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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30 無盡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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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30 無盡夏

沈意疏是在和倪雅分別後被救護車一路閃著藍/燈送進醫院的。

其實疼痛在回國的航班上已經初見端倪, 絲絲縷縷的鈍痛從腹部放射到背部,連呼吸都變得有些沈重。

所幸這一路上沒有發作得太嚴重。

直到沈意疏站在倪雅家小區門口,目送倪雅拖著行李箱的身影從視線範圍內消失,難以抑制的疼覺終於排山倒海而來, 瞬間攪得人冷汗淋漓。

沈意疏不知道倪雅家是什麽朝向, 也許窗戶能看到小區門口,他強壓疼覺把越野車開到附近的停車場才打了個120。

這套流程沈意疏十分熟悉, 鎖了車門靠在車邊等待。

冷汗打濕了沈意疏的襯衫, 黑色的後襟貼在脊背上, 撕裂般的痛感令他不得不弓腰按住痛處,盡量讓自己保持理智。

身體疼痛到開始痙攣, 褲兜裏的手機卻忽然振了一聲,沈意疏如有所感般緊繃著下頜把手機拿出來——

Nia:【我進家門啦!】

救護車很快趕來了, 專業功底紮實的醫護人員們協助沈意疏側臥在急救單架上,按照他的意思把他拉到最近的私立醫院急救室。全程只用了十幾分鐘。

急救室的醫生緊急給沈意疏開了止痛針, 等著醫生拿藥的時候, 沈意疏又摸出手機,一滴冷汗砸在手機屏幕上。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強撐著回了個“好”字。

沈意疏不知道回國當天倪雅是怎樣度過的, 疼痛來得猛烈, 不僅沒機會聯系她, 也沒機會和醫護人員溝通輸液不紮手背這件事。

等他回神, 手背上已經貼好了固定針頭的醫用膠布。

三天兩頭進醫院本就難解釋清,手背再多些輸液痕跡的話......

加強止痛針的藥效稀釋了痛感,雖然急救室裏嘈雜混亂,護士還是溫聲說讓沈意疏閉目養神、多多休息,盡職地叮囑了一些沈意疏早已爛熟於心的問題才肯離開。

沈意疏在合眼的瞬間想起倪雅那雙靈動又狡黠的眼睛——她戴著浮潛用的護目鏡, 眼睛很亮,噙著笑,由於咬著呼吸管不能說話而用力攥了攥他的手,然後把一只躲在礁石縫隙裏的龍蝦指給他看。

大龍蝦嚇得一個哆嗦縮回縫隙,只留下兩根長觸角。

沈意疏的耳邊除了流動的水聲和透過呼吸管的呼吸都呼嚕聲,還響起倪雅咬著咬嘴發出的含糊不清的:

快,看,啊!

猜也能猜到倪雅當時有多高興。

異國他鄉溫暖的海域逐漸倒退,急救室裏各類儀器設備發出此起彼伏的器械聲。

醫護人員的指令和急促的腳步聲不絕於耳,除顫儀的電擊聲、患者的呻吟聲、金屬醫療器械的碰撞聲......

沈意疏輕輕嘆了一瞬。

倪雅那姑娘那麽聰明,這次恐怕沒那麽容易能糊弄過去了吧。

急救室裏又推進來一位痛苦悶哼的老者,醫護人員正在幫老者上呼吸機。

藥液源源不斷流入血管,體感微涼。

沈意疏想,倪雅現在在做些什麽呢?

隔天早晨,聽說沈意疏從急診轉住院的顧醫生在上班後的第一時間沖進了沈意疏的病房裏。

沈意疏正靠在病床裏,和倪雅通語音電話,眼看著這位身著白大褂的長輩如同一輛冒火的大卡車般摔門走進來。

他站起來,鎮定自若地用目光和顧醫生打了個招呼,然後示意對方先別出聲。

顧醫生鼻翼劇烈一翕,胸膛鼓脹,昭示著山雨欲來。

十幾秒後,沈意疏這邊掛斷語音通話,迎來了顧醫生一聲氣沈丹田的怒吼:“你們這些孩子真以為生命是鬧著玩的嗎?!!”

沈意疏的成長過程中很少遇見這樣執拗但卻認真關心自己的長輩,真誠道:“消消氣,我這情況不值得把顧老氣壞了身體。”

顧醫生神色覆雜地打量面前的年輕人。

哪怕身為跟不上流行風向的銀發老輩,看著沈意疏,也會覺得他是個面容英俊的後生。

在顧醫生看來,沈意疏身上斂著含蓄的成熟與穩重。

行事卻過於囂張自由!

一年多之前,這個年輕人找到醫院說是要查一些老毛病。

他坐在診療室裏和顧醫生面對面時,並沒有其他患者臉上那種或痛苦或擔憂的神色,反而略帶思索地打量著診室裏的陳設。

顧醫生當時看著電腦裏的系統,問:“腹部不舒服?”

沈意疏摸出一張名片,說自己本來是想找倪硯誠醫生的,是前臺導診的小護士告訴他要掛這個科室才對。

那時候沈意疏和現在一樣瞧不出病態,甚至看起來氣色還不錯。

於是顧醫生告訴沈意疏,根據他導診記錄裏描述的問題,的確不屬於倪硯誠醫生所在的心臟外科的範疇。

顧醫生問:“你認識倪醫生?”

出乎顧醫生意料的是,沈意疏平靜地回答:“並不。”

他垂著眼瞼,笑了笑,“算了。”

顧醫生不知道這個年輕人到底要幹什麽,照常詢問沈意疏的病情,說如果他想找倪硯誠醫生,可以在以後幫忙聯系一下。最近不行,因為倪醫生那段時間家裏有些事情剛請了年假。

沈意疏說自己只是偶然得到的名片,沒什麽要緊事,聽從顧醫生的建議開了幾項檢查之後就離開了。

檢查是做了,結果卻遲遲沒人來領取。

作為主治醫生的顧醫生在系統裏刷到檢查結果後眉心一擰,按照病歷上的聯系方式給沈意疏打了個電話想勸他進一步檢查。

但是沈意疏的手機始終是關機狀態......

換作是其他醫生,可能就不再管了,畢竟失聯的原因有很多——

也許患者選擇其他公立醫院在治療;

也許患者換了電話號碼;

也許患者不認可不信任醫院的服務已經拉黑了座機......

顧醫生是個倔老頭子,戴著老花鏡用自己的手機給沈意疏發短信說了很多利害關系。

連顧醫生的老伴都嘆氣:“老顧啊,你這樣人家還以為你們醫院是想賺錢想瘋了呢。”

足足過了兩個月,這個失聯的年輕人才給顧醫生回電話。

顧醫生劈頭蓋臉:“胰頭占位很危險!當然有可能只是炎癥或者良性病變,但我個人還是建議來做幾項加強檢查......”

沈意疏的聲音平靜極了:“抱歉醫生,我最近非常忙。如果可以的話,等過幾個月忙完我會再去醫院看看的。”

他說什麽?!

過幾個月?

過幾個月!

這簡直是在拿身體開玩笑!

但沈意疏站在生死攸關的臨界點上,似乎總是這樣我行我素。

哪怕是現在,他也是同樣平靜地一意孤行著。

沈意疏年輕,意志力強,身體上也有一定的基因優勢,即便是在這種時刻他看起來還是不帶分毫病氣。

這其實也不算好事,因為“狀態好”“氣色佳”很容易令患者和患者家屬忽略真正的病癥進展而掉以輕心。

顧醫生曾以為沈意疏也是這樣才為所欲為,可是這個年輕人又偏偏什麽都知道。

顧醫生想起上次沈意疏堅持出院說過的話,老人無奈地壓下火氣,想:

他只是有自己的選擇....x..

慧極必傷。

這才更令人更心焦啊。

-

沈意疏被暴怒的顧醫生教訓了半天,恭送這位長輩出門時扶著門框多了句嘴:“顧老,您這脾氣平時應該沒少惹醫患糾紛吧?”

顧醫生氣咻咻地瞪向沈意疏,目光如果能化為熛矢,估計會毫不留情地在他腦袋上穿兩個焦糊的大口窟窿。

僅僅過了不到半天,沈意疏就對上了另一個人如此這般的目光——

倪雅用她那雙又細又嫩柔若無骨的手按著沈意疏的雙肩,居然輕而易舉就把他按在半升起的病床上。

連她自己都楞了一下,但還是怒視他:“沈意疏你到底生了什麽病!”

春天早已過去,醫院院子裏開滿了叫做無盡夏的繡球花。

連病房裏的插花也變成了無盡夏。

倪雅穿著清涼的短袖和牛仔短褲,卻還是滿額汗水,進門後連雙肩包都沒摘掉就奔著沈意疏沖過來了。

距離太近,暗香浮動。

倪雅的發梢垂落在沈意疏的衣襟上,眼底的情緒表露無遺——

焦急,擔憂,心疼,懊惱,緊張和驚疑不定的猜測。

倪雅蹙眉的模樣令沈意疏一時沈吟。

倪雅跺跺腳:“說呀!”

沈意疏靠著床頭笑笑,並沒有和倪雅對視,語氣平淡而隨意:“慢性胰腺炎而已。”

“慢性胰腺炎?”

倪雅目露狐疑:“我好像聽說過,胰腺炎是那些大量飲酒的人才會得的病吧,你不是不喝酒嗎怎麽會......”

沈意疏逗倪雅:“我說我不喝酒你就信,萬一我騙你呢?”

倪雅不怎麽高興地蹙著眉:“你們這些寫推理小說的人心思那麽縝密,就算騙我,我也聽不出來啊。”

沈意疏啞然,擡手理了理倪雅額前被汗水打濕的碎發:“騙你幹什麽,我不喝酒。可能是三餐不規律造成的,小毛病不礙事兒。”

倪雅再次問:“真是慢性胰腺炎?”

沈意疏笑著:“不然呢?”

倪雅盯著沈意疏看了一會兒,像在確認信息無誤般。

沈意疏從容回視。

半晌,倪雅終於塌下緊繃的雙肩,眉心也有些松動了。

她呼出一口氣,把雙肩包摘下來遠遠往沙發那邊一丟,也不管是否掉在地上,一屁股就坐在沈意疏身側空出來的病床邊緣上:“可是慢性病為什麽非要住院呢?”

沈意疏說:“因為疼。”

倪雅坐在趕緊把屁股往外挪了些,生怕擠著沈意疏似的:“那你......現在還疼嗎?”

沈意疏靠坐在病床上把倪雅的腰往後攬了攬,讓她坐得更舒服些,才說:“這病不嚴重,就是麻煩。”

他說犯起來需要打止痛針也不能吃東西,所以要住院輸一些葡萄糖和生理鹽水。

倪雅瞥了眼沈意疏手上的膠布:“慢性胰腺炎為什麽不告訴我?我以為你生了重病,一路上急死了。路口堵車堵得好嚴重,我怕耽擱時間,從那邊小跑過來的。”

沈意疏不怎麽正經地回答:“你共情能力強,這不是怕說了你又撲上來投懷送抱麽。”

倪雅羞憤地瞥過來,目光卻在床邊的輸液架上打了個轉。

過了一會兒,她不知怎麽又提起:“本來我還想留在你家裏看看夜景呢,那地段看夜景一定很美吧。”

是一個比較輕快的語氣。

沈意疏打量著倪雅的表情:“還行,不是知道密碼麽,隨時去看。”

今天倪雅的聊天跨度很大,話音一轉,又說起午餐:“我要是在你這個不能吃飯的人面前訂外賣會不會太殘忍了呀?”

沈意疏眸光微動:“點吧。”

其實這次能不能瞞到倪雅,沈意疏心裏也挺沒底的。

倪雅有些反常,他知道。

但倪雅的鬼主意一個接著一個冒出來,又叫沈意疏探不到實況——

吃過午飯不久,倪雅把餐盒一收,從餐具裏拆出沒用過的小勺,接了杯溫水端著就沖著沈意疏過來了。

沈意疏平靜地擡眸:“怎麽了?”

倪雅舉著水杯顫顫巍巍地用塑料勺舀水:“不能吃飯總能喝水吧?要不要我餵你,來吧,張嘴,啊——”

沈意疏:“......”

之後的一整個下午倪雅都擠在沈意疏的病床上看電視、玩手機游戲,還拉著沈意疏聊劇情和游戲環節。

傍晚,下班時間,沈意疏問倪雅為什麽不蹭車回家。

倪雅忽然轉過頭:“沈意疏,我想和你商量個事兒。”

她到底知道什麽了?

沈意疏思忖著應聲:“說吧。”

“今晚我家沒人。”

沈意疏眼皮一跳。

倪雅慢吞吞地從靠坐在床上的姿勢往下滑,整個人躺下來。

病床空間有限,長發貼在沈意疏手臂皮膚上有點癢。

他保持著現有的姿勢,一條腿伸長,另一條腿支起來撐著手肘,蹙了些眉心:“然後呢?”

倪雅躺在沈意疏旁邊:“我留下陪你吧。”

“別不像話,回家去。”

“我不。”

“倪雅。”

“我們又不是沒睡過。”

沈意疏靜默地凝視倪雅良久,忽然翻身,一條腿越過倪雅跪在她身側。

他的兩只手挨著她散落的長發分別撐在她耳側的枕頭上,威脅般俯身靠近她。

倪雅臉頰微紅,睫毛顫得像被風吹拂的羽毛,然後在沈意疏越來越近的鼻息裏毅然決然地閉上了眼睛。

沈意疏小腹一緊差點沒剎住,湊到倪雅鎖骨旁才猛然回神。

他擡手往她額頭上拍了一下,氣笑了:“你閉什麽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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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評論區掉落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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