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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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宮
恰逢樂坊繳稅之期，柳玉茹事務繁忙，脫不開身，魏安寧便打算替她往官府跑一趟，辦妥稅銀事宜。
剛到官府門前，便見不少人圍在布告欄下，擠擠攘攘地看著告示。
她走近擡眼一瞧，上面寫著：宮中教坊司樂工與舞伎缺額，特在民間征召技藝嫻熟者，經考核入選，便可入教坊司供職。
魏安寧盯著那行字，怔怔出神，直到身旁有人擁擠著將她推了出去，她才回過神來。
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若一直待在明月坊，她未必能接觸到姜柯那般層級的人，還有宮中之人，夢境的真相也只會石沈大海。
此前她還對前路滿心迷茫，不知該往何處去，可此時遇見這張告示，入宮，或許就是她靠近真相的唯一出路。
入夜之後，魏安寧來到柳玉茹房中，將白日裏看到告示一事細細說與她聽。
柳玉茹聽罷，輕輕嘆了一口氣：“教坊司，於我們這般出身的人，確實是條好出路。但對你恐怕不是，一旦被選上，你便要入了樂籍，你......可會後悔？當初我將戶籍交到你手上時，本是盼著你能跳出咱們這一行，尋條安穩路子。”
“阿母，我不敢斷言日後是否會後悔，可我清楚，若錯過這次機會，我定會滿心遺憾。”
柳玉茹見她已是拿了主意，輕輕點了點頭。
“既然你心意已決，阿母便不再勸你了。若你真能被選上，我自然也替你高興。只是這深宮之中，人心險惡，步步皆是兇險，阿母只是放心不下你。”
“阿母莫擔心，我定會謹言慎行。況且我如今還不知能不能選上，說不定啊，我就一直守在阿母身邊，只要阿母不嫌我煩便好。”
魏安寧屈膝跪坐在柳玉茹身側，雙手環住她的腰身，將頭輕輕擱在她膝頭，帶著幾分依賴地蹭了蹭。
柳玉茹伸出手，輕輕摸著她的頭，眼底漾著溫柔，卻又藏著一絲憂色，輕聲道：“你啊，我怎會嫌你煩呢。”
*
競選那日，一眾參選女子盡數立在宮門外靜靜列隊等候。教坊司的司讚清點人數，將眾人分作數排，每隊十餘人，依次整隊引路，分批領入宮內。
正值七月盛夏，烈日灼人，日光熾烈刺眼。
眾人長久佇立等候，大半人都被曬得燥熱難耐，額角沁出細密汗珠，衣襟也微微濡濕，心底既緊張又焦灼，只默默盼著早些輪到自己入內參選。
隊伍裏忽然泛起一陣細碎的躁動，車馬鑾鈴、侍衛喝道之聲由遠及近。
引班見狀神色一凜，立時低聲叮囑：“全員轉身垂首，速速回避！不得擡頭張望！”
隊列裏眾人依言側身避讓，齊齊低下頭。
魏安寧聞聲眉心微蹙，跟著眾人一同轉身斂態，心下有種不好的預感。
耳畔這時響起身側女子壓低聲音的細碎嘀咕，悄聲議論：“方才我隱約聽見引班趨至馬車邊回話，似乎是靖王殿下的儀仗。都說靖王殿下風姿綽約，生得極為俊朗，也不知殿下今日入宮，會不會駐足看一看咱們這次教坊司的甄選......”
一語落罷，魏安寧心頭頓時忐忑了起來。
這麽巧的嗎？竟然是裴玦。
這事，她並沒有跟裴玦商量。
她太了解裴玦了，一旦知曉，他必會斷然拒絕，用盡一切手段阻攔自己入宮。
可她別無選擇，入宮是她早已定下的路，她心底藏著必須要完成的事情，無論如何，都不能半途而廢。
魏安寧愈發斂緊神色，將頭垂得更低，屏息凝神，竭力弱化自身的存在感，恨不得融進人群裏。
沈穩的腳步聲緩緩從身側路過，卻忽然在她身後停下，她能察覺到一道滾燙灼熱的視線，牢牢落在了自己身上，久久不曾移開。
她緊攥團扇，指腹已然微微沁出薄汗，掌心一片濕熱。
就在心緒緊繃到極致之時，身側再度響起腳步聲，漸漸遠去。
她這才暗自悄悄松了口氣，這應該算是混過去了吧？
宮門外的日頭越發毒辣，蟬鳴聒噪得擾人心神。
不知過了多久，前方引班終於點到了她的名字。
魏安寧理了理身上素凈的衣裙，垂眸跟上引班的腳步，穿過朱紅宮墻下的長廊，往教坊司初選的殿外偏殿走去。
一路走來，兩側皆是候場的參選女子，個個神色忐忑，有人低聲默念曲調，有人輕擡手腕舒展身姿，氣氛肅穆又緊張。
她候在殿外，心底也泛起了幾分茫然，她從未經歷過教坊司的甄選，一時也摸不清具體的考核規矩，只得步步謹慎。
不多時，引班將她引至偏殿門外，擡手輕叩殿門，低聲通傳後，便示意她獨自入內。
魏安寧緩步走進殿中，殿內陰涼靜謐，與門外的燥熱截然不同。
正前方設著案幾，坐著幾位教坊司的樂官與女官，神色肅穆，目光沈沈地掃過她。
兩側還立著教習嬤嬤，顯然是負責評判儀態與技藝之人。
“上前報上名來，籍貫、擅長技藝一一說明。”一名女官沈聲開口，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
魏安寧依言上前數步，屈膝行過一禮，聲音平穩清亮：“民女魏安寧，擅長樂舞。”
女官微微頷首，擡手示意身旁教習嬤嬤：“既擅舞，便隨樂聲，跳一段基礎軟舞，無需繁覆招式，只管舒展儀態即可。”
話音落，一旁的樂師擡手撥動琴弦，清越舒緩的樂聲緩緩流淌而出。
魏安寧深吸一口氣，摒棄心底所有雜念，輕擡衣袖，旋身起舞。
她身姿輕盈，舞步靈動婉轉，每一個擡手、旋身、頓足都恰到好處，腰肢柔婉卻不顯得輕佻，舞步間盡是紮實的舞技功底，全無慌亂局促。
不過半柱香的功夫，樂聲漸歇，魏安寧收勢站定，垂首靜立，靜待評判。
座上樂官與女官對視一眼，微微點頭。顯然對她的儀態與舞技頗為滿意。隨後又簡單問詢了她幾句樂理常識，她皆從容應答，條理清晰。
一番考核完畢，為首女官提筆在名冊上落下字跡，沈聲告知：“技藝儀態尚可，初選通過，予以記名。三日後準時至此，參加覆選，屆時再定最終入選名額。今日且先歸家等候消息，切勿遲到缺席，誤了自身機緣。”
魏安寧連忙屈膝謝過，斂著神色緩步退出偏殿。
她剛走出宮禁，沿著街邊緩步慢行，低頭兀自思忖著後續覆選的事。
正出神間，一道身影驟然攔在身前，將頭頂的日光盡數擋住，眼前驀地一暗。
她心頭一驚，下意識擡步欲退，那人已躬身行禮：“魏姑娘，殿下在馬車中等您，請隨屬下前來。”
熟悉的嗓音入耳，魏安寧擡眸，映入眼簾的正是裴玦身邊的近侍墨塵。
霎時，她心底咯噔一下，暗道大事不妙。
原以為宮門口他並未認出自己，此事便能暫且蒙混過關，沒想到終究還是沒能躲過。
她指尖不自覺攥緊了裙擺，硬著頭皮，跟著墨塵朝著不遠處那輛華貴的馬車走去。
魏安寧踏入馬車後，裴玦並未擡眼看她。他靜坐在側，擡手取過案幾上的茶具，緩緩斟滿一盞清茶，將其輕輕朝她的方向推來。
她跪坐下來，指尖輕觸溫熱的盞壁，卻遲遲沒有飲用。
車輿之內，再無半分聲響，沈默悄然彌漫開來。
魏安寧唇瓣輕抿，齒尖暗暗咬住下唇，再也難以忍受周遭凝滯壓抑的沈郁氛圍。
她目光堅定地看著裴玦。
“我要進宮。”
裴玦眼底一片灰暗晦澀，低聲問道：“若是今日我不曾撞見你，你是不是就打算一直瞞著我，絕口不提？”
“你想要什麽，不能和我說嗎？就算是月亮，只要你想要，我也會盡力去試。是我滿足不了你的野心嗎？看不上我這王妃之位，想去深宮之中，爭一爭那宮妃之位？”
魏安寧拼命搖著頭，喉嚨像是堵住一般哽咽著，滿是委屈的辯駁：“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樣，你不要胡說！”
裴玦緊緊攥著手中茶盞，指尖泛白，力道重得幾乎要將其捏碎一般。
“那你說說，是為了什麽？”
裴玦見魏安寧低著頭，半天沒有聲響，眼底劃過一絲失望。
“我就這麽不值得你信任嗎？”
魏安寧擡起頭，眼眶通紅，淚珠在眼眶裏不住打轉，卻死死忍著不肯落下。
她輕聲辯解：“不是這樣的，我是真的有要事要做。我不告訴你，就是早就知道，你聽聞之後，一定會像現在這樣，攔著我不讓我去。”
裴玦眸光沈沈，語氣裹著酸澀與不甘：“你既然早知道我會阻攔，卻還是執意要做。那件事，就這麽重要嗎？重要到......勝過我？”
魏安寧強忍的淚水終於無聲滾落，默默垂淚，一聲不吭。
裴玦見狀，無奈輕嘆一聲，起身邁步走到她身前，溫柔地將人攬進懷中。
他低聲呢喃：“你就是這般，偏偏吃準了我拿你沒辦法，是嗎？”
魏安寧慌亂的搖頭，小聲囁嚅著：“不是，不是的......”
裴玦輕拍著她的背脊，語氣柔和了許多，帶著滿心擔憂：“你究竟要去做什麽事，皇宮暗流洶湧，從不是簡單的地方。就算你順利入了教坊司，身份始終低微，孤身一人，又能做成什麽呢？到底是什麽不能告訴我的，不可以讓我幫幫你嗎？”
魏安寧滿心糾結，心底翻湧著萬般掙紮。
一旦將所有隱秘和盤托出，她又該如何一一解釋清楚......
前路未知，她真的可以毫無保留，全然信任眼前的裴玦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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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玉茹見她已是拿了主意，輕輕點了點頭。
“既然你心意已決，阿母便不再勸你了。若你真能被選上，我自然也替你高興。只是這深宮之中，人心險惡，步步皆是兇險，阿母只是放心不下你。”
“阿母莫擔心，我定會謹言慎行。況且我如今還不知能不能選上，說不定啊，我就一直守在阿母身邊，只要阿母不嫌我煩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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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玉茹伸出手，輕輕摸著她的頭，眼底漾著溫柔，卻又藏著一絲憂色，輕聲道：“你啊，我怎會嫌你煩呢。”
*
競選那日，一眾參選女子盡數立在宮門外靜靜列隊等候。教坊司的司讚清點人數，將眾人分作數排，每隊十餘人，依次整隊引路，分批領入宮內。
正值七月盛夏，烈日灼人，日光熾烈刺眼。
眾人長久佇立等候，大半人都被曬得燥熱難耐，額角沁出細密汗珠，衣襟也微微濡濕，心底既緊張又焦灼，只默默盼著早些輪到自己入內參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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隊列裏眾人依言側身避讓，齊齊低下頭。
魏安寧聞聲眉心微蹙，跟著眾人一同轉身斂態，心下有種不好的預感。
耳畔這時響起身側女子壓低聲音的細碎嘀咕，悄聲議論：“方才我隱約聽見引班趨至馬車邊回話，似乎是靖王殿下的儀仗。都說靖王殿下風姿綽約，生得極為俊朗，也不知殿下今日入宮，會不會駐足看一看咱們這次教坊司的甄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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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穩的腳步聲緩緩從身側路過，卻忽然在她身後停下，她能察覺到一道滾燙灼熱的視線，牢牢落在了自己身上，久久不曾移開。
她緊攥團扇，指腹已然微微沁出薄汗，掌心一片濕熱。
就在心緒緊繃到極致之時，身側再度響起腳步聲，漸漸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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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候在殿外，心底也泛起了幾分茫然，她從未經歷過教坊司的甄選，一時也摸不清具體的考核規矩，只得步步謹慎。
不多時，引班將她引至偏殿門外，擡手輕叩殿門，低聲通傳後，便示意她獨自入內。
魏安寧緩步走進殿中，殿內陰涼靜謐，與門外的燥熱截然不同。
正前方設著案幾，坐著幾位教坊司的樂官與女官，神色肅穆，目光沈沈地掃過她。
兩側還立著教習嬤嬤，顯然是負責評判儀態與技藝之人。
“上前報上名來，籍貫、擅長技藝一一說明。”一名女官沈聲開口，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
魏安寧依言上前數步，屈膝行過一禮，聲音平穩清亮：“民女魏安寧，擅長樂舞。”
女官微微頷首，擡手示意身旁教習嬤嬤：“既擅舞，便隨樂聲，跳一段基礎軟舞，無需繁覆招式，只管舒展儀態即可。”
話音落，一旁的樂師擡手撥動琴弦，清越舒緩的樂聲緩緩流淌而出。
魏安寧深吸一口氣，摒棄心底所有雜念，輕擡衣袖，旋身起舞。
她身姿輕盈，舞步靈動婉轉，每一個擡手、旋身、頓足都恰到好處，腰肢柔婉卻不顯得輕佻，舞步間盡是紮實的舞技功底，全無慌亂局促。
不過半柱香的功夫，樂聲漸歇，魏安寧收勢站定，垂首靜立，靜待評判。
座上樂官與女官對視一眼，微微點頭。顯然對她的儀態與舞技頗為滿意。隨後又簡單問詢了她幾句樂理常識，她皆從容應答，條理清晰。
一番考核完畢，為首女官提筆在名冊上落下字跡，沈聲告知：“技藝儀態尚可，初選通過，予以記名。三日後準時至此，參加覆選，屆時再定最終入選名額。今日且先歸家等候消息，切勿遲到缺席，誤了自身機緣。”
魏安寧連忙屈膝謝過，斂著神色緩步退出偏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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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出神間，一道身影驟然攔在身前，將頭頂的日光盡數擋住，眼前驀地一暗。
她心頭一驚，下意識擡步欲退，那人已躬身行禮：“魏姑娘，殿下在馬車中等您，請隨屬下前來。”
熟悉的嗓音入耳，魏安寧擡眸，映入眼簾的正是裴玦身邊的近侍墨塵。
霎時，她心底咯噔一下，暗道大事不妙。
原以為宮門口他並未認出自己，此事便能暫且蒙混過關，沒想到終究還是沒能躲過。
她指尖不自覺攥緊了裙擺，硬著頭皮，跟著墨塵朝著不遠處那輛華貴的馬車走去。
魏安寧踏入馬車後，裴玦並未擡眼看她。他靜坐在側，擡手取過案幾上的茶具，緩緩斟滿一盞清茶，將其輕輕朝她的方向推來。
她跪坐下來，指尖輕觸溫熱的盞壁，卻遲遲沒有飲用。
車輿之內，再無半分聲響，沈默悄然彌漫開來。
魏安寧唇瓣輕抿，齒尖暗暗咬住下唇，再也難以忍受周遭凝滯壓抑的沈郁氛圍。
她目光堅定地看著裴玦。
“我要進宮。”
裴玦眼底一片灰暗晦澀，低聲問道：“若是今日我不曾撞見你，你是不是就打算一直瞞著我，絕口不提？”
“你想要什麽，不能和我說嗎？就算是月亮，只要你想要，我也會盡力去試。是我滿足不了你的野心嗎？看不上我這王妃之位，想去深宮之中，爭一爭那宮妃之位？”
魏安寧拼命搖著頭，喉嚨像是堵住一般哽咽著，滿是委屈的辯駁：“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樣，你不要胡說！”
裴玦緊緊攥著手中茶盞，指尖泛白，力道重得幾乎要將其捏碎一般。
“那你說說，是為了什麽？”
裴玦見魏安寧低著頭，半天沒有聲響，眼底劃過一絲失望。
“我就這麽不值得你信任嗎？”
魏安寧擡起頭，眼眶通紅，淚珠在眼眶裏不住打轉，卻死死忍著不肯落下。
她輕聲辯解：“不是這樣的，我是真的有要事要做。我不告訴你，就是早就知道，你聽聞之後，一定會像現在這樣，攔著我不讓我去。”
裴玦眸光沈沈，語氣裹著酸澀與不甘：“你既然早知道我會阻攔，卻還是執意要做。那件事，就這麽重要嗎？重要到......勝過我？”
魏安寧強忍的淚水終於無聲滾落，默默垂淚，一聲不吭。
裴玦見狀，無奈輕嘆一聲，起身邁步走到她身前，溫柔地將人攬進懷中。
他低聲呢喃：“你就是這般，偏偏吃準了我拿你沒辦法，是嗎？”
魏安寧慌亂的搖頭，小聲囁嚅著：“不是，不是的......”
裴玦輕拍著她的背脊，語氣柔和了許多，帶著滿心擔憂：“你究竟要去做什麽事，皇宮暗流洶湧，從不是簡單的地方。就算你順利入了教坊司，身份始終低微，孤身一人，又能做成什麽呢？到底是什麽不能告訴我的，不可以讓我幫幫你嗎？”
魏安寧滿心糾結，心底翻湧著萬般掙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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