽然說不去,同樣會引起懷疑。】

趙嫵深吸一口氣。她發現自己被困住了。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出門可能被懷疑,不出門也可能被懷疑。她站在那裏,站在廚房和客廳的交界處,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腳邊,一小片明亮的金黃。

“小七。”她喊。

【在。】

“你說,我該怎麽辦?”

系統沒有回答。趙嫵等了一會兒,沒有再問。她轉身,上樓,換了衣服。一件灰色的衛衣,一條牛仔褲,一雙白色的帆布鞋。她在鏡子前站了一會兒,看著鏡子裏的人。長發,左眼角有顆小痣,一米六八。是她。也不是她。

她下樓,走出門。

陽光很好。

趙嫵沿著別墅區的小路慢慢走。路兩邊種著銀杏樹,葉子剛開始泛綠,邊緣鑲著一圈淡綠。風吹過來,葉子沙沙響,有幾片飄下來,落在她肩上,落在地上。她伸手接住一片,葉脈清晰,像一張小小的地圖。她看了幾秒,松開手,葉子飄走了。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她只是走。沿著小路一直走,走過一棟又一棟別墅,走過一個又一個小花園。有人牽著狗從她身邊走過,一只金毛,搖著尾巴,湊過來聞她的手。她蹲下來,摸了摸它的頭。金毛的毛很軟,耳朵垂下來,搭在她手背上,溫熱的。

“它喜歡你。”狗主人笑著說。

趙嫵笑了笑,站起來,繼續往前走。

走到小區門口,她停下來。門外是馬路,馬路對面是一家便利店,便利店旁邊是一個公交站臺。站臺上站著幾個人,有老人,有學生,有拎著購物袋的家庭主夫。一輛公交車開過來,門開了,幾個人上去,門關了,車開走了。站臺上又空了。

趙嫵站在那裏,看著那扇門。

只要跨出去,就能坐上公交車。坐上公交車,就能去火車站。去了火車站,就能離開這座城市。離開了這座城市,就能離開尚棠容。

她的心跳得很快。她低頭看著自己的腳,看著那雙白色的帆布鞋。左腳往前邁了半步。又收回來了。

不行。不能跑。跑了任務就失敗了。五千萬就沒了。而且尚棠容會找到她的。她總能找到她。不管她跑到哪,不管她躲到哪。她都會找到她,把她帶回來,鎖起來。

趙嫵轉身,往回走。

下午,尚棠容回來了。比平時早了很多。她進門的時候,趙嫵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聽見門響,她轉過頭,看見尚棠容站在玄關,手裏拿著一束花。百合,白色的,插在透明的玻璃紙裏。

“給你的。”尚棠容走過來,把花遞給她。

趙嫵接過來。花很新鮮,花瓣上還有水珠,在燈光下閃著光。淡淡的香氣,是百合特有的那種甜。

“謝謝。”她說。

尚棠容在她旁邊坐下,看著她。“今天去哪了?”

“就在附近走了走。”

“看見什麽了?”

“銀杏樹。一只金毛。”趙嫵說,“還有公交站臺。”

尚棠容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她只是伸手,把趙嫵散落的頭發撥到耳後。

“沒想過去更遠的地方?”

趙嫵看著她。那雙眼睛很平靜,無波也無瀾。

“沒有。”她說。

尚棠容笑著。

“晚飯想吃什麽?”她站起來,往廚房走。

趙嫵看著她的背影,忽然喊了一聲。“尚棠容。”

尚棠容停下來,回頭。

“明天,我還想出去走走。”

尚棠容看著她,看了幾秒。然後她笑了。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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