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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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人這一生中,大腦會儲存許多記憶,大事小事,細枝末節,如同一個精密的壓縮文件,即使你不接了一些東西,只要在特定的場景需要時,它會解壓到你的面前。」

秀美的文字,落在了雪白的畫紙上。

莊雲非將這張紙拿到手裏,讀完後孟沅隨筆寫的東西後,慢條斯理地將其撕成一條一條,揉搓團滾,歸宿到垃圾桶裏面。

“解壓?”

“真好笑。”

“得到允許了嗎?”

莊雲非兀自自言自語。

他拿起角落裏的掃把,清掃著地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燈光下,這個男人的身影就像是中世紀認真工作的紳士那樣,從骨子裏透露出矜貴的氣息。

莊雲非的影子是純黑色的,尤其是在掛燈垂直以下的位置時,濃墨重彩成黢黑的一團,他的腳在那上面踩過,又離開,宛如是在逗弄不聽話的小貓。

這處屬於孟沅的空間越來越幹凈,作為孟沅的丈夫,莊雲非甚至將顏料和畫紙重新打理了一遍。

比任何請到家裏的保潔鐘點工都要仔細,用他那又用酒精清潔過一遍的雙手去摸索,他的目光幾乎是不曾眨動的專註。

如果孟沅這個時候醒著,大概會微微紅赧的站在門外頭,她或許還會開口,說“雲非,這屋子已經很幹凈了,你快出來”,或者是“雲非,你上班回來要休息,我得學著照顧你”,再或者“謝謝雲非,你真好。”......

莊雲非將垃圾袋拎出去,想象著妻子看到他會有什麽樣的表現。

只是做一個幻想,就已經迫不及待的想去抱住心愛的妻子,想要親一親她的臉頰,把人箍在懷中,一點、緩慢的收緊手臂上的力道。

在對方打算退卻的時候,唇瓣已經被咬住,逃脫不得。

莊雲非回到臥室前,在隔壁房間的浴室洗了澡,他是個愛護妻子的男人,在對方沈沈睡去以後,不能讓自己聲音擾醒孟沅的美夢。

收拾完自己,莊雲非穿著睡衣躺到孟沅旁邊。

他的長臂自然而然的將人攬到了心跳躍動的懷中。

喝了加藥牛奶的孟沅一無所覺,睡的正香。

-

京陽市的黑夜,樓光璀璨,在市區上街那邊,即使到了淩晨仍然人流攢動。

趙懷肅穿著一身黑色的衣服,連鞋子都是深色的,這樣的打扮融入到人來人往中,沒有絲毫突兀的感覺。

耳廓裏戴著的藍牙耳機,正在播放手機上音樂。

是音樂賬號裏一個專門收藏鋼琴曲的歌單,隨機順序,一首接著一首,急促或和緩,趙懷肅聽不出其間的差距,對於音律更是不知不解。

夜風劃過面頰的時候,重重的音調同時打在耳朵裏。

趙懷肅仍然在人群中毫不起眼,他帶著深藍的鴨舌帽,更像是個白日裏疲憊的修理工,在夜晚沒活的時候在街上漫無目的地消磨時間。

西三環,城中村。

這邊的基建比不得市中心,常常路燈壞了也不給修,與燈光熠熠的高樓大廈相比,部分巷子裏的低矮平房跟城中村似的。

趙懷肅走到這裏的時候,已經過了淩晨一點。漆黑一片,視線可及的東西有限。

當聽到窸窸窣窣的聲音時,趙懷肅的腳步更輕。

融到人群中,再融到黑夜裏,他做得極好。

穿過一片老鼠橫生的垃圾堆,拐了兩個彎,趙懷肅終於停下腳步。

走了這麽久,趙懷肅沒有丁點疲憊的喘息。

中途避過各種監控,停到這家門前的時候,趙懷肅無比確認自己甩掉了跟在後邊的尾巴。

趙懷肅當年上公安大學時,是那一屆最優秀的學生,各種訓練和實踐的成績都斷層的第二名,這些他過去的履歷,孫昌海心裏門清,把人交到性格發軸的李由手下,孫局當年也被同事在私下裏猜測過是不是不喜歡這個新來的「學院派」。

在工作上,這幾年來趙懷肅一直都中規中矩,曾經的天之驕子泯然眾人,一副脾性還隨了不怎麽受待見的李由。

經手的案子沒什麽出奇的,大多時候甚至是一些文職類的工作也會分到趙懷肅來做。

這幾天趙懷肅外勤出得多了不少,同事那邊都以為是孫局更不給趙懷肅面子,刻意打壓。頻頻有大量的目光掠過時,這個人一直都在自己幹自己的事,對於外界的無所覺不在意。

木門陳舊,手才剛碰上去,「咯吱、咯吱......」,隨時要垮掉一樣。

趙懷肅手臂收力,力道上更加謹慎小心。

腳踏進去,接著月色,看到的是平整潔凈的院子,與外邊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這裏幹凈、空氣清新,一看就有人常年駐守著這裏打掃衛生,即使不在這裏居住也沒有將陳舊的家遺棄。

月前的時候,李由給家裏去世的雙親掃完墓以後,拉著徒弟趙懷肅來到這裏喝酒。

當時用的折疊木桌子,還放在正屋門側的位置,幹幹凈凈,仿佛是昨天這裏依然有人停留珍惜。

「啪嗒」一聲。

趙懷肅按下唯一的白熾燈開關,幽黃昏暗的光亮起,如同被拋棄在上世紀那樣老舊。

“小趙,如果有一天我死了,還得麻煩你把我的骨灰送到老家那裏去,我不想死後呆在陌生的墳墓裏,老家那地方我已經買下來,以後就是我的根,是我總有一天要回去的地方。”

這話李由跟徒弟趙懷肅不止說過一次,上次喝酒的時候又說了一遍。

只是誰也沒想到,會這麽快人就沒了。

沒死在查案追兇的現場,死在了自己家裏的浴室,溺水而亡,仿佛是個故事裏爛尾的終章,突兀又可笑。

趙懷肅將方方正正的盒子放好,下方的長條木桌上擺上了一瓶新買來的烈酒,是李由從前喝過最多次的牌子,128一瓶。

“李隊,走好。”

沈默了許久的人,突然間開口說話的聲音泛出沙啞,跟堵著層棉花似的,聽不真切。

所幸這裏只趙懷肅一個人,說什麽都不需要被人聽見。

-

五年前,有風聲傳出,政策大力扶持西三環發展,作為市中心的舒散區域,招商引資,修路蓋房。這邊區域的住戶爭相傳誦消息,為自己要成為「金光閃閃」拆遷戶感到無比的欣喜。

一月兩月,一年兩年,沒了下文。

喜悅漸漸消散在灰撲撲的塵埃裏,城中落後區域,仍然是這副半死不活的樣子,連著當年占了最好一片地的商場,成了個半成品孤零零的坐落在那裏。

居民最開始的時候還會往那邊走走,看看雛形,在自己的視線裏虛幻設想出這邊要是發展起來得是什麽樣的繁華場景,而後落寞而歸,久而久之,哪裏也不願走,就在一畝三分地呆著,等年輕人都走光了,等他們這些老人一個個的都沒了,也就再也不會關註這邊未來有沒有機會發展這回事了。

成為了被遺忘的荒涼之地。

趙懷肅走在黑夜的時間,和那個深夜誤打誤撞會所的時間一致。

腳步緩慢,卻非疲憊原因,靜悄悄的步伐,方向足夠清晰明朗,不再是那日的搖搖晃晃。

淩晨三點十七分。

商場如同過往的每一天那樣隱匿在這片土地裏,毫不起眼。

周圍只有零零散的車輛經過,有大掛在此處繞路的時候,揚起一片蒙蒙的灰塵,叫人非得閉上眼睛才行。

趙懷肅的手機早就調成了靜音,身上的衣服沒有任何金屬飾物,他的頭發這段時間長出來一些,隨意零散的樣子,跟個路邊沒工作的小混混那樣潦草。

他沒有直接進去,在上次出來的門口對面隱匿自己的身形。

沈默等候,如同自然界等待捕食獵物的獸類那樣安靜,一雙眼睛灼灼的發出光芒。

播放音樂的耳機在李由的老家時候就已經摘下,現在他只能聽到自己的呼吸聲。

他看到了類似於施工隊衣著的人在商場外巡回走動,看到平平無奇的汽車繞過前段路後消失在後方不曾開放的停車場中,車窗玻璃黑乎乎一片,完全不會看到裏面的人是誰。

車輪穩定,在駛行過某個減速帶時也不會產生顛簸,和車子本身的普通一點都不相匹配。

卡的位置完全正好,三點半的時候,隔著兩道門,看到一道影子,莊雲非身上穿著風衣,手裏的煙還燃著火星,他走著的時候,一旁還有個同樣抽著煙的男人,那人頭發染成了紅色,花色襯衫,寬松褲子,一只手揣到了褲兜裏面。

莊雲非的氣質還是像文質彬彬的大學老師,是那種做科研累了的松懈一會兒的氣質。

趙懷肅不敢去將全部的目光直視過去,來往這裏的人,只會一個比一個謹慎,對於各處的目光,同樣能夠第一時間知覺覺察。

他的視線是可以散亂的,是盡可能去克制著去看清楚一些口型的。

「現在回家你老婆不怪你晚」

「我把加班的消息提前說了」

「行吧。等我之後找到人發消息給你」

莊雲非上了車,車身流暢,是一輛黑色的邁巴赫,和在美術館那次不一樣,單看車,趙懷肅確信自己無法鎖定到這個人。

比起會所本身,趙懷肅超出職業道德將莊雲非列為第一要了解調查的對象。

他要找的人,那個完全相同的名字,還有這個不幹不凈的會所,這裏面一定存在某種關聯,甚至是和李隊溺亡的關聯。

趙懷肅沒有拍照,維持著身體一動不動的姿態,將莊雲非身邊那個人的樣貌記下來。

他會畫畫,甚至可以說畫的還不錯,趙懷肅的女朋友親自承認過的:“呀,趙懷肅你真厲害,比我這個練了這麽多年的還要有靈氣,莫非這就是傳說中天才。”

紮著丸子頭的女生有意逗他,說話都是笑嘻輕快的,眼神裏盛放著晴朗的光。

都已經是男女朋友的關系,趙懷肅說話的時候仍舊板正板正的:“我只會畫人像。”

回憶截止,眼前是一片黑暗的天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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