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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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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塔

九月十五,羲和別苑後花園。

高大的灌木叢中露出涼亭一角,寥落的細雨中,姬昭正坐在亭中望著池中雨水帶起的漣漪若有所思。

身後的王希微開口道:“事情都已經安排妥當了,入塔的時候除了我們三人,只有家主的隨侍辛離在場。姐姐還有什麽放心不下的事情?”

姬昭搖了搖頭:“這些日子我總在猶豫,從一個囚籠跳入另一個囚籠到底是對是錯。”

“從鐵籠跳入竹籠,看似無解,實則是給了自己掙脫的機會。”

“竹籠性韌,恐怕不是說掙脫就能掙脫的。”

“只要實力足夠強,這世上便沒有能困得住你的東西。”

姬昭擡頭望向王希微,片刻後展露出釋然的笑:“多謝你。”

王希微轉過頭並不看她,垂眸望向池中錦鯉:“這話也是說給我自己聽的。”

這時院中侍從來報:時辰快到了,家主請大小姐祭壇相見。

姬昭將手搭在他的手臂上,囑咐道:“自保的法子我已經教給你了,姬昀不會動你一絲一毫,你就在羲和別苑等我消息。”

他順從地點點頭,同她一起往祭壇走去。

今日的祭臺上沒有祭火,只在正中央臺面上放著一個形似蓮花的琉璃燈。姬昀靜靜立在燈旁,一道素紗遮住了眼睛。

姬昭上前關切道:“眼睛感覺如何?還能視物嗎?”

“無妨,只是琉璃塔有些刺眼,遮一遮光,過一陣子就沒事了。”

她伸出五指在他面前晃了晃,被他一把抓住手臂:“別鬧了,我不至於真的瞎到連揮到面前的手都看不到。”

“那你看得到我臉上的淚嗎?”她語氣沈靜。

他聞言一怔,手就僵在了半空中。

姬昭咯咯笑起來:“從小到大都是這樣,我說什麽你都會信。”

他卻沒有笑,松開手揉了揉她的頭發,而後背過身去。

“時辰差不多了。”

一旁的辛離將一把匕首遞到姬昭面前。

她握起刀柄沒有絲毫猶豫,在左手手掌劃下一道血痕。手懸在琉璃燈上方,鮮血一滴滴落在燈芯周圍,沁紅了蓮心。

姬昀隨後接過匕首,用同樣的動作將自己的血滴入蓮心,而後捧起琉璃燈遞交給姬昭:

“從今往後,大淵子民就由你守護了。”

姬昭面向琉璃塔將燈高高舉起:

“巫神羲和在上,姬昭願意入塔,守護天下萬民,請巫神眷佑!”

細雨打濕了眾人衣襟,琉璃燈卻燃得旺盛。姬昀輕輕推了推她的後背,輕聲道:

“去吧。”

她頭也不回地邁步向前,與王希微一同步入了琉璃塔中。

塔門關閉的一瞬間,姬昭望向祭臺方向,見姬昀隔著素紗面向琉璃塔,巋然不動地立在原地。

她知道他在等蓮花燈置入塔頂,於是轉身將燈遞到王希微手中:

“塔頂是個瞭望臺,你在那裏等待信號。”

他點點頭,捧起燈盞順著蜿蜒的階梯向上走去。

塔外祭臺上的兩人佇立在原地許久後,姬昀打破了沈默:“方才他們兩人可有什麽異樣?”

“面上看不出什麽異樣,只是方才我見王希微左手纏著繃帶,問了幾句,他說昨晚大小姐打碎了茶盞,他撿拾碎片時劃傷了。”

姬昀思索片刻後道:“蓮花燈置入塔頂時,所有沾了血的人都會被困在裏面,昭兒這是想要他永遠留在塔中。”

“您近日將許多祭祀事務都交給了王希微打理,他若出不來……”

“無妨,能讓昭兒高興便好。”

姬昀面向琉璃塔,只覺得看得久了光芒透過素紗依然刺眼,於是輕輕別過頭去向辛離囑咐:“你看緊塔門,不要在法陣完成前出什麽變故。”

“是。”

一炷香。

兩柱香。

一個時辰後。

塔頂依然沒有任何動靜。

“太久了。”這塔雖高,卻不至於一個時辰都到不了塔頂,姬昀心中開始有了不太好的預感,“你去塔中看一看。”

“家主,這塔一向不許隨意進入……”

“是我準許的。”

辛離得了許可,前往塔中查看。

塔內空空蕩蕩,全然看不到姬昭和王希微的影子,辛離擡起頭看著蜿蜒盤旋的階梯,一眼望不到盡頭,他低聲喚道:“大小姐?”

聲音在塔中層層回蕩,聽不到任何回應。

這座塔由琉璃磚瓦搭建而成,內部也頗為刺眼,辛離只在裏面待了一會就已經開始頭暈目眩。

正茫然間,後腰突然被銳利的東西抵住了。

“別亂動。我手裏的刀可不介意讓你的血染上這蓮花燈。”說話的是姬昭。

一旦血染蓮花燈,此生都要被困在裏面,他自然不敢輕舉妄動了。

“大小姐,家主只是擔心你的安全。”

一根系好了扣結的麻繩從後面遞了過來:“自己把手伸進去。”

“你們是預謀好的?”

話音剛落,身後匕首向前一送,尖銳的刀劍刺進了皮膚。

辛離立刻將手伸進麻繩的套環中,顫聲道:“大小姐,我不問了,放我一馬。”

她抽動繩結,將辛離的手捆在塔柱上,又取出一條絲帛蒙住了他的雙眼。

“不必擔心,會有人放你出去。”她將人控住便去了塔門邊,開始觀察外面的情況。

整個過程辛離一言不發,只是靜靜縮在角落中。

時間漸漸過去,入塔的辛離也遲遲未歸,姬昀剛打算上前一探究竟,院中便有侍從匆匆跑了進來。

“家主,皇上……皇上駕臨羲和別苑了。”

他動作一滯,驚訝道:“好好的他來做什麽?宮中沒有提前通報過啊?”

“奴也不知……只知道陛下他徑直入府了,說是有急事相見。”

“你去前院安頓,我馬上就來。”

他將接待的事項囑咐給侍從,轉身向琉璃塔走去,卻突然感受到塔頂光芒四射———蓮花燈入座了。

結界已成,即便是作為封印者的姬昀也不能踏進去,他的血已然留在那蓮花燈上,踏入一步就再也出不來了。

琉璃塔已經塵埃落定,辛離可以晚些派人進去尋,皇帝那邊卻是要馬上去應付了。

從登基那日他便瞧出這位皇帝對自己的態度並不是很友善,即便姬氏不參與政事,千百年來姬玄兩姓一家溝通天地,一家治理江山,祖上傳下來的合作絕不能斷。

他猶豫半晌,終於還是決定先往前廳去見玄銘。

會客廳。

家主與王希微都不在,羲和別苑的侍從們顯得有些六神無主了。玄銘在廳中來回踱步,看起來非常焦急的樣子。

他按照約定的時辰踏入羲和別苑的大門,沒一會兒卻遠遠瞧見了琉璃塔頂光芒四射,登時便慌了神。

也不知是不是中途出了什麽變故,若姬昭自此被鎖入塔中,自己恐怕是要愧疚一輩子了。

“聽聞陛下有急事相見,不知是發生什麽了?”姬昀踏進門來。

他見姬昀眼睛用素紗遮住,疑惑道:“你的眼睛怎麽了?”

“無妨,有些畏光,過幾日就好了。”

他心不在焉地點點頭,按照約定好的話術講述:“朕午間夢到了先帝,他站在一座祭臺,神色嚴肅,稱近日將有關乎天下蒼生的大事發生,命朕立刻來此聆聽訓示。”

“祭臺?陛下可能辨認出是何處的祭臺?”

“並非皇家祭祀常用的祭臺,我只看到它旁邊有一座光彩奪目的高塔,便猜那裏或許與你們姬氏的琉璃塔有關,這才匆匆趕來叨擾。”

羲和別苑的琉璃塔雖然聞名大淵,但圍塔的院落卻不許外人進入,別苑祭臺更是不止這一座,緊鄰琉璃塔有個祭臺的構造即便不是什麽機密,也鮮少有人刻意打聽,玄銘應當是不會知道這些的。

“琉璃塔下確有一個祭臺,只是這個祭臺只偶爾在姬氏家祭中使用,先帝怎會在那裏托夢?”

“這……朕也頗為疑惑。”解釋不清就將問題丟出去,讓巫鹹自己想答案。

果然姬昀凝眉沈思起來,過了許久才道:“既是如此,不如直接去祭臺一問。”

他做出一個“請”的動作,二人一同往琉璃塔走去。

此刻塔頂刺眼的光芒已經消失,玄銘憂心忡忡地擡頭望去,只有高塔靜謐地佇立在原地,感受不到任何姬昭的氣息。

他伸手指向祭臺道:“就是這裏,夢中先帝就是站在這裏的。”

姬昀聞言,登臺燃起祭火:“那就請陛下上前來,聆聽先帝訓示。”

他也登上祭臺站在了祭火前。

這先帝訓示本就是編造出來的,自然不可能看到什麽。為了不穿幫,他循著姬昭的囑咐盯住火焰,等待它的焰心開始閃爍變白時,緊閉雙眼,眉頭緊皺,佯裝看見了幻境。

最多一盞茶的時間,感受到火焰光芒減弱時就可以睜開眼睛了。

他睜開眼時剛好撞上了火焰另一邊姬昀的目光,又是那時刻會刺穿靈魂的端詳與探尋的神情。

“陛下可將看到的東西說出來,吾為陛下解惑。”

“不必了,事關皇家機密,先帝已經有了明確的訓示。”玄銘目光冷了下來,語氣頓了頓,展露出帝王威嚴:

“朕今晚要借宿羲和別苑。煩請巫鹹大人安排一下。”

這句話說得斬釘截鐵不容置辯。

不是詢問,而是知會,是以皇帝之名下旨了。

眾人皆知本朝皇帝是丞相的傀儡,一切行事都以丞相為主心骨。但玄銘此番作為讓姬昀突然意識到,賀蘭閑的大權也許握不了太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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