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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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晚上,尚棠容變得不對勁。

很微妙的不對勁。她做了晚飯,和平時一樣,三菜一湯。吃飯的時候也正常,給趙嫵夾菜,問她好不好吃。洗碗的時候也正常,水聲嘩嘩,碗碟輕輕碰撞。但趙嫵感覺到了什麽。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空氣裏多了一層看不見的膜,薄薄的,透明的,但壓得人喘不過氣。

尚棠容洗碗的時候,趙嫵站在客廳裏,看著她的背影。那個背影看起來很平靜,肩膀放松,動作流暢。但趙嫵註意到,她洗同一個碗洗了很久,一直在搓同一個位置,搓得手指都發白了。

“尚棠容。”她開口。

尚棠容的手停了一下。然後她關了水,把碗放進櫃子裏,擦了擦手,轉過身。她看著趙嫵,輕輕的笑了。但趙嫵看見了裏面的情緒。恐懼。一種很深的恐懼。

“怎麽了?”尚棠容問,聲音很輕。

“你聽到了。”趙嫵說。

尚棠容的笑容僵在臉上。

“今天下午,那個老人的話,你聽到了。”

尚棠容沒說話。她只是站在那裏,看著趙嫵,眼眶慢慢變紅。

“我不是這裏的人。”趙嫵說,“你知道的。”

尚棠容的眼淚流下來。

“我的魂是借來的。”趙嫵繼續說,“遲早要還。”

“不是。”尚棠容開口,聲音沙啞,“你騙人。”

趙嫵看著她。

“你是我的。”尚棠容走過來,握住趙嫵的手,握得很緊,“你說過不走的。你說過會陪我的。”

趙嫵沒說話。

“你說過的。”尚棠容重覆著,聲音越來越抖,“你答應過我的。”

趙嫵低頭看著那只握著自己的手。瘦的,白的,青筋畢露的手。指甲剪得很短,指節泛紅。

“我沒說要走。”她說。

尚棠容擡起頭,滿臉是淚。

“但你遲早會走的。”她說,“她說了,你不是這裏的人。你的魂是借來的。你會消失的。你會像上次一樣,忽然就不見了。然後我又要一個人,又要等,又要……”

她的聲音斷了。

趙嫵看著她,心跳得很快。那雙眼睛裏的恐懼正在變成別的東西。一種她見過的熟悉情緒。像火,從深處燒上來,燒掉了那些平靜,那些溫柔,那些正常的偽裝。

“尚棠容。”她的聲音放得很輕,“藥呢?周醫生給你的藥,你放哪了?”

尚棠容楞了一下。她松開趙嫵的手,往後退了一步,摸向自己的口袋。空的。她又摸另一個口袋。也是空的。她擡起頭,看著趙嫵,目光裏的恐懼更深了。

“沒帶。”她說,“藥沒帶。”

趙嫵的心往下沈。

“我們走得急。”尚棠容繼續說,聲音越來越飄,“我只帶了第一天的藥。後面的……忘了。”

趙嫵深吸一口氣。“藥放在哪?別墅裏?”

尚棠容點頭。

趙嫵閉上眼。已經斷藥好些天了。難怪。難怪她這幾天看起來那麽好。那麽好,好得不真實。那是暴風雨前的寧靜,是火山噴發前那些安靜的日子。沒有藥,那些被壓下去的東西正在慢慢浮上來。而現在,那個老人的話,像導火索。

“尚棠容。”趙嫵睜開眼,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平穩,“你聽我說。我不會走。至少現在不會。那個老人的話,你不必當真。她只是一個討水喝的……”

“她說你不是這裏的人。”尚棠容打斷她,聲音變了。

趙嫵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雙眼的神情變了。剛才還是恐懼,現在卻像一潭忽然被攪動的死水,底下的淤泥翻上來,把一切都染成混沌。

“她說你的魂是借來的。”尚棠容繼續說,聲音越來越低,“她說你遲早要還。”

她走近一步。

趙嫵往後退了一步。

“你是不是在計劃走?”尚棠容問,聲音平靜得可怕,“你是不是在等機會?等我不註意的時候,忽然消失?”

趙嫵搖頭。“沒有。”

“騙人。”尚棠容又走近一步,“你每次都騙人。”

趙嫵的背抵上墻壁。退無可退。

尚棠容站在她面前,低頭看著她。那張臉還是那張臉,漂亮得不像真的。但那雙眼睛變了。變成了趙嫵熟悉的那種眼神,幽深的,瘋狂的,像燒著看不見的火。

“小嫵。”她伸手,輕輕撫摸趙嫵的臉。動作溫柔,像在撫摸一件珍器。“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失去你嗎?”

趙嫵沒說話。她只是站在那裏,感受著那只微涼的手從她臉頰滑到下頜,從下頜滑到脖頸。

“你每次出現,我都以為你再也不會走了。”尚棠容的手指停在趙嫵的頸動脈上,感受著那裏的跳動。“可是你每次都走。”

趙嫵的心跳得很快。她能感覺到那根手指下的脈搏,一下一下,像一只被困住的鳥在撲打翅膀。

“這次呢?”尚棠容問,聲音輕嘆,“這次你會待多久?”

“我不會走。”趙嫵說。

尚棠容看著她,笑了。那笑容很好看,眉眼彎彎,但趙嫵只看見了絕望。

“你撒謊的樣子,”尚棠容說,“真好看。”

她的手指收緊了。

趙嫵的呼吸被截斷了一瞬。不是真的掐,只是一種警告。一種“我知道你在撒謊”的警告。

“尚棠容。”趙嫵的聲音沙啞,“你放開我。”

尚棠容沒放。

“你弄疼我了。”

尚棠容看著她,目光裏有一瞬間的掙紮。但那一瞬間太短,短得像閃電,一閃就滅了。難道是切換人格了?

“我不弄疼你。”尚棠容說,聲音平靜得像在陳述事實,“疼你你就會走。”

趙嫵的心沈到谷底。她擡起手,一把攥住尚棠容的手腕,用力往外掰。二十點武力值,一個普通女性經過半年系統訓練的水平。不夠。遠遠不夠。尚棠容的手紋絲不動。

“尚棠容。”趙嫵喊她的名字,“你聽我說。”

“不聽。”尚棠容說,“你說的話都是假的。只有你在這裏才是真的。”

她松開趙嫵的脖子,但沒給她喘息的時間。趙嫵被拽著離開墻壁,推倒在沙發上。後腦勺撞在扶手上,疼得她眼前一黑。等她回過神,尚棠容已經壓上來了。膝蓋頂進她腿間,手按著她的肩膀,那張臉近在咫尺,呼吸落在她臉上,燙得嚇人。

“我會讓你留下來的。”尚棠容說,聲音很輕,“用任何方式。”

趙嫵看著她,心跳如鼓。不對。不對不對不對。這個人不是那個在菜地裏摘黃瓜的人,不是那個在門檻上喝粥的人,不是那個在耳邊別一朵百合問她好不好看的人。這個人是那個把她綁在地下室裏的人,是那個掐著她脖子問“你又要跑了嗎”的人,是那個讓她恨了無數次的人。

“系統。”她在心裏喊,聲音急促。

【在。】

“她瘋了!藥沒帶!人格又切換了!”

【宿主需要讓她失去意識。這是目前唯一阻止暴力的方式。】

“怎麽讓她失去意識?打死她嗎?!”

【不。宿主可以用物理方式讓她暫時昏迷。以宿主當前的武力值,可以做到。】

“怎麽做?”

【攻擊她的頸動脈竇。用手指按壓頸動脈竇,持續五到十秒,可以導致心率下降,血壓驟降,引起短暫昏迷。位置在喉結兩側,下頜角下方約兩指寬處。右側比左側更敏感。】

趙嫵楞了一秒。她低頭看著壓在自己身上的人。尚棠容正在解她的扣子,手指很穩,一顆一顆,不急不慢。她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像在做一件日常的事。

“尚棠容。”趙嫵喊她。

尚棠容擡起眼,看著她。那雙眼睛裏的瘋狂,在燈光下像燒著的煤,暗紅的,悶熱的。

趙嫵擡起手,摸上她的脖子。尚棠容的身體僵了一下,但她沒有躲。她只是看著趙嫵,目光裏有一點困惑。

趙嫵的手指順著她的脖頸滑上去,摸到那個位置。下頜角下方,約兩指寬。她能感覺到頸動脈的跳動,一下一下,有力的,穩定的。她找到那個點,用拇指按下去。

尚棠容的眉頭皺了一下。“你在做什麽?”

趙嫵沒說話。她只是按著那個位置,用力,持□□。兩秒。三秒。尚棠容的眼睛開始失焦。她的身體晃了一下,手從趙嫵的衣扣上滑落。

“小嫵……”她的聲音變得很遠,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水。

四秒。五秒。她的眼皮開始往下沈。

六秒。七秒。她的身體軟下來,像一棵被砍斷的樹,倒在趙嫵身上。

趙嫵接住她,把她放在沙發上。尚棠容閉著眼,呼吸變得很淺,很慢。她的眉頭還皺著,但整個身體都放松了,像終於卸下了防備。

趙嫵躺在那裏,喘著粗氣。她看著天花板,看著那盞昏黃的燈,看著燈光在木頭房梁上投下的影子。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蹦出來。她的手還在發抖,按過頸動脈的那根拇指,一直在抖。

“系統。”她在心裏喊,聲音沙啞。

【在。】

“她什麽時候會醒?”

【預計十五到三十分鐘。】

趙嫵閉上眼。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臉上,涼涼的。身上的人有些重。她的呼吸落在趙嫵的頸窩裏,溫熱的,均勻的。像什麽都沒發生過。

趙嫵睜開眼,偏過頭,看著那張臉。睡著的尚棠容,看起來很安靜。眉頭微微皺著,睫毛在眼瞼上投下一小片陰影。和那個瘋狂暴虐的她,判若兩人。但她們是同一個人。脆弱的是她,瘋狂的是她。害怕的是她,傷人的也是她。趙嫵伸出手,輕輕撫平她眉間的皺褶。指尖觸到皮膚的一瞬,尚棠容在昏迷中動了一下,往她懷裏縮了縮,像一只找溫暖的小狗。

趙嫵看著那張臉,忽然想起她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不是書裏寫的那種見面,是她自己真正看見尚棠容的那個瞬間。那個淩晨,在那間暗紅色窗簾的臥室裏,她醒來,看見身邊躺著一個人。那時候她只覺得害怕。害怕那張漂亮的臉,害怕那個陌生的房間,害怕那些鎖鏈和皮帶。她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她會躺在這張沙發上,抱著這個曾經把她鎖在地下室裏的人,按她的頸動脈,讓她昏過去。

“系統。”她在心裏喊。

【在。】

“還有多久?”

【一年零五個月。】

一年零五個月。四百多個日夜。她還要和這個人一起度過四百多個日夜。要看著她笑,看著她哭,看著她發瘋,看著她平靜。要在每一個夜晚,警惕她眼睛變化的情緒。要在每一個清晨,確認她還認得自己。

算了算了。五千萬。稅後。正當來源。趙嫵閉上眼。窗外有蟲鳴,一聲一聲,從黑夜深處傳來。月光慢慢移動,從沙發上爬到地上,從地上爬到墻上。懷裏的人睡得很沈,呼吸很輕。

趙嫵沒有動。她只是躺著,看著月光一點一點移動,聽著蟲鳴一聲一聲消散。夜很深,山很靜。老屋在山腰上,像一粒被遺忘的種子,埋在群山的褶皺裏。

趙嫵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睡著的。她只記得,最後一刻,她低頭看了一眼懷裏的人。尚棠容的眉頭終於舒展開了,嘴唇微微彎著,像是在做一個好夢。趙嫵看著那個笑容,忽然想起她說的那句話,不管你是誰,你都是你。然後她閉上眼,沈入黑暗。

“系統。”她在心裏喊。

沒有回應。

也許系統也睡著了。也許系統也有需要休息的時候。也許系統只是一個程序,但它也活在一個需要睡覺的世界裏。又或者,它只是不知道該怎麽回答。就像趙嫵不知道,明天醒來,尚棠容會是哪一個她。

月光從窗戶移走了。房間暗下來。黑暗裏,只有兩個人的呼吸聲,交纏著,像兩條分不清邊界的河。

【叮——】

系統的聲音忽然響起,很輕,像是怕吵醒誰。

【隱藏任務進度更新:喚醒尚棠容。當前進度:3/∞。】

趙嫵沒理它。她只是閉上眼,沈入那個有五千萬的夢。

【友情提示:尚棠容將在十七分鐘後醒來。建議宿主提前準備好水和藥。如果需要幫助,隨時呼喚系統。】

趙嫵在夢裏哼了一聲。不知道是答應,還是嫌它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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