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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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孟沅的手機被莊雲非拿著,她親眼看到他的丈夫將微信列表裏的男性再次刪除,對於這個過程,孟沅已經不是第一次經歷。

莊雲非就是這樣,他與孟沅說這世界上只有他那麽愛她,她應當將全部的信任和依賴放在深愛自己的丈夫身上,而非其他男人,孟沅會因為失憶的愧疚應是,在莊雲非的滿意表情裏,將心中生出的不適感消解掉一部分。

而今在丈夫有可能撒謊欺騙了自己的前提下,孟沅忽然覺得這一切都非常虛幻,與此同時,她不大能分清楚莊雲非對自己的喜歡到底是什麽了。

孟沅的大腦裏記得對方的手機號,如果是一個正常人的思維,大概是需要加回來對方解釋一下為什麽將人刪除,或者通過短信的方式,發條消息說是因為自己的緣故,而非對方只是發了幾條關心的消息後被厭煩討厭。

孟沅拿著自己的手機,怔怔楞著,電話號碼在腦海中播放重覆,她卻沒有任何動作,什麽都沒有做。

她找到正在書房處理工作的丈夫,在確認對方此時並沒有線上會議後開口:“雲非,我想回趟清大可以嗎?我當年在那裏讀書的回憶已經沒了,你陪我回去看看好嗎?”

莊雲非說得陪她去療養,是要出國,孟沅並不想去,可是拗不過莊雲非的決定。

她的丈夫是溫柔文雅的,卻在一些安排上沒有商量的餘地,在不可更改的時間點裏,作為妻子,孟沅能夠清清楚楚。

所以沒有去反駁,只是提出自己的小小請求,期冀深愛她的丈夫能夠答應下來。

怕莊雲非擔心她是為了恢覆記憶的目的,孟沅主動靠近,牽住莊雲非的衣袖一角,她的語氣近乎是撒嬌,沒有莊雲非所擔心的那些恨意情緒。

“雲非,你答應我吧,我保證不再胡思亂想,我相信你,我會一直相信你。”

莊雲非將投放在電腦屏幕上的電話停止,他的手掌放在了孟沅的手臂上,冰涼的、修長的手指覆上雪白的皮膚上,是一種和諧的美感。

莊雲非勾起笑,面上的和煦如曾經一般,這個人表達開心時的表情是模版化的,如果用照片記錄下來,會發現像是有著明確的標準那樣固定。

“學校最近要放暑假了,裏面的學生會少上許多,”莊雲非將孟沅拉到自己的懷裏,一下一下揉摸著她的肩頭:“可以陪你去,但是這兩天不行,再等等可以嗎?”

句末,莊雲非還與妻子說了聲抱歉,溫軟的吻落在孟沅的側頸上,“去國外也要等一等,沅沅,你說我先送你出國好不好?”

孟沅的視線瞥著的是莊雲非的電腦屏幕界面,上面有一個圖標,她以前在自己的手機上無意看到過,後來那個圖標沒了,孟沅一直以為是自己記錯了,如今再次看到便想了起來。

她沒聽清楚莊雲非在說什麽——

“什麽?”

孟沅轉頭過來,鼻尖蹭過莊雲非的睫毛,酥癢發麻,他的睫毛長的纖長濃密,比許多明星化妝後還要好看。

可他的瞳仁,卻在背光以後變得格外漆黑,像是化不開的濃稠的墨。

不想出國,這是孟沅的第一想法。

再不濟,至少不要在這個時候出國。盡管孟沅知道出國和現在沒有太多的變化,甚至於在療養院她能夠得到更專業的照顧,可那些語言上的不通,距離上的差距......

不安升騰,孟沅抓住抓住莊雲非的手腕:“不要,雲非,我不要離開你。”

話是循著本能開口的,在習慣中,脫口而出的是最不會讓對方產生異樣情緒的話。

丈夫果然微微笑了。

孟沅的手背被莊雲非拍了拍,力道輕,帶著的是安撫的意味,莊雲非說“別怕”,有力的手臂向前,將妻子勾近自己的身邊。

“沅沅,是希望我陪著一起去嗎?”

孟沅的脖頸後方覆蓋著莊雲非的手心,溫熱的,托舉她能將視線毫無保留的放到自己的身上。

“我想和你在一起。”孟沅開口後,莊雲非親了下她的臉頰,不經意間露出的牙齒把白皙的皮膚碰出個紅印子,莊雲非的手指覆在上面,眉宇一皺,在懊惱自己的不小心。

孟沅倒是沒什麽反應,專註盯著莊雲非的神情變化,呆滯遲疑的間隔過去後,她擡首,吻上了丈夫的唇瓣。

輕輕的呼吸,噴在了鼻翼兩側,以往這個時候,孟沅的臉會因為生理反應微微發紅。

兩個人在接吻,莊雲非睜著眼睛,極近的距離,能足夠清楚的數明白妻子的睫毛數量,根根纖長分明,正在因為呼吸不穩而顫抖著。

孟沅的眼皮並沒有完全合上,睫毛落下的陰影讓她的視線變得更加模糊混沌。

到下巴被擡起來的時候,她仍然不願意睜開眼睛。

“沅沅,看著我。”

孟沅的後脊背欲要向後彎曲,卻被一股力道牢牢的箍住。

“還想去清大嗎?”

她卸下力氣。

孟沅嘗試說出請求:“雲非,我現在呼吸變得困難,可不可以放開我?”

她反而被抱的更緊。

在孟沅以為自己是不是要窒息的時候,莊雲非放開了她。

孟沅大口喘氣,腰側和下巴上,都留下了緋紅的印子。

“莊雲非”,孟沅咽下喉嚨處的不適,問他:“我可以先不出國了嗎?”

如果這種親密時交換的話,現在她變得這樣狼狽是不是已經夠了。她的丈夫沒有給予明確的回答,只是看著她,輕淡的笑。

孟沅想:她自己所說的“相信”也不是真的。

“阿嚏——”

趙懷肅給宋穎送飯的時候,穿得少,夜晚天氣涼,身體猛然間一個激靈,打了個噴嚏,跟著感冒了似的。

趙黔聽到後,擺放床上桌的動作有過楞神的瞬間,宋穎與他使眼色,過了得有半分鐘以後,趙懷肅給宋穎倒熱水,他的眼皮經常耷拉著,看著就是不想說話的模樣,在生養自己父母的面前也是這樣生硬,沒有別家兒女和親人間慈愛關懷的氣氛。

趙黔的衣袖被宋穎拽了下。

“懷肅,工作累就休息段時間。”

宋穎瞪了眼趙黔,不滿意最後只是這麽一句硬邦邦的話,這父子兩人,難不成要一直這樣跟陌生人似的嗎,誰家父親和兒子是這樣一年也說不了幾句話啊。

“你媽說,她好了之後想去雲南休息一段時間,我快退休也有時間,你和我們一起去。”話到最後,跟命令一樣,宋穎嘆了口氣,為趙黔這樣說話感到乏累。

她看到自己兒子沒有一絲動容的表情變化,聲音語調一如既往:“我不去,有工作要忙。”

“趙懷肅。”當趙黔叫兒子全名的時候,意味著他又生氣了,宋穎見父子間氣氛的變化,心臟又疼了,驟然間,臉色發白,右手捂著胸口:“趙黔,你就不能好好和孩子說話嗎?”

趙懷肅兩步並一步走到病床前,給宋穎拍著背順氣,按下呼叫器後,不一會兒功夫醫生帶著護士就過來了,還在生悶氣的趙黔被忘到一邊,年輕時人高馬大的,到了馬上要退休的時候白發覆滿,整個人頹喪又硬撐,趙懷肅只瞥了一眼,視線放到醫生的診療上。

“病人心臟不好,不要說刺激病人情緒的話。”

“你們要是照顧不好病人,就請專業的護工過來。”

趙懷肅請了護工的,結果被趙黔辭退了,說不要花那份冤枉錢,留著給兒子成家,宋穎自然讚同,兩人在趙懷肅不在的時候給護工結了工資。

忽然的生病後,宋穎說話時變得更加緩慢,一個字一個字之間都需要喘氣,人在渾然無知的狀態裏變得疲憊,宋穎跟趙懷肅說:“懷肅,我現在沒事,剛才醫生說的那些嚴重了,你有什麽話,就說什麽話,別在乎醫生那些,你得跟家裏說話。”

宋穎不止一次懷疑,要是家裏沒她這個人存在,是不是兩父子直接斷絕關系變成陌生人。

趙懷肅將宋穎的被子掖好後,他什麽話也沒說。

趙懷肅和錢璐見面的時候,是後者主動約見的邀約。

錢璐的神情是一眼就能看出的焦躁。

她直接講道:“我核實了一件事,曾經在美國的時候,我與那位孟沅女士的丈夫匆匆見過一面,後來雖然想起來,但是並未放在心上。照片上的身影模糊不清,如果不是對方在我的診療室裏時身影難以忽略,我恐怕也不會想起來他。”

“當年我拍完畢業照以後,回了一趟教學樓,聽到有人說要一份芝加哥大學的學歷證明,我當那是笑話,現在想來,對於有些人來說也不無可能。”

“趙懷肅,你有孟沅的聯系方式嗎?問問她吧。”

問問她是不是畢業於芝加哥大學。

-

“餵,你好?”

孟沅在花園裏的秋千上坐著的時候,手機來電陌生的號碼。

別墅裏只有她自己,孟沅猶疑後按下了接聽鍵。

電話那頭的聲音沈穩生硬:“你在國內上過學嗎?”

當然上過,這是她丈夫莊雲非告訴她的,孟沅相信這點上莊雲非是沒有欺騙她的,她的那些零散記憶裏有校園裏的記憶,和莊雲非說的有出入的地方,她並不喜歡音樂,甚至可以說得上厭惡。

於孟沅來講,趙懷肅的出現終究是個陌生人,一時沖動的情緒不能作數,孟沅在心裏告訴自己。

孟沅只嗯了一聲,沒有多講,夏日裏氣溫高,只在外邊坐了一會兒,前額和後背已經浸滿汗珠,純棉的衣服逐漸變得潮濕黏膩,她的身體一直不算太好,身體的機能並不支持她在外邊待著很久的時間,孟沅順應身體需要,起身向恒溫的室內走去。

“對不起,之前不小心刪除了你的微信。”那邊保持著安靜,只有呼吸聲透過手機傳過來一些,孟沅先開口與趙懷肅說了抱歉,並沒有講那不是她做的。

“你還有其他事情嗎?”

如果沒有,她就要掛斷嗎?還是將這個號碼也拉近黑名單裏。

“等一下——”,趙懷肅急切開口,“我沒有別的意思,抱歉,是我打擾你了。”

沒等到孟沅說“不客氣”,趙懷肅自顧自繼續講:“我,你之前不是問我們是否認識嗎?我覺得我們應該是認識的,但是沒有證據。”

工作的經驗告訴趙懷肅,要將證據擺在前面,要用證據說話,而不是他自我的設想。

“我見過你的丈夫,和一個做生意的老板走在一起,他們在聲色場所裏走動,熟門熟路的樣子”,這樣的話,夫妻的任何一方聽到之初都會失措,進而尋根問底,趙懷肅在話落後停頓住,似乎是在等待對方反過來問些什麽,那樣他就可以順勢講出來些故事,可是孟沅的呼吸根本沒有起伏的變化,她十分平靜。

平靜的就像是聽了句別人說自己晚飯吃什麽那樣平常。

孟沅只是“哦”了一聲。

“孟沅,你和你的丈夫,感情好嗎?”

被這樣問的孟沅,怔怔楞了下,畢竟前不久,自己和莊雲非兩個人還在纏綿親吻,他們像是所有恩愛的夫妻那樣親密,無間的距離下,卻讓孟沅常常陷入困惑混沌裏。

她不知道。不對,她知道莊雲非是愛她的,是比很多夫妻中的男方要付出的更多的那種愛。

在他們的關系中,莊雲非是個毫無疑問的好好丈夫,在這一點上,孟沅一直都是深信不疑的。

她的眼中並沒有波瀾,只是習慣於一個既定的、固有的認知。

孟沅問趙懷肅:“如果我們認識,需要什麽你所謂的證據?”

她的記憶裏,至今沒有看到趙懷肅這個人的樣子,沒有一絲一毫的存在感,如果不是去醫院時的碰面,她大概永遠都不會和對方有什麽交集。

直覺真的能作為無憑無據的根據嗎?孟沅不知道,她只知道,如果換成不是趙懷肅的人,他們之間不會出現任何對話。

“醫生有告訴你我的情況嗎?”

“沒有。”趙懷肅告訴孟沅放心,她找的那個姓錢的心理醫生是個有責任的人,不管是不是朋友都不會透露關於病人的消息的。

孟沅想:那就是莊雲非也不知道她和醫生的對話。

那為什麽莊雲非會變得越來越奇怪呢?像是自己沒有真正認識過對方一樣,一個人的脾氣秉性不當有那麽大的差距,他是對她很好的丈夫,而不是一個喜怒無常冷漠的人。

孟沅搖搖自己的腦袋,將以上的思緒清掉。

她如實說:“我是一個失憶的人,忘掉了許多事情,不知道我和你是否認識,也不知道過去有著怎樣的故事。”

宛如終於找到可以傾瀉的口子,她的丈夫不喜歡聽她講這些,每次都要轉移話題。

孟沅和趙懷肅講的詳細:“一直以來,我都在努力找回過去,以期待自己是個完整的人,過去與我現在的生活沒有關系,我看過其他的醫生會建議我專註於現在的生活,專註於身邊的人,可是當我看到身邊的人時我產生的是愧疚,我認為忘記和我丈夫的過去是一件對不起他的事。

他很好,不在意這些。

他會安慰我,引導我去關註其他的事物,我們的家裏有各種樂器,還有專門為我修建的畫室,回國後我喜歡在畫室裏待著,但是畫出來的作品一直都很糟糕幼稚,前不久才產生了一件較為滿意的作品,可是在世俗的意義上算不上任何成功。”

“他愛我,卻不能夠完全理解我。我有想過的,會不會是因為我是一個「殘缺」的人,所以是我無法理解對方。”

她的聲音終於有所變化,另一端的趙懷肅眼中流露出心疼,忽然就覺得證據也不那麽重要了,他應當相信自己,應當相信年少時期的心意,不要顧慮重重,要跟著你的心走,相信它。

「你不是莊雲非的妻子,你是我的女朋友。」

趙懷肅的喉嚨跟壓著層棉花似的,發不出聲音,他想告訴孟沅,想去正規專業的醫院檢查她的身體究竟發生了什麽變化,為什麽會變成這個樣子,其實在此刻直接詢問對方最為便捷,他卻怎麽都說不出口。

電話尚未掛斷,兩邊一起陷入沈默。

恍惚間,孟沅看到紮著丸子頭的少女,穿著一身藍白色校服,和比她高出一個頭的少年走在校園裏,周圍的聲音她並不覺得嘈雜,反而生出些近鄉情怯的親近。孟沅覺得那個女生像是自己,她的靈魂一直都被牽動著,孟沅看不起他們的容貌,如同有霧色白紙故意糊在上邊一般。

她可以確定的是,那個人不是莊雲非。

周圍碎裂,天旋地轉以後,孟沅還看到那兩人擁抱、接吻,親密的樣子是任何一個人都能知道他們是什麽關系。

“趙懷肅,我究竟和你,在過去有什麽樣的故事?”

孟沅沒有聽到趙懷肅的回答,她的手機被遠程切斷。

她所有的活動都在莊雲非的視線之下,她的手機一直都沒有隱私。

情緒起伏間,孟沅聽到的是她丈夫的聲音——

“沅沅,你終於講完了呀。”

“你和陌生的男人說這麽多話幹嘛?是喜歡他嗎?還是覺得和我說話沒意思?為什麽不給我打電話?”

這道清淺的聲音似乎就在耳畔,如同兩個人耳鬢廝磨的時候那樣溫柔,春風一樣的拂過。

孟沅嚇得渾身一顫,暖和的身軀生出涼意,她四處張望,尋找聲音的來源,是木臺上的新鮮花束,花盤的邊緣位置,一直都安裝著監控攝像頭。

腦子激靈又清醒,她應該離開這裏,迅速的離開這棟名為「家」的別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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