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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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0 章

窗簾拉開,外面的天色蒙蒙亮,有大團烏雲,是陰雨天的前兆。

陶林逸看一眼天色,翻轉過身。

難言的地方,傳來極具存在感又難耐的不適感。腰和腿好像被重重錘打過,酸軟得不行。

陶林逸試圖動了動手,發現胳膊軟得像水,擡起也很費力。

昨天晚上,陶林逸被李崧拉著嘗試了這輩子都不想再回憶的高難度。

陶林逸醉得不省人事,想睡覺也不給睡。他努力配合李崧,希望喚回他的良心,讓他睡一會,睡一下下就起來陪他。

可惜李崧的良心被狗吃得一點不剩。

陶林逸強忍許久,眼淚悄然滑落,李崧吻掉他的淚水,說原來他這麽喜歡。

他的語氣帶著幾分戲謔,陶林逸氣得咬了破嘴唇。

後來陶林逸意識混混沌沌,只記得李崧一直笑,而他嗚咽求饒也沒用,流了很多眼淚。

等陶林逸恢覆意識的時候,已經是第三天早上。

李崧走過來,在他額頭親了下:“我去帶早飯。”

以為小悶豆不開心受了委屈,以為小悶豆默不作聲是不想讓他為難。他信他個鬼,陶林逸抓起一個枕頭砸他。

李崧輕輕松松接住枕頭,放在他身邊:“別亂動,一會又不舒服了。”

頭發被揉了一把,陶林逸趴在軟和的床上閉目養神。

李崧拿了幾樣早餐回來放在一旁。

之後,陶林逸聽見窸窸窣窣很輕微的動靜,他知道李崧在整理行李。

東西不多,很快收拾好了。

陶林逸睜開眼,歪著腦袋抱過一個枕頭:“要走了?”

李崧在他身邊坐下:“嗯,接送機場的車快到了。”

陶林逸氣色顯得嬌氣,眼尾發紅,臉蛋睡得發紅,他笑起來:“下次不知道什麽時候能見了。”

李崧低頭,抓過陶林逸的手,數著他的指頭玩:“快了,下次我再找機會。”

按照陶林逸以前的性格,他會說不要,你先認真工作。可是他說不出口,不能見面的日子是太難捱,陶林逸嘆氣:“哎,好想你。”

他們還沒有分別,他就開始想他了。

李崧側頭親他,陶林逸笑著仰起臉。

刺耳的電話鈴聲響起,去機場的車到了。

李崧按掉鈴聲,加深了這個吻。

手機第三次響起,李崧只能接起來:“車到樓下了,那我走了。”

陶林逸點頭:“好。”

李崧拿上行李,回頭又抱了他一下:“林逸,”

“知道,我會照顧好自己。”陶林逸笑了,拍拍他的後背,“快走。”

“嗯。”李崧拿上行李,站在門口的時候他又回了下頭,陶林逸沖他比了個愛心。

李崧笑了下。

門一開一關,碰撞輕微的聲音。

房間裏的燈開得黯,陶林逸看了眼時間,慢慢滑進被窩。

早上還有一場會,再過半小時,他也該起來了。

——

集團總部,董事長辦公室。

李培文戴上眼鏡,看公司的財務預算。

顧薇薇敲門:“李董,有貴客來了。”

李培文掃了眼桌上的行程安排:“訪客沒提前預約?不見,讓他們約好時間再來,我一會還有會議。”

顧薇薇訕訕一笑:“您還是見一下吧。”

顧薇薇是老人了,一般的事她不會這麽說,李培文擡頭:“誰來了?”

顧薇薇頓了頓:“李崧。”

董事長的兒子從來不到公司,這是破天荒頭一遭。

千段時間李崧滿世界飛,連家也不回了,李培文很久沒見他了。他這個兒子不會無緣無故過來,李培文臉色慢慢沈下去:“把後面的會議推了。”

“好的。”顧薇薇出去安排。

顧薇薇好多年不做端茶倒水的活。

李崧被請到會客室,顧薇薇感覺他這一趟來的非同小可。她揮開新入職的助理,親自泡了茶送進去。

出去時,顧薇薇老老實實把門關好,忍不住摸摸胳膊上的汗毛。

會議室裏,李氏父子倆對座,一個嚴厲,一個淡定。

氣氛冷得跟北極似的,真讓人受不了。

顧薇薇到另一間辦公室,目光威嚴掃過,對一幹人等囑咐:“今天有事沒事的,別去找李董。挨訓了,別怪我沒提醒你們。”

眾人忙之不疊,滿口道謝。

會議室裏,李培文端起茶杯。

今天端上來的是毛尖,不算好茶,招待李崧也算湊合。

李培文品了口,擡起眼看李崧喝茶。

他這幾年的愛好變了,越來越偏愛中式審美。辦公室布了套紫檀,椅子細胳膊細腿,極具設計感。家具雅致了,會挑人,若是沒有個好姿態,坐上去猴一樣難看。

李崧身量高腿長,背脊板正,跟這套紫檀木放一起,特別耐看。他端一盞白瓷端得穩穩當當,品茶時神情平平淡淡。

李培文從來不誇他,可是這個時候他不得不承認,李崧有清俊雅正的氣質。

這孩子是長大了,有模有樣的,看了叫人喜歡。

李培文臉色緩和不少:“說吧,找我什麽事。”

李崧點頭:“是有件重大的事,但你聽之前做下心理準備。”

李培文冷冷哼了聲,剛覺得這小子有點起色,下一秒就說大話!以為他是不知事的小孩子,嚇大的嗎?

李培文眉心蹙緊,語氣冷淡:“有事說事。”

“還有,”李培文提溜兒教訓他,“你這種開門談事的方式太兒戲,你以為你在演電視劇?空口說大話,只會讓人笑話。這就是你這幾年歷練的結果?你出去接觸的都是些什麽人?”

李崧把茶盞放回桌子上,擡起眼,平平穩穩和他父親對視:“我和林逸在一起了。”

怕李培文聽不懂,李崧認真補充道:“我說的在一起,是談戀愛結婚那種。”

之前他特意回趟家,也跟親戚們透露過,目的是為了給家裏放放消息。

這麽久了,李培文那邊一點動靜都沒有。

李崧有點意外,也明白了,拐彎抹角沒用,他幹脆跟李培文開誠布公。

會議室中央空調絲絲縷縷吹涼氣。

李崧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裏回蕩:“我是認真的,現在國內不能結婚,不過我打算奔著這個方向努力。”

哐啷一聲巨響。

李培文砸了手裏的白瓷。

瓷片砸在地板上發出尖銳聲音,隔著墻壁傳得很遠。

不遠的辦公室,工位上敲鍵盤的聲音慢慢停下來。

員工秘書面面相覷,都朝顧薇薇看去。

現在他們算是知道為什麽今天不能去找李董了。

顧薇薇默默嘆氣,這父子倆湊到一起,從來沒有安安靜靜和和平平的時刻。

“混賬東西!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麽!”李培文怒極,“和男人在一起像什麽樣子!你這是丟我的臉!”

“他是林逸啊!從小把你帶大的哥哥!對你比對他親弟弟還上心,你就是這麽對他的?你拉著他談戀愛!?你叫我怎麽在世交面前擡得起頭!”

盛怒之下,李培文氣得渾身發抖,一向梳得紋絲不亂的短發,掉下來幾縷。

李崧從未見過他斯文父親有這樣氣急敗壞的時刻。

本來李崧想跟李培文說,他已經事先給過預告,希望你做好心理準備,你不該這麽生氣。事情成了定局,你只需要接受就好。但他也知道,這句話無疑火上澆油。

好幾個念頭轉過去,想到林逸,李崧換了委婉的說辭:“爸,林逸知道你不同意,他很難過,所以他一直叫我不要告訴你。林逸的意思,希望你慢慢接受。”

李崧站起來,取了一件新瓷杯,拎起茶壺重新給李培文滿上:“但他也知道你接受不了,因為這件事,他一直很焦慮。”

李培文沈默許久,他說:“你把林逸給我叫來,這件事情我要親口問他。”

“不行,”李崧拒絕,“你看著他長大,知道林逸是什麽樣的人。你要他做什麽,即使他不想聽從,也會覺得為難。從小林逸就是承擔責任,受委屈的那個。不能因為他懂事就理所當然地對他苛刻。”

李培文差點拍了桌子:“你說這些是什麽意思?難道我會為難他?”

李崧搖頭:“我今天來,是希望征得你的同意。”

他這個死犟的兒子居然說出這麽服軟的話,李培文楞怔一瞬。

“是我從小喜歡他,也是我追的他,有什麽沖我來好了,你不要怪林逸。”李崧說。

李崧提過茶壺,給李培文的茶杯斟茶,再然後,珍而重之地雙手遞上。

李培文怔住。

“爸,讓你這麽生氣,對不起。但叫我改,我改不了。”李崧不卑不亢,平靜道,“我知道接受這種事需要一個過程。這段時間我就不在你面前晃,惹你生氣。等你想明白,我再帶林逸回來看你。”

李培文臉色鐵青。

李培文對李崧,不是不想收拾他。

只是知子莫若父,李培文清楚,李崧哪裏是省油的燈。

李崧年紀小的時候,他就管不了。孩子大了,翅膀硬,他更管不了。

從前有個陶林逸管著,李崧身上的乖張尖刺,收得服服帖帖。陶林逸不在,他對李崧孤僻倔強的性格,是一點辦法沒有。

他的怒火,對陶林逸比較管用。

即使李培文對李崧有偏見,他也承認,李崧比同齡人出色優秀。

就拿李浩作對比,那小子仗著家境不錯,大學讀一半丟了,如今在外面充公子哥,花天酒地,成天看不到人影。

平心而論,李崧有今天,不是他手把手教出來,是陶林逸帶出來的。

李崧遞茶的手,仍然懸在半空,穩若磐石。

維護戀人替戀人打抱不平,向父親賠禮道歉,敬茶爭取理解。

懂事,有主意,進退有度。

李崧清楚自己在做什麽。

如果李崧表現得幼稚可笑,李培文必定拂袖而去。可他這種成熟穩重的做法,反而讓李培文沈下心思,重新考慮。

李培文沒接茶杯,他指著門口:“你滾。”

接下來連著幾天,董事長辦公室陰雲密布。

哪怕其他員工有急事,都求著堆給顧薇薇去說,都不敢觸李培文的黴頭。

顧薇薇看這樣下去也不行,這天她拿份文件給李培文簽字,懷裏抱了一個ipad。

iPad漏出細小的聲音,李培文簽字的途中頓住,他蹙了眉,擡眼看她:“什麽動靜,你在看電視劇?”

李培文不喜歡工作時間有人偷空摸魚,這麽一問,其實是很嚴厲的責問。

顧薇薇連忙關了視頻,默了下,她笑著解釋:“我不是看電視劇,是林逸的采訪。剛才不小心刷到了。”

再一次聽到這個名字,李培文沒說話,他垂下眼把剩下的文件簽完了,遞給顧薇薇。

顧薇薇見他沒別的話囑咐,點下頭說了聲:“那我出去了。”

她轉身開了門,李培文忽然叫住她:“把ipad放這。”

顧薇薇悄悄松口氣,她答應著,把iPad放在李培文手旁,出去了。

李培文抽了個時間點開屏幕。

是一個非常知名的播客,最近做了個行業特輯,其中有一集是關於的建築行業的。播客找了三個冉冉升起的青年建築師,進行一場深度對話。

也不怪顧薇薇會刷到,然後點進去看。

播客視頻的封面,陶林逸的形象被放在正中間。

陶林逸是視頻第一個出現的建築師,關於他的采訪,占據整個視頻最長的時間。

因為這一期有陶林逸的出現,播客點擊率非常高,遠超過其他同類型的視頻。

李培文皺著眉頭點了進去,發現下面有評論因為點讚量太高,被頂了上來。

【媽媽你沒說學建築要長這個樣子啊???】

【學建築的還要先建模嗎?給我來一個這款建模臉。】

【嘰裏咕嚕的說什麽呢,人長得太好看了吧!】

【我進錯視頻了?這是選秀節目嗎?】

再往下滑,評論全是說一些亂七八糟看不懂的東西。

李培文滑上去,仔細看了看陶林逸,這孩子這張臉從小長得好。但男人出來是要頂門立戶的,長得過於漂亮了,他不覺得是好事。

大概時代變了,對男人的臉也開始評頭論足了,年輕人會主動表達喜歡長得好的男人。

李培文沒理會這些評論雜音,點開播客往下看。

他隨手滑到一段視頻,是一個初冬的早晨,太陽淺淺曬著。

建築工人在拆除施工圍擋,進行最後的清潔,適老化的設施就可以投入使用了。

社區主任梁興和陶林逸正在聊天。

梁興指著一片竹編的天然籬笆:“我們這裏是老小區,街道和住宅離得太近,有那個柵欄隔開,就不怕孩子突然跑上街了。”

陶林逸點頭:“做設計前,我們調查小區的住戶情況,發現除了老人,還有不少小孩,所以我們把這種情況考慮進來。”

陶林逸見梁興聽得津津有味,繼續給他介紹:“老城區空間小是個問題,做不了大改動。一般情況會加裝鋼鐵護欄,但這樣看著太生硬。我們一個叫周麗的設計師,建議用天然籬笆隔離開,視覺上也協調了,可以融入小區的整體性。”

梁興點點頭,笑道:“點子雖然小,但是好看,還實用,陶總的公司用心了。”

這時,圍擋拆除一大半,小區改動最大的區域露出來。

原來不必要的障礙物拆除,在有目的地設計下,增大居民的活動空間。

陶林逸一路走,一路給梁興解說小區裏休閑玩樂的動線過程,以及所謂的適老化改造,到底用在什麽地方。

陶林逸說:“就算是坐輪椅的老人,也可以靠自己在社區裏轉一轉。”

梁興聽得高興:“今年年末,我們準備參加百佳示範小區評選活動。看到這個樣子,我們有信心了。”

陶林逸笑:“我們每一次工作,會認真聽取大家的需求,希望能為大家帶來實實在在的方便,同時融入一些審美。”

這一段實拍陶林逸工作狀態,同時帶出他的建築理念。

李培文又往後滑了一段:

鏡頭轉到室內,陶林逸穿著隨性的白襯衣,攝影棚內的燈光落在他臉上,有種清冷矜貴的氣質,他的語氣平穩:“……這大概跟我的經歷有關系吧。最初我投身建築,其實是有私心的,我小時候沒有家,想給自己找一個庇護所。後來項目做得多了,我慢慢發現,原來我渴望的,也是大家所渴望的。我發現我們每天打交道的圖紙規範材料,最終會變成他人的庇護所,一個安身立命的家,我開始喜歡這份工作。”

“……我認為的建築,其實不是震驚世界高樓大廈,而是無數普通人日覆一日的生活。比如下雨不積水的地面,夜裏能看清臺階的燈。又比如一個舒服順暢的坡道,一個合適的扶手高度,老人孩子需要幫助的時刻,旁邊正好有一個可以幫到他們的東西。這些細節太小了,不會得普利茲克獎,但它們支撐著許多人的生活……”

李培文重新把視頻滑到最開始,認認真真從頭看到尾。

——

快過年了,陶林逸和李崧緊趕慢趕,終於從外省回到市區。

兩人一回來,被各自的朋友家人抓走了,一直沒碰上面。

除夕當天,陶林逸拉著陶林湛把家裏的衛生打掃一遍。陶鎮濤和楊琴在廚房忙了一天。陶林湛嚷嚷缺了點東西,陶林逸開車去超市買。

街道車輛稀少,泛舊狹窄的道路兩旁,樹枝掛著一顆顆紅色小燈籠。

陶林逸一路開回來的過程,隱隱約約從這安靜的街道,感覺到過年的氣氛。

兩人雖然沒見面,李崧的消息一直在手機裏跳,他問:【你今天在家過夜嗎?】

陶林逸回了句:【那我還去哪,肯定在家。】

李崧配上可憐兮兮的表情包,沒再說什麽。

陶林逸好不容易有時間,自然是先陪陪家裏人。

吃過年夜飯,陶林逸跟家裏人坐客廳裏看春晚。

陶鎮濤剝了橘子,遞一半給陶林逸,陶林逸接過吃了:“橘子挺甜的。”

陶鎮濤擡眼:“現在工作還那麽忙?”

“忙,”陶林逸點頭,“哎,工作就沒有不忙的。”

陶鎮濤嘆氣:“你正是拼搏的年紀,忙了總比閑著好。”

楊琴笑著:“那也別忘了註意身體,身體好才是革命的本錢呢。”

陶鎮濤也跟著點頭:“這也對,身體才是最重要的,別的都是次要的。你早些年就太辛苦了。”

陶林湛拿著手機劈裏啪啦聊天,頭也不擡接話:“我哥現在也是混出頭了,牛著呢!”

“怎麽說?”陶鎮濤問。

“前段時間他上那個特別牛的播客,都不跟我說!”陶林湛對陶林逸發射鄙視小眼神,“還是別人刷到了,跑來問我是不是我哥,我說是啊!但我怎麽不知道我哥上播客!”

陶林湛做了個鬼臉:“‘青年傑出建築師’,名頭好響咧!”

陶林逸往陶林湛腦袋丟了一塊橘子皮:“閉嘴。”

陶林湛被砸得吱哇亂叫。

陶鎮濤:“播客?很有名?”

“對啊,”

“在哪看?電視上能不能看?”

陶林逸真怕陶鎮濤讓弟弟弄到電視上讓大家一起觀賞,他馬上截住弟弟的話頭:“電視上看不了,只能手機上看。”

“行吧,”陶鎮濤對陶林湛說,“你一會找給我看看。”

春晚進入一段歌曲。

一家人吃了也喝了,正是酒足飯飽之際。

陶鎮濤看了眼時間,又去看看陶林逸。

“?”陶林逸覺得他有話,“怎麽了爸。”

“那個,”陶鎮濤欲言又止,末了擺擺手,“算了算了,沒事。”

楊琴知道他想問什麽,笑吟吟的揭老底:“他想問你,大過年的,李家那小子怎麽沒影子。”

陶林湛哈哈大笑:“爸,想讓媳婦上門怎麽不早說,你不開口,我哥哪敢帶啊。”

陶鎮濤一聽這個名字,眉頭皺得深深的:“也不是想見,你們感情好就行。”

陶林逸楞了片刻,感到些許無措。

上回他壯著膽子跟家裏人說了,可他覺得,陶鎮濤是老派觀念的人,沒那麽容易接受。這次過年回家,他和李崧都下意識避開這個話題,免得添堵。

陶林逸回來的這兩天,忙著打掃衛生采買,沒在家裏提過一個李字,全家人仿佛也都裝作不知道。

原來陶鎮濤心裏默默存著這個心思?

陶林逸猶豫:“那我……”

陶鎮濤偏開腦袋沒吭聲,楊琴連忙接話:“要是李崧不忙,帶回家坐坐吧。”

電視傳來春晚喜氣洋洋的歡樂聲,陶林逸心裏也暖洋洋的,他笑得溫柔:“好。”

“臥槽,”陶林湛忽然大叫,“那小子比我小啊,難道我要叫他哥夫?!”

——

一家人守夜到淩晨,電視裏的煙花放到尾聲。

陶林逸洗了澡換了睡衣,躺回床上。

大家喜歡趕在跨年時刻發送祝福,手機一直在響。陶林逸挨個回覆,李崧頻頻發消息,最後一條消息是:【我想去接你。】

末尾配個戴墨鏡的黃豆表情包。

陶林逸想到網上流行的梗,戴著墨鏡裝酷,摘下墨鏡在哭,他笑了:【想我想到哭?】

李崧:【我去找你吧我去找你吧。】

像在耳旁念叨。

陶林逸把兩只枕頭堆到床頭,當靠墊倚著:【太晚了,算了。】

消息還沒發出去,陶林逸住了手。

該陪家人也他陪了,該說的話,也已經說完了。

明天走和現在走其實沒區別。

但是大晚上的,從家裏跑出去和戀人見面,那是沖動的年輕人才做得出來。一邊這麽想著,陶林逸脫掉睡衣,換上出門的衣服。

陶林逸拿起手機刪除那行話,重新輸入一行字:【也不是不能出去。】

下一刻,李崧發來一段語音:“我開車出來了,在路上。還有二十多分鐘,不,十分鐘到小區門口。”

陶林逸笑了,回了句:“你不問問我再出來?我不想下樓呢?你不是白跑一趟?”

李崧說:“那我就在樓下等你,一直等到你出來。”

背景風聲呼嘯。

陶林逸聽見他踩油門的聲音。

他們在同一個城市,明天又不是見不到面,至於搞成這樣?

真是發瘋。

陶林逸好像跑了一千米,心跳得厲害,耳朵也跟著滾燙。他壓下起伏的心潮,冷靜囑咐:“別急,路上慢點開,我等你。”

陶林逸穿好衣服,輕輕打開門,再輕輕關上。

客廳漆黑,別人都回房間準備睡了。

陶林逸沒開燈,用手機照明。

陶林湛的房間門突然打開,見他哥鬼鬼祟祟地往外走:“哥,怎麽不開燈,嚇我一跳。”

“小點聲。”陶林逸壓低聲音。

“啊?怎麽了?”陶林湛跟著緊張,“這麽晚你去哪?你公司有急事?”

“不是。”陶林逸沒解釋。

陶林湛覺得奇怪,想了一想:“你是不是餓了去吃夜宵?我也想去。”

說完他就要跟著去。

陶林逸有些尷尬,咳嗽一聲,語氣有些兇:“吃你個頭,回去睡覺。”

“大過年的,又是大半夜的,你出去幹什麽啊?”陶林湛面露疑惑,他忽然想到什麽,反應過來,“啊!哥,你是不是去見李崧?”

陶林逸不願意多說,開了大門:“我走了。”

陶林湛在後面跳腳:“受不了你們,太膩歪了吧!”

車停在小區門口,陶林逸坐上副駕,系好安全帶。

李崧打著方向盤,他心情特別好,一直在笑。

“笑什麽?”陶林逸不解,莫名跟著笑,“剛才出來的時候碰見林湛了,他問我去哪,我沒好意思說。”

末了陶林逸感慨:“哎,感覺我們好瘋。”

李崧問:“林逸,有沒有想去的地方?”

“大晚上的,你想去哪?”

“扈江。”李崧說,“剛才路過,想去看看。”

“走。”

他們把車停在路邊,兩人靠著江邊護欄吹風。

扈江的四周,摩天大樓一個比一個高。

霓虹燈光照很強,光汙染比從前厲害,漫漫江河映得繽紛多彩。

因為過年的關系,不管是街道還是大樓,呈現一種仿佛時空暫停的靜謐感。

李崧指了指遠處閃爍廣告牌的地方:“扈江最近重啟了郵輪旅游,等天氣暖和點,我們一起去試試?”

陶林逸想到好多年前,他們曾經在這裏散步:“你是不是記得?”

“嗯,記得你說小時候坐過。”

寒冬臘月,冷冷的江風撲面而來。陶林逸深深呼吸,凍得五臟六腑跟著降了溫,他聲音跟著輕了:“其實不好玩,郵輪慢慢吞吞,沒什麽意思。”

郵輪不郵輪的,不重要,他難以忘懷的是和林鸞音的回憶。

李崧從後面抱住他的腰,下巴擱在他肩上:“我沒玩過,就當陪我。”

“好。”陶林逸吐槽,“你真的好重。”

李崧:“困住你,抱住你,你就不能亂跑了。”

“我沒有亂跑吧?”

“有。”李崧說,“你上高中,天天不著家,好晚才回來。”

陶林逸頓了頓,覺得此人的埋怨令人發指:“我那是上晚自習!”

“我天天在家裏等你放學,等的很辛苦,如果睡著了,第二天我很懊悔。”李崧語氣悶悶的,“你的朋友同學好多,有事沒事的天天找你。你出去跟別人玩,就把我忘了。要是我追著你跑,你又不高興。”

陶林逸氣消得一幹二凈,心情也變得柔軟。

江風把兩人的臉和鼻尖吹得又冷又紅,陶林逸微微踮腳,貼貼李崧的臉,哄他道:“是不是很辛苦?”

“有時候覺得煩躁,有想過把你鎖起來。”李崧回憶過往種種,眼裏的情緒變濃,側頭吻住陶林逸。

他的吻有些深,仿佛想把青春期的焦躁安撫下去。

親一會,李崧滿足了,聲線溫柔:“不過追到就好了。”

陶林逸還在發楞:“……誰會想把人鎖起來。”

李崧不說話,只是笑。

因為視角的關系,陶林逸看不見他眼底的認真。

但陶林逸多少有些察覺,李崧可能不是說著玩的。

之前陶林湛告訴他,說現在的年輕人玩的特別花,他略微體驗到了。

陶林逸把手握在嘴邊,對江河大喊:“李崧!”

李崧看他。

“你!好!變!態!”陶林逸喊完就笑了。

陶林逸沒高興多久,脖子被李崧啃了一口。

陶林逸疼得呲牙,也沒脾氣了:“看看留印沒有?這個地方襯衫遮不住。”

李崧低頭檢查,陶林逸細膩的皮膚泛著紅,李崧在上面用力一蹭,顏色更紅了。

陶林逸有點疼,捂住那塊地方。

“別遮了,有男朋友就有吻痕,很平常。”李崧不以為意。

陶林逸沒理他,心裏惦記,回去把高領毛衣找出來。

李崧瞥他:“你不想讓別人知道你有男朋友?”

“兩碼事。”

“那你怕什麽,看見就看見了。”

李崧太淡定,陶林逸不禁反省,自己是不是大題小做……個屁。

他才不吃這一套:“我信你個鬼。”

李崧笑了,他想起一件事:“對了,我爸叫你大年初一去我家。”

陶林逸詫異:“?”

李崧承認:“很早之前我跟他坦白了,我跟他說分手是不會分手的,叫他慢慢接受。”

陶林逸安靜地看著他。

李崧說:“我爸應該是接受了。”

以李崧跟他爸的關系,這兩人怎麽談的,陶林逸能猜到,必然是個劍拔弩張的狀態,他失笑:“其實我也跟家裏坦白了,我爸也叫你去我家坐坐。”

兩人看著對方,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麽。

“我們兩個真是……”話還沒說完,陶林逸打個噴嚏。

風從江面灌過來,吹得人耳朵生疼。

飄渺細雪從夜空紛紛揚揚落下,在燈光的照耀下,像無數漂浮的碎光。

李崧伸手把陶林逸拽進懷裏,拉開外套把他裹住:“別感冒了,回去吧。”

他的懷抱好暖和,能感受到李崧體溫和心跳,一下一下,沈穩而真實。

陶林逸忽然有些恍惚,他們一路走到今天,好像吃了很多苦,鬧了很多難堪。那些以為說不出口的話,以為再也跨不過去的裂痕……到這一刻終於結束了。

而他也有家可以回了。

雪不斷落下。

新年的燈火映著白雪。

陶林逸擡起頭,李崧俯身。

他們在新年第一場雪裏接吻。

彼此交纏的呼吸綿長溫柔。

漫長的冬天終於結束,屬於他們的新年,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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