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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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到了八月的時候,白日和夜晚之間逐漸有了溫差,空氣中的燥熱消退不少,京陽市肉眼可見的多了些過來旅游玩樂的人。

孟沅在機場上出來,周圍熙熙攘攘,不遠處的VIP通道還有娛樂圈的明星,那邊比她走的這條道聲音更大,粉絲接機偶像,激烈的情緒外露,完全是毫不掩飾的崇拜和欣喜。

她始終戴著口罩,順滑平直的頭發隨意披散在身後,通身的氣質疏冷,露在外面的額頭和脖頸嫩白,是讓人一眼驚艷的身形。

甚至於遠處扛著攝像機的站姐,給經過的孟沅留下了一張冷艷美麗的照片。

相機裏的存儲卡裏還有好些張照片需要精修,但是現在拍的這樣不知道是誰的不需要。

這樣的插曲裏,孟沅自始至終都毫不知情。

機場外,趙懷肅的電話已經打了過來。

那頭的聲音關心道:“出來沒?”

孟沅開口:“嗯嗯,剛落地,你車在哪個方向。”

趙懷肅將實時定位的方向分享給孟沅,隔著電話引導她並不是很好的方向感。

“你對著地圖上的方向,往西南走一百米,拐個彎,我在這邊等你。”

孟沅順著手機的導航走,幾分鐘功夫就和趙懷肅碰面。

趙懷肅自然而然的接過孟沅的背包,如同一個認識了很多年的朋友,他問:“要不要回去看看你爸媽?”

孟沅獲得自由後,個人的身份信息也被整理出來,她看著紙面上的經歷,很多人,很多事,並不存在於她的腦海之中。

當她的父母抱著自己哭的不能自已時,孟沅的心底竟然湧出的感情並非是心疼。

她好像是能置身事外,作為一個純粹的看客。

不過也並非毫無波動,她的眼角是濕潤的,鼻子有微微的酸。

“嗯,麻煩你了。”

孟沅坐上趙懷肅的副駕,自己系上安全帶。

孟沅看到了趙懷肅手機裏存著的那些照片,知道了一個完整的故事,時而在她的腦海中蹦出來的畫面終於可以填補完整,她能以客觀的視角拼湊出這段關系來,卻還是無法感同身受。

總是缺了什麽,無法再填充。

趙懷肅將常溫的飲料遞到孟沅的受傷,問她乘坐飛機有什麽不適,問她在國外這半個月有沒有心情好點,尋找著各種的話題,嘗試著拉近二人此刻的關系。

至少不應該像是陌生人一樣。

他們也曾耳鬢廝磨。

現在的她卻是總說些客氣的話,就好似他們之間應當分清你我,應當劃清界限。

“沅沅,你接下來怎麽打算?”

孟沅被這個問題問住,也不知道怎麽回答,沈默了一會兒,說出的是一句囫圇吞棗的話:“再說吧。”

她並不想做什麽打算,更沒有什麽好計劃的。

前段時間莊雲非在的時候,她覺得桎梏,覺得是變相的囚禁,她的理智清楚的知道那樣的人最後身上背著千萬錯處,也知道自己是被傷害的人之一。

“判決下來了嗎?”孟沅問身側正在認真開車的男人。

她選擇在這個時間段上出國,本身就是一種逃避的行為,心理醫生建議她住院接受專業的治療,她直接選擇了拒絕。

孟沅並不想再次暴露身上無依的現狀,從前莊雲非不值得依賴,她自己的記憶碎片中也沒有依賴趙懷肅的存在。

“趙懷肅,我沒有恢覆所有記憶。還有可能一輩子都無法恢覆完整記憶。”

趙懷肅的兩只手都認真的放在了方向盤上面,他明白孟沅的意思,就算和莊雲非分開了,她完全知道了自己的過去,也沒有辦法能回到從前那種和他一起的樣子。

她和莊雲非在一起的日子裏,鐫刻的全都是莊雲非這個人的痕跡。

濃墨重彩。

刻骨銘心。

總歸不會再一次失去記憶,像是影視劇裏演繹的那樣忘掉這些和莊雲非在一起的日子。

趙懷肅輕輕說:“沒關系。我沒有別的意思,沅沅,把我當成一個認識你的朋友,這樣就行了。”

“至於判決,目前涉及的人員太過覆雜,莊雲非身上的事並沒有太過惡劣,大部分是一些牽連性行為。他的那個朋友,承擔了絕大部分責任。”

“謝謝。”孟沅清了清嗓子,跟莊雲非道了聲謝。

趙懷肅又主動的和孟沅聊了些其他的事情,囑咐說她的父母這幾年身體一直不好,很歉疚小時候沒有好好關心女兒,對於曾經那些逼迫的學習也感到愧疚。

“他們就你一個孩子,在物質上從來都沒有苛責過你。”

這也是孟沅曾經自洽與父母的關系,將自己的想法剖開給趙懷肅聽的。

“你不必緊張,之前他們那麽激動是以為——”

趙懷肅頓了下聲音,準備繼續說下去被孟沅打斷:“我知道,任誰消失三年,都會做出最壞的想法。”

“我的父母以為我死了,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孟沅略微好奇:“對了,趙懷肅,為什麽你沒有認為我已經死了。”

他出現的時候,篤定大於懷疑,連帶著已經變化的容貌都能先行接受。

是職業屬性的原因嗎?

“直覺。”他回答。

“沅沅,我們曾經,要比呈現給你的那一紙文字要更加親密。”

孟沅:“喔。抱歉,我還是沒有想起來太多。”

關於他們的過去,關於他們的親密關系。

關於趙懷肅受傷的、心疼的目光。

孟沅已經無法感同身受。

她說:“我現在和以前,在長相和性格上,肯定發生了很大變化。趙懷肅,你不要總是看女朋友那樣的目光去註視著我,我並不是你的愛人。我現在是另一個人。”

她的確想要拼湊出完整的自己,但是並不希望現在的自己成為過去的自己的替身。

趙懷肅是這樣,莊雲非也是這樣。

她並不能完全搞清楚兩個人是怎麽想的,只是從兩份目光中都讀到了類似於懷念的情緒。

孟沅不喜歡。

這次見到父母的時候,孟沅帶著專門去買的補品,像是尋常人家走親戚那樣客氣。

互相關心著彼此,聊天中帶著別扭和尷尬。

孟沅並沒有呆多久就回到新租住的公寓,在清大附近的位置,小區有些年份了,比起她住的別墅和莊園,環境上簡直是天壤之別。

她請了家政公司的人幫忙收拾,幹幹凈凈的房間,明亮中帶著安全感。

最近晚上的溫度尚可,將窗戶打開後,夜晚會有涼風透進來一些,不需要開空調也並不覺得炎熱。

孟沅在這裏安穩住下,白天的時候會去學校周圍的店鋪和小路散散步。

因為經常能夠碰到年輕學生的緣故,這幾天她的心情跟著生出些波瀾來。

平靜、和緩,如同有一灣清澈的水流過。

連呼吸都是舒適的、自在的。

九月十九,是莊雲非的開庭日,孟沅並不知道這個時間點的消息,也沒有再去問過趙懷肅那些相關的事。

是因為趙懷肅專門發了消息過來,說莊雲非在獄中自殺。

看守的獄警發現的時候,人已經涼了。

偏偏男人依舊一副好好的模樣,只是跟睡著了一樣。

不知道回什麽的間隙裏,趙懷肅的電話打了過來。

孟沅猶豫了一下,才選擇接聽。

“他給你留了一封信,在公安局這邊。”

已經經由技術人員檢查過,只是平常的信件,並沒有什麽稀奇的。

是他與審訊人員做的交換,說願意交代些郭維君那邊查不到的證據。

趙懷肅問孟沅:“你要看嗎?還是經由這邊進行銷毀。”

身邊的同事告訴趙懷肅,說孟沅絕對不會看的,都沒有必要將電話打過去,為什麽要特意去詢問一遍呢,那可是你曾經的女朋友哎,死的那個人可是個搶別人女朋友的罪人呢。

哪有人會喜歡上欺騙自己、囚禁自己的人呀。

“我可以下班後給你送過去,可以給我一個你現在居住的地址嗎?”

他的詢問,攜帶著小心翼翼,有試探的意味,或許會夾著希冀和疑惑。

趙懷肅在等,等孟沅的回應。

過了許久,兩端的電話仍舊通著,誰也沒有掛斷,二人的心思卻完全不同。

孟沅張著口,聲音發啞——

“郵寄給我吧,我把地址發給你。謝謝。”

孟沅響起那天晚上,莊雲非身上的血腥味道,鮮腥難聞,他有潔癖,向來是個愛幹凈的人,一幅和個人習慣完全不同的樣子,卻也不失矜傲。

等到只有她一個人的時候,孟沅走遍了別墅和莊園的角落,什麽都沒有發現,在她名下的房產,出奇的幹凈。

甚至有律師找到孟沅,安排討論她名下財產的事宜。

莊雲非留下了很多,足夠他的妻子富足安穩的一生。

按照原本的計劃,是帶著人一起出國,他的安排被限制,卻沒有再去尋找其他的途徑。

比起得到的時候,莊雲非走向放棄的更加「輕巧」。

電話的最後,趙懷肅問孟沅:“我們會一直是朋友嗎?”

孟沅沒有回答。

孟沅打開窗戶,讓外邊的風透進來,潔凈的窗紗飄搖晃動,孟沅坐在沙發上看著外邊的翠綠枝椏,蟬鳴聲依舊,她覺得今日的心情是一如既往的平靜。

這樣也好。

孟沅起身支起畫架,從前的色墨還未用完就買了不少新的,她收拾過來不少,鋪陳在畫架上的宣紙也是新的,帶著木質的清香。

右手手腕的傷是真的無法完全恢覆,陰雨天氣的時候會疼,有時候不知道為什麽也會自己疼起來。

畫畫的時候,她用的是左手,速度緩慢,一坐就是半天,渾然不覺時間的流逝。

一縷陽光照在暖融融的畫紙上,向日葵花開的熱烈。

孟沅想:她終歸不是被莊雲非捏在掌心的花束。

祈願平和的情緒裏,不要再因為那個人產生波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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