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決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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決裂

正值午後,刑部大牢卻是森冷無比,姬昭一踏進門就打了個寒顫。

她在侍衛的催促下走進刑訊室,五花八門的刑器掛了一墻,地上還布著新陳交疊的血跡,腥味直沖鼻腔。

她轉身直視賀蘭閑的眼睛:

“丞相此番把我弄到這裏,是沒打算讓我活著出去吧。”

賀蘭閑待眾人退去牢門緊閉,才開口道:“丫頭,你在羲和別苑的地位可與巫鹹比肩,何必要趟皇家這渾水?”

她笑了笑:“聽聞丞相大人與夫人楊氏伉儷情深,當年夫人駕鶴西去,您甚至絕食多日想要隨她一同去了。如今卻問出這番話來,是已經看淡人間情愛了嗎?”

“你到底有什麽目的?”

“我沒有目的。您方才也說了,若不是兩情相悅我何苦拋下那樣的名利與地位,來與他人做妾?”

賀蘭閑瞇起眼睛,流露出精湛的光:“老夫的確看不清你所圖為何,但這已經不重要了。姬氏女絕不能入皇室,玄氏江山絕不能毀在我的手裏。”

姬昭長嘆一口氣:“賀蘭伯伯,其實我是站在您這邊的,皇後在宮中被架空,正是水深火熱之時,您又何苦把我推出去呢?”

見對方露出饒有興致的表情,她接道:“聽聞皇後娘娘大婚之夜被刺客驚嚇一病不起,太醫們都束手無策……賀蘭伯伯可有想過巫醫?”

“說來聽聽。”

“若您願意放我一馬成全我們,我願意推薦羲和別苑最好的巫醫為娘娘診治。我與陛下的事情已經觸怒了巫鹹,實不相瞞,我們兄妹二人已經翻了臉。”她又是一嘆,“我為他拋下了一切,如今已經落得個孤家寡人。若賀蘭伯伯不嫌棄,往後在宮中我定以皇後娘娘為尊,做她的左膀右臂。”

前半句是她的策略,後半句則是玄銘教給她的。

賀蘭敏芝並非賀蘭閑的親生女兒,他自然不會心疼,他所看重的是這個皇後能否穩穩地把持後宮。只有姬昭無依無靠、是友非敵,才能徹底化解他的敵意。

更重要的是,皇帝沈迷兒女情長,於賀蘭閑而言也未必是壞事。

“丫頭,與老夫耍花樣是沒有用的。”他口中這樣說著,語氣卻緩和了許多。

只是巫鹹到底態度如何尚需斟酌。

此時門外走進一個侍從,來到賀蘭閑耳邊悄悄耳語了幾句。

他聽後面上神色如常,擺了擺手摒退侍從,卻也無心再與姬昭多談了,只是命侍衛將她帶到牢房莫要虧待,便匆匆離開了。

這個讓賀蘭閑神不守舍的人,就是項國公洛隨之。

這洛隨之在先帝之時戰功赫赫,國公之位是憑一刀一槍打下來的,不僅在整個朝堂威望甚高,民間更是對洛將軍的神勇口口相傳,膜拜之至。

當年先帝提拔賀蘭閑便是不想看到朝堂失衡,以賀蘭閑為刃制衡項國公。

如今時代更疊,新帝登基四海升平,賀蘭閑一家獨大,項國公的長槍也早已蔓上了銹跡,只是他當年積攢下的民聲卻不落反漲,如今的孩童都是聽著洛將軍神化了的殺敵故事長大的。

今日這項國公赤著手,卻身著先帝親賜的鎧甲,來到宮門外長跪不起。

不為其他,只為他那癡情的女兒一呼。

這一跪引起了全城百姓的圍觀,賀蘭閑得到消息時,宮門外已經被看熱鬧的百姓圍得水洩不通。

“陛下,臣老來得女,自幼便寶貝似的捧著,如今小女茶飯不思,臣與夫人心痛不已。小女只求能夠侍奉陛下左右,哪怕做個無名無份的侍女也是甘之如飴。求陛下成全——”

他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令人動容。又將自己貶到塵埃裏,反覆重覆著一句話,圍觀百姓們皆是唏噓不已。

宮門轟然打開,圍觀百姓一片嘩然望向宮內,只見玄銘急切地步行走出來,直奔跪在地上的項國公,一把拉住他的手臂,眼睛裏竟泛出了盈盈淚意:

“竟讓兩代元老跪在宮門外,是朕之過錯!”

“陛下,小女不求高位,只求能夠入宮侍奉陛下。”

“項國公快請起,你放心,朕必不會寒了老臣們的心。”

他拉了一把想將他扶起,發現武夫出身的洛隨之跪在地上竟然巋然不動,心中不禁暗喜,又忍住笑意高聲道:

“洛氏女賢淑婉約,堪為後宮表率,朕屬意她為貴妃,今日便讓禮部張羅典儀,朕定給她一個盛大的冊封儀式。”

百姓聞言群聲沸騰,皆道:

“陛下英明!”

賀蘭閑站在外圍看到眼前場面,心知大局已定,洛氏入宮已是鐵板釘釘了,不由長嘆一聲搖了搖頭,轉身離去。

傍晚,刑部牢房傳來嘩啦啦的鐵鏈聲,門被打開。姬昭循聲望過去,見賀蘭閑一人走了進來。

“賀蘭伯伯考慮得如何了?”

“姬昭,你違背姬氏女不嫁人的祖訓,可有想過此間後果?”

“自然想過。我違背祖訓,自該被逐出家譜,從此不再踏入羲和別苑。”

“你既已經不是姬家的人,那我堂堂丞相懲戒一個試圖禍亂社稷的女子,不過分吧?”

她沒有接話,只是看著他揮手叫來侍從,端來了一個盛裝著液體的琉璃杯。

“喝下這杯鶴頂紅,老夫許你一個全屍。”

她幹笑一聲:“賀蘭伯伯還是不願意放過我。”

“你畢竟是個巫女,若是真的做出什麽不利後宮的事情……老夫不能拿大淵江山做賭註。”

姬昭望著那杯毒液怔忡片刻,伸手將它端了起來:

“丞相答應我一件事情,我便甘願赴死。”

賀蘭閑一挑眉:“你說,老夫盡力而為。”

“請丞相在我死後把我的屍身交給皇上處置。此前我已經立誓與姬氏再無瓜葛,便是死了也不想與巫鹹有任何牽扯。”

他勾了勾嘴角:“我答應你。”

交代已畢,姬昭不再猶豫,直接仰脖將毒液送入口中。

這毒液竟是無色無味,像水一樣。

賀蘭閑微微側頭向著身後陰影處道:“巫鹹大人,你可看到了?她這杯飲下去,姬氏從此與她可就再無瓜葛了。”

陰影處緩緩走出一人,正是姬昀。

姬昭猜到賀蘭閑在拿假毒試探自己,卻沒猜到他竟將姬昀請來刑部旁觀。

她持杯的手一顫,杯子跌落在地,“砰”地碎裂開來。

刑部的牢房越發冷了。

姬昀垂眸望著地面的杯盞碎片,半晌才道:“前朝後宮之事吾不便多言,丞相請便吧。”

話罷沒再看她一眼,轉身離去了。

端酒的的侍從蹲在地上將碎片一一撿起,收在托盤中緩緩退了出去,一絲絕望在姬昭心中彌漫:

賀蘭閑這一招殺人誅心,讓姬昀親眼看到姬昭的決絕,也讓姬昭知道,自己的哥哥是不在乎她的死活的。

“丫頭,你現在可以將那巫醫推薦給我了。不必與姬家牽扯,只要說出他的名字,老夫自會向羲和別苑去請。”

姬昭無力地靠在牢房墻壁上,努力牽了牽嘴角:“丞相此番可是信我了?”

“那要看你的表現了。”

“羲和別苑王希微,他可以治好皇後的病。”

他用審視的眼神盯住姬昭,片刻後道:

“老夫倒是樂於成人之美。只是你所愛慕的陛下,如今可是美人在懷,不知他的心中可還有你的位置?”

“事到如今我哪裏敢有什麽奢望,只求皇後娘娘能夠照拂一二。”

賀蘭閑滿意頷首:“來人,送明妃回宮。”

……

走出刑部大牢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姬昭才踏出門,街對面便有一個身影拂動,向她走來。

及至近處她才看清楚,是曲流瑛,他二話不說將手中帶來的鬥篷搭在她肩上,姬昭也是一怔。

送她出來的是丞相門生,那門生見到宮內侍衛眉頭一皺:“明妃娘娘如今是後宮嬪妃,與侍衛走得太近恐生流言,還請娘娘自重。”

“多謝提醒,這是我宮中侍衛,自然要照拂我的安全。既有侍衛護送,您就請留步吧。”

對方還要說什麽,姬昭卻先一步走了。

曲流瑛急走幾步趕了上來,解釋道:“是陛下讓我來的……他不便出宮……”

“我知道。”她腳步不停,又問:“午間讓你做的事情可辦妥了?”

“妥了,我把你教的話遞到項國公府上,項國公下午就去宮門口跪著了。”

她托曲流瑛遞過去的話是:

時機已到,此時請願心事可解。

洛千華容貌傾城,家世顯赫,此番入宮定然是轟轟烈烈風光無限,往後後宮的權勢也必然要向貴妃傾斜。皇後地位不穩,將姬昭引入宮中成了賀蘭閑當下最明智的決策。

而明日這一場盛大的封妃典禮,也悄悄掩蓋了她這個只有一紙詔書加封的明妃。躲在洛千華的鋒芒之下,沒有人會再揪住她不放了。

此刻該是高興的時候,她的腦中卻突然閃過方才在牢中姬昀的神情。

若說今早自己的離開他尚且可以假裝並不知情,那今晚便是兩人正式的決裂了。

姬昭回想起幼時與自己形影不離的哥哥,仰頭望向陰雲密布的夜空,心中一陣淒涼:

“姬昀,你到底知不知道那琉璃杯中裝的是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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