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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暫的寧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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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暫的寧靜

適應了刺眼的光線後,眼前的場面讓玄銘吃了一驚。

暗道的出口並不是什麽櫃門,而是院子裏搭建的一處小棚子,棚裏堆滿了柴火,出口就隱藏在柴火堆裏。

他走出窩棚,發現這個院子與宮內別處不同,竟然在院裏開辟出幾塊四四方方的泥地,墻角立著各式農具,像是播種了什麽植物。

院子正中央一棵高大的梧桐樹下,姬昭正躺在搖椅上,一柄竹扇蓋在臉上搖搖晃晃,似乎是在小憩。

他見頭頂陽光透過枝葉稀稀落落灑在她的身上,心中一陣暖意流淌。

她似乎過得比在外面好得多,玄銘沈在心中這幾個月的陰霾也一掃而空。

院中沒有任何侍從,他也不叫人,隨手拖了個矮凳坐到她身旁,趁著春風靜靜看著她午睡。

過了許久,姬昭才緩緩伸了個懶腰,竹扇從臉上滑落下來,她伸手接住,一眼瞥見了坐在一旁的玄銘。

“什麽時候來的?怎麽也不叫醒我?”她坐直起身子。

“天氣正好,索性坐下來發發呆。”他眼中帶著柔和的笑意,“我已經很多年沒有這樣發呆了。”

“用過午膳嗎?”

他搖搖頭。

姬昭站起來擼了擼袖子:“嘗嘗我的手藝。”

她走進廚房,沒過多久煙囪就升起陣陣霧氣。他望著這煙囪怔忡許久,才察覺自己心中一直向往這樣的生活———沒有任何人插手的生活。

他走近廚房站在門口,見她正站在竈前翻炒一鍋蔬菜,手法嫻熟,鍋底冒出滋滋熱氣,翻滾的菜肴很快就出鍋入盤了。

“你能教教我嗎?”他低聲道。

她轉過頭看向他,笑道:“學徒可沒有從一開始就摸到鍋鏟的。”

話罷指了指身旁的小蔥:“去院中打水,把它洗幹凈。”

他拿起小蔥進院打水清洗,才發覺許多活計都不像想象中那麽簡單,龍袍闊袖被水打濕拖在地上,很快就沾滿了泥濘,狼狽不堪。

“下朝之後就沒有換過衣服嗎?”她端著一盤菜站在後面道,“快進屋把外衣脫下來。”

他隨她走進房內,脫下礙事的龍袍,一身素白中衣倒是利落了許多。

她抄起一把剪刀隨手將小蔥懸在空中剪了剪,蔥末散落到盤子裏。

“小蔥拌豆腐,澆汁土豆泥,還有一道茄子煲。”手裏的活計做完,姬昭放下剪刀拍了拍手,“吃吧。”

不知是不是山珍海味吃得太多,三道素菜竟讓玄銘覺得這是全天下最好吃的菜肴,直吃了三碗飯才心滿意足地擱下筷子。

“本想問問你這些日子過得好不好。”他道,“如今看來是比我自在多了。”

“好不好不在境遇,只在心態。”她笑著拿筷子指向玄銘,“我瞧你心態就差得很。”

“你不在身邊……我的確覺得有些寸步難行了。”

“其實很多事情你並不是想不到做不到,只是你有時做事太過猶豫,總會錯過最佳的時機。”

他苦笑道:“如今我又回到了剛剛登基的時候,被緋鴻緊緊盯著,什麽事情都做不了。”

“那可不一樣,你如今有我,有王希微,還有項七珩。即便我們散落各處,也依然還是活棋。”

“說到這裏……前幾日工部來報,說今年江南雨水比往年更多,淵水河水位居高不下,夏季恐有水患,李元厲上奏希望防患於未然,提前加固淵水河堤壩。”

“你的意思是,項七珩的機會來了?”

他點點頭:“若能讓他在這次治水中展露頭角,便沒人攔得住他入仕了。”

她思索片刻,道:“那就給他一個身份,讓李元厲看見他。”

兩人低語半晌,敲定了下一步的計劃。

午膳用畢,姬昭起身收起碗筷道:“你該回去了。”

“不急,我來洗碗。”他搶過她手中的碗筷往廚房去了。

原本隨姬昭進明倫殿的還有池玥與曲流瑛,但姬昭只將他們留在外院,如今就連洗碗都要親力親為了。

她倚在門框上看著玄銘擼起袖子洗得頭頭是道,笑道:

“我瞧著你比你那位皇後還要賢惠了。”

碗筷在盆中發出丁零當啷的清脆聲響,他嘆道:“那日將你扳進冷宮的事情,皇後功勞不小,你之前想要讓她為我們所用,恐怕是不成了。”

“皇後做事謹小慎微,絕不允許自己差踏錯。我倒覺得她想做的是看清我真正的實力,以防自己站錯了隊。”

“只是以目前的情況來看,恐怕皇後與貴妃已經站在同一邊了。”

“不必憂心。深宮朝堂沒有永遠的敵人,也同樣沒有永遠的朋友。”

姬昭用小石臼將皂莢搗出汁液,又從竈上取了熱水,緩緩攪出泡沫後遞到玄銘面前:

“用這個吧,洗得幹凈些。”

他笑著接過,又道:“我瞧外面擺著農具,是種了蔬菜嗎?”

“播了些菽種和棗子,等秋天就可以吃到了。”她一邊擦洗竈臺一邊閑聊,“外頭送進來的食物實在是難以下咽,好在讓池玥去禦膳房取些蔬菜大米自己來做,也沒有被他們為難。”

“以後這暗道打通了,不必去看旁人臉色,我讓池柳每日送新鮮的過來。”

說到這裏他突然擡起頭問:“你是打算在這冷宮裏住到老了?”

“這裏確實比紫宸宮好得多,清清靜靜還不必擔心三天兩頭有嬪妃跑來打攪。”

她見玄銘像是要急了,又接了一句:“這明倫殿不還有個前院嗎?他日我解了禁足,就在前院擺擺嬪妃的樣子。”

玄銘將盆中的碗一一沖洗幹凈,拿過一塊幹凈的布子擦拭起來:“我又何嘗不想過這樣的生活呢?”

說著神色又暗淡下來,“若是能不做這個皇帝就好了。”

“那也不難,就以‘不做皇帝’為目標努力便是。”姬昭將擦幹凈的碗一一收進櫃子裏,“第一步將世家解體,奪回屬於帝王的權力。第二步就可以物色新的接班人了。”

她這話說得極其輕巧,仿佛在討論今天的天氣。

玄銘知道這樣一條路充滿艱難險阻,絕非三言兩語就能解決,卻被她的態度感染,不由覺得一身輕松起來。

兩人收拾完畢走出廚房,已經到了平日裏午休的時辰,玄銘卻不想離開,他指著此前姬昭躺過的搖椅道:“那會兒見你睡得舒服,我倒也想試一試。”

“這個時節天氣多變,睡在院子裏轉頭把你弄病了我可擔待不起。”

話音剛落,天空中竟真的響起兩聲悶雷。

玄銘失望地擡頭望了望天,只得實話實說:“待在這裏很安心,我不想離開……左右這個時辰我也是要在紫宸殿午睡。”

姬昭也擡頭看了看,空中逐漸聚起烏雲,隱隱有了要下雨的態勢。

玄銘的詛咒雖不是每次雷雨必發作,但只要逢到這樣的天氣,他總是身體不太舒坦。

“罷了,你去內間躺一會兒吧。只是一點,我可不會給你遞水搖扇子好生伺候著。”

他見她松口,興高采烈便往內間臥室去了,姬昭站在院中也只得無奈地搖了搖頭。

片刻後雨滴果然淅淅瀝瀝落下來,她手掌在額前搭簾,小跑幾步跟到房內,見玄銘一個翻身斜靠在榻上,拿起她隨手放在那裏的一本書仔仔細細讀起來。

她一把搶了過來:“不是要午睡嗎?這有什麽好看的。”

“原來你也愛讀這樣江湖上行俠仗義的橋段。”他瞇起眼睛笑起來,“給我看看,我也想知道那個落魄書生有沒有得救。”

“你要是不睡就回紫宸宮去。”

玄銘撇了撇嘴,看著她將書本收進櫃子裏,只得枕著手臂平躺下去。

“你若喜歡讀話本子,我讓他們到宮外給你搜羅一些。”

“閑來無事打發時間罷了。”她轉移話題道:“你可想好由誰舉薦項七珩了?”

“李元厲一向惜才,我們只需要制造機會,讓項七珩自薦即可。”

“你心中有數便好。”姬昭拉過角落的靠枕塞到他的腦後:“待會兒睡著手臂就要枕麻了。”

他將頭枕在上面,伸手拉住她的衣袖道:“外面雷聲聽著心慌,你陪我一會兒吧。”

姬昭點了點頭:“我不走。”

沒過多久便聽到他氣息逐漸平穩綿長,是睡著了。

姬昭低下頭,見玄銘手中緊緊攥著她的衣角,便也順勢坐在榻上看向窗外。

方才的小雨已經變成了瓢潑,天色暗沈沈的,偶爾有閃電劃過。

項七珩之事玄銘已經有了安排,但當日在燒餅鋪截獲的玉牌涉及世家貴族,不宜在明面上興師動眾,只能暗中調查。

想到此處她輕輕拉出玄銘手中的衣角,起身到書桌前提筆寫了一封信,又翻找出那塊玉牌,撐起紙傘走了出去。

打開院門,曲流瑛正坐在檐下讀書,見她開門立刻站起身來。

姬昭餘光瞥見,似乎是一本兵法。

“流瑛,你是有從軍的想法嗎?”

曲流瑛將手中的書攥了攥,搖頭道:“只是對這些東西感興趣,隨便讀一讀。”

“無論你有什麽想法都可以告訴我,我會盡力成全你。”姬昭將手中的信與玉牌遞到他的面前。

“但眼下有一件事情,需要你出宮協助王大人去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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