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疫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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疫病

禦書房。

此刻皇帝坐在書桌後,劉院判立於丞相賀蘭閑身後,各部尚書都在門外候著,等待丞相與皇帝議事。

“兩位都是歷經兩朝的元老了,先帝時也曾出現過疫病,丞相與劉院判可有什麽解決方案?”

賀蘭閑道:“疫病雖如洪水猛獸,但只要防範得當,太醫院及時弄清病癥對癥下藥,不必太過驚慌。”

“舅舅所言有理。”玄銘望向劉院判,“劉院判,先帝時你曾因抗疫有功擢升,今日還是你來總領防疫之事,可好?”

劉院判躬身道:“陛下有托臣本該鞠躬盡瘁,只是臣如今已是花甲之年,恐怕心有餘而力不足了。”

“那劉院判可有更好的人選?”

“臣進宮前,手下王希微曾毛遂自薦。他雖入太醫院不久,但臣悉心觀察,此人行事沈穩,膽大心細,臣願將抗疫經驗傳授給年輕人,他們定能做得比臣更好。”

王希微是賀蘭閑舉薦進的太醫院,如今他自己毛遂自薦,有這給丞相賣人情的機會,劉院判自然沒有不允的理。

玄銘目光轉向賀蘭閑,問道:“這王希微丞相可有了解?他可能得起這個大任?”

“此人資歷不深,本不宜擔此重任,但疫病與旁的事物不同,一旦蔓延百姓必定人心惶惶。王希微乃是羲和別苑出身,有巫神護佑的人總領抗疫事宜,或可安撫城中百姓的心。”

賀蘭閑這番話有理有據,玄銘不禁頻頻點頭。

“羲和別苑在百姓心中威望頗高,此番有劉院判的指導,加上各部配合,此人確實是極佳的人選。”

眾人議定了人選,便將各部尚書召入禦書房,宣王希微入宮商討對抗時疫的方案。

幾日過後,果然如劉院判預料的那樣,在皇城中發現了疫病,染病者不出七日狀態便急轉直下,城中開始出現因病死亡的百姓。

一時間集市作坊、瓦舍酒樓皆是人心惶惶,紛紛閉門拒客。許多百姓擔心染病,紛紛往城外逃去,其中也有不少人趁城中慌亂,行劫掠之事。

一開始王希微人微言輕,許多官員是沖著丞相的面子才對他客客氣氣,後來見賀蘭閑對他也並不甚在意,只是讓他做做樣子,六部眾人更是開始陽奉陰違,表面聽命實則各做各的。

他索性在朝堂上直接向皇帝請命,動用皇城的守城軍。玄銘見他行事果決,也不猶豫,當場便答應下來,準他行事可先斬後奏。

拿到指揮權的王希微先是問罪了兩個自己撞上槍口的倒黴蛋殺雞儆猴,六部見丞相依然是不管不問,便知他是要讓王希微自憑本事做事,眾人也不願在此時做了出頭鳥,紛紛斂起尾巴配合他的指揮。

終於真正接管防疫事宜後,王希微的手段也是頗為雷霆,先是抓捕城內的不法之徒重刑處置,而後將整個皇城分坊而治,由守城軍把守禁止坊間互通,有違禁者當場格殺。同時調度戶部藥糧,為各坊分發食物與藥物。

此時城中雖依然有人染病,卻不再擴張到坊外。

百姓不知朝中調度者,卻知守城軍絲毫不講情面,就在大家對這番鐵腕敢怒不敢言時,王希微開始游走於各坊,親自派發藥草,並為百姓做法祈運。

城中的疫病果然不再如起初兇猛,百姓皆嘆巫醫果然得上天護佑,紛紛閉門在家祭拜巫神羲和。不出半月民心便安定下來,開始時的亂象也逐漸平息。

這一日,玄銘下朝後心情頗佳,人一踏進紫宸宮便道:“這王希微果然是個可用之才,一個月不到,他就已經將皇城整治得井井有條,比當年的劉院判還要利落許多。”

姬昭此時正在院中擺弄一堆麻繩木料,一邊忙著手中的活計一邊回道:“陛下若是滿意,封他個官當一當如何?”

“這官自然是要升的,只是升官的提議必定不能從朕的口中說出來。”

她會心一笑:“來幫忙,我想紮一個秋千。”

他脫下外衣隨手丟給池柳,擼起袖子便上前幫忙扶住木材:“宮裏人手這麽多,你偏要自己做。”

“再不做些事情我就要發黴了。”說到這裏她頓了頓,又道:“難怪各朝各代的娘娘們都愛鬥來鬥去,實在是宮中長日無聊,須得有些盼頭。”

“你若實在無聊,等外頭的時疫消停下來,我帶你出宮玩一玩。”

“不急,最近你那皇後每天都要派人送補藥來,我還要花心思考慮怎麽應付她呢。”

他笑著接過她遞過來的麻繩,開始將兩塊木材捆綁在一起。

“嘶————”

姬昭倒吸一口冷氣,玄銘忙上前去瞧,只見她原本已經在愈合的手掌傷口突然崩裂開來,鮮血直流。

他抽出隨身的帕子將傷口包住,急道:“這木頭上的倒刺鋒利得很,快去房內敷些止血的傷藥。”

她一副心神不寧的樣子,口中喃喃道:

“我總覺得不太安心,讓流瑛去看看王希微在做什麽吧。”

他點頭喚曲流瑛上前,囑咐道:“去外面尋一尋王大人,務必要見到他本人再來回報。”

曲流瑛得令便往宮外走去。

*

戶部藥倉中,王希微此刻正貼著角落墻壁站立著,左手鮮血潺潺流出,染紅了衣袖。

……

一個時辰前,他在坊間巡查,卻見有百姓與官兵起了沖突,上前詢問才知,這戶人家已經三四天沒有拿到糧食與藥材了,家中彈盡糧絕,又有人染上了疫病,實在走投無路才來央求官兵放他出坊買米。

官兵自然不會放他出去,雙方從言語沖突逐漸變成了推搡。官兵被纏得不耐煩了,舉刀便要將此人正法,卻被王希微叫停了。

他上前詢問,才知不止這一家,這一坊的糧藥都已經拖欠多日,不由心中迷惑,回去便翻看起這幾日戶部藥糧的發放記錄,分明寫著每日都已經發放出去了。

他合上賬冊沈默許久,決定親自到糧倉與藥倉看上一眼。

到了糧倉門口他卻被門口的守衛攔住了:

“王大人,沒有戶部侍郎的手書批文,任何人都不能踏入糧倉。還請回去將手續補全了再來吧。”

對方盡忠職守,他也無話可說,只好答應著離開,踱步到了不遠處的藥倉。

這次他來到守衛面前,和顏悅色道:“看守藥倉辛苦了,這個時辰還沒吃飯吧?”

“回王大人,還沒吃呢。”

“我給大家帶了綠豆糕,就放在二門外,快去取一些來墊墊肚子吧。”

見對方面露猶豫之色,王希微又道:

“取個點心很快就回來了,我站在這裏幫你看上一會兒便是。”

那守衛值守半日,正是臨近交接腹中饑餓的時候,便也不再推脫,只說快去快回便跑走了。

他站在原地等對方走遠,便迅速推開倉門走了進去,眼前的一幕讓他吃了一驚——倉內的藥材裝得滿滿當當,哪裏像是每日都在消耗的樣子?

將倉門小心合上,他在微弱的光線下緩緩步入藥倉深處,摸索著從外到內審視了一遍,的確是滿滿當當囤滿了藥箱。

外面響起守衛說話的聲音:“楊侍郎來取藥啦?”

隨後是戶部侍郎楊且的聲音:“今日車大,你也幫忙搬一些。”

沒記錯的話,分管藥倉與糧倉的正是這位楊侍郎。

說話間兩人就已經靠近了藥倉,王希微只能加快腳步往藥倉最深處走去。越往裏走因光線越昏暗,摸索前行時左手劃到了木箱上的鉚釘,原本已經摘了繃帶的傷口再次被劃傷,鮮血直流。

倉門偏巧在這時打開,他來不及處理傷口,只得在木箱後將身體貼墻靠緊。

木箱的縫隙間,楊且的身影站在門口晃了晃,向遠處招了招手,三五個壯漢向藥倉走了過來,二話不說開始動手搬動靠外的木箱。

抗疫的藥物每日的分發都有定數,一向是卯時出庫,辰時就已分發到各坊,而眼下卻已經過午了,無論如何都不是開倉運藥的時辰。

眼看著藥材被一箱箱搬走,王希微只覺得一個時辰像一輩子那樣漫長,藏身的位置隨時都有可能暴露。

他思索再三,決定不再被動等待,轉而從懷裏掏出一根發帶和一塊巡視坊間時常用的絲帛,取下頭上的玉冠將頭發綁成馬尾,又用絲帛遮住了臉。想了想還是不夠,又將玄色外袍脫下來系在腰間。

簡單的遮掩過後,他望向藥倉外:此刻幾個夥計進進出出,將藥箱往停在外面的馬車上放,戶部侍郎楊且則是手中抱著一本像是賬冊的東西,提著筆在上面勾勾畫畫。

王希微幼時曾經學過一些功夫,雖然僅夠防身,但趁外面人忙忙碌碌沒有防備,出其不意遮掩身份逃出去還是有機會的。

只是計劃不如變化快,外面搬貨的夥計竟一個手滑碰倒了箱子,一個撞倒另一個,就這樣倒下了一排。

楊且在外面不耐煩道:“小心著些,先搬倒下的。”

王希微貼在墻邊深吸一口氣,開始準備尋一個眾人都轉身向外的時機逃走,卻聽到外面夥計驚叫一聲:

“血!這藥倉裏有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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