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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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黑色小轎車開過來,陶鎮濤下車,把後門打開。

陶林逸不願意進去。

陶鎮濤沒說話,從西裝口袋掏出打火機,點支煙,吸了口。

淡淡煙霧順著風,撲了陶林逸一臉,他往旁邊躲了躲。

陶鎮濤看著大兒子,不由想起他的母親,林鸞音。

林鸞音是當年名噪一時的女明星。

陶林逸像媽媽,打小長得雌雄難辨,膚色冷白,如同最純凈的羊脂玉。他繼承林鸞音美極了的眼睛,瞳色偏淺,天生冷感,讓人覺得不易親近。

大抵美人,多少有些孤傲的脾氣。

投向美人的眼神太多了,所以她們不怎麽正眼看人,嫌煩,懶得理。

別人只好上趕著捧著,哄著,求著。

林鸞音又格外不同。

曾經有知名八卦周刊,這麽形容林鸞音,說她那雙美目,名叫輕薄桃花眼。當她雙眸微垂,眼底水澤微閃,仿佛含著一汪春水。

不知多少男人前仆後繼,只求溺斃其中,殺人於無形。

但林鸞音對她的追求者,輕飄飄看一眼,從不放在心上。

陶鎮濤咬著煙蒂,眼裏的情緒很濃。

他比別人更懂得林鸞音的美,也更清楚林鸞音的薄情。

林鸞音這個女人長得漂亮,便持靚行兇。

婚前婚後,陶鎮濤屢屢砸下重金,只為博她一笑。

結果換來林鸞音一句:“你只懂得用錢愛我,我不喜歡。”

林鸞音生下陶林逸沒多久,便提了離婚。

恢覆單身的林鸞音魅力如昔,燈光、鏡頭、追隨者,再度蜂擁而至。佳人一雙纖纖紅酥手,把娛樂圈攪得風風雨雨,留下不少傳奇故事。大概天妒紅顏,沒過幾年,林鸞音突染疾病,香消玉殞。

回憶到這裏,陶鎮濤抽完煙,看陶林逸的目光,冷上幾分。

如果他是女孩就好了。

陶鎮濤懷裏,有張舊紙婚帖。

曾經的陶家與李家有舊親,兩家祖輩好得不能再好。

當時世道艱難,連帶著人情如紙薄。有一門知根知底的好親戚,實在難得。

祖輩們想把這種好緣分,維持下去。在一次酒酣耳熱之際,寫下一條約定,他們的兒女,一定要結為姻緣。

可是,等到他們的孩子長大,世界乃至滬港的形勢,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他們的子孫們乘著時運,有了自己的際遇,各奔東西。原來的約定,自然不再提起,反而隨著時間的流逝,漸漸遺忘了。

最近幾年,陶鎮濤的公司陶氏科技,在芯片開發項目上,出現好幾次決策失誤。

維持公司正常運轉,需要大筆資金。陶鎮濤這次失誤太嚴重,直接導致經營不善,入不敷出。日子一天天拖延下去,公司瀕臨破產。

陶鎮濤左支右絀,堅持了很久。

陶鎮濤對他的事業是有理想的,哪怕到了這種火燒眉毛的時刻,他仍然選擇繼續燒錢,給技術研發砸錢下去。

沒辦法,沈沒成本太大了。

要是放棄,他先前的投入,全部打水漂不說,以後他再也無力翻身。

能想到的辦法,陶鎮濤都試了。

直到從保險箱翻出泛黃婚帖,陶鎮濤想起當年的約定。

滬港的李家,如今是李培文當家作主,幾年前剛有第一個兒子。

陶鎮濤了解李培文,這是個重情的人。

如果陶鎮濤有個女兒,他厚著臉皮求一求,說不定能結成一樁婚事。

可惜他有兩個孩子,大兒子陶林逸,小兒子陶林湛。

陶鎮濤仍然帶著舊婚帖,去了李家。他打算拿舊情,找李培文討價還價。陶鎮濤跟李培文談得艱辛,李培文答應借一筆款,但他要陶鎮濤的兒子。

“想借資金?可以。你不是兩個兒子嗎?選一個,扣在李家吧。”李培文似笑非笑。

李培文雖然重情,人比狐貍還精明,沒那麽好說話。

這些事,陶鎮濤一字不差地告訴陶林逸。

既然要把他送到李家,他不可能什麽都不知道。



車門前,陶林逸孑然獨立。

他知道僵持沒用,陶鎮濤鐵了心要把他送給別人。

陶林逸沒哭,他睜著寡淡的桃花眼,問陶鎮濤:“為什麽是我?”

李培文讓陶鎮濤選一個,陶鎮濤選的就是他。

為什麽是他?

為什麽不是弟弟陶林湛?

但他問完就後悔了,爭這些東西沒意思。

他自己就能找出一百個理由。

弟弟還小,弟弟不懂事。

誰叫他是哥哥,誰叫他是林鸞音的兒子。

林鸞音跟陶鎮濤離婚的原因,只有一個,她不愛他。

她越是風光傳奇,陶鎮濤越不想提起她。

哪怕她去世多年,她依然是陶鎮濤心裏一道傷,永不愈合。

陶鎮濤沒回答,他沖兒子揚起下巴:“上去,送你去李家。”

陶林逸低頭,垂下烏黑的長睫,嫣紅的嘴唇抿著。

站在原地耗了一會,陶林逸慢慢爬上後座,他扭過頭,沈默地看著車窗外。

司機早辭退了,陶鎮濤現在出行,都自己開車。

陶鎮濤坐上駕駛座,把車門一關,發動車子。

路上,陶林逸偷偷看一眼陶鎮濤的背影。

多年以後,陶林逸想起這天,想起他沒問出口的話。

——還把他接回去嗎?



相比逐漸沒落的陶家,李家欣欣向榮。

李家的住宅,離滬港市市中心很遠,在一座半山腰上。

據說站在李家的花園,向下俯瞰,能看到半個滬港。

一般這種地方,有一套吉利的講究說辭。

陶林逸不懂這些,隱約聽說過什麽“群山環抱,托寶珠”。

沿途的公路旁,山林茂密,樹影很深,清幽安靜。爬山路新鋪的柏油,新畫的路標,黑白分明很亮眼,車子跑起來又快又穩。

進李家宅院大門,又往裏開了一會,陶鎮濤在一道噴泉池前停下。

陶林逸開門下車。

陶鎮濤沒下去,他按下車窗,從衣袋拿出煙,又抽起來:“李培文,你李叔,以前你們見過的。這裏就是李叔家了,以後你就住這裏。”

林鸞音還在的時候,他們一家人出去吃飯。李培文遇到他們,會過來跟他們打招呼,陶林逸認識,有印象。

陶林逸抿直嘴角:“你不跟我進去?”

“不了。”陶鎮濤抽煙抽得很快,長長一節煙燒成灰,搖搖欲墜。

風一吹,煙灰從車窗跌下去,落了一地。

陶鎮濤的煙抽完了,陶林逸有些慌:“你要走了?”

“嗯。”陶鎮濤不忘囑咐一句,“李叔不是什麽壞人,你聽話,我有空就來看你。”

說完,陶鎮濤發動汽車,一打方向盤,走了。

陶林逸孤孤單單的,站在噴泉池附近,他左望望右看看,不知道自己該怎麽辦。

一個女人從大廳的門裏出來,遠遠招呼他:“陶林逸?”

“我是。”陶林逸低聲答應。

“你過來吧。”那女人說完話,轉身走了。

陶林逸深吸一口氣,邁著腿過去。

陶林逸進了門廳,認出這是主樓,大廳非常高。

一盞巨幅水晶燈垂下,光線如春日晨曦般,溫柔和美。

李培文的品味不俗,他不喜歡用金銀,裝飾的地方多用緬甸柚木,處處氣派雅致。

陶林逸在大廳站一會,從側間走出另一個女人。

女人年紀比較大,懷裏抱著男孩,應該是李培文的兒子,李崧。

男孩腦袋和手臂纏著繃帶,眼睛大而無神,呆呆的樣子。

陶林逸打量那個男孩,心裏起疑。

他有弟弟,知道小孩子哪怕年齡再小,也不是這種傻乎乎的神態。

該不會是個傻子吧。

但陶林逸回憶了下,沒聽說李培文的兒子是傻的。

又見男孩身上有新傷,難道因為受傷的原因?

陶林逸正揣測怎麽回事。

外面突然響起嘻嘻哈哈的笑聲。

一行人邊跑邊打鬧,進了大廳。

這群人年齡差不多大,都是中學生,看著像李家的親戚。



他們一走進來,直直地看著陶林逸,目光裏的針對性很強。

不過,也有幾個面露驚艷,微微睜大眼,盯著陶林逸白皙漂亮的臉。

這群人的情緒明顯收斂著,臉上繃著笑,但那個笑,絕不是歡迎的意思。

在李家,除了李培文,陶林逸誰也不認識,他只能故作鎮靜。

“你是陶林逸?”其中一個男生,沖他揚了揚下巴。

陶林逸“嗯”了聲。

“姨父不在家,你回去吧。”先起頭的男生道。

“人家剛來,你怎麽讓他回去啊!”另一個男生接話,說完後,自己嘿嘿笑起來。

這群人果然不懷好意。

陶林逸想不明白,為什麽自己剛到這裏,就被這些人針對。

陶林逸平常不是懦弱的性格,可因為有求於李家,他自己心情也不好,沒貿然回答。

這群人見陶林逸不搭腔,也不知道是高興還是不高興,幾個人自己說自己的,哄笑聲尖刻,聲音很大。

一個人趁勢拱火,壞笑道:“李浩,你怎麽回事?陶林逸是嫁到李家的,把他趕回去,你給李崧當媳婦?”

李浩覺得這話扯得太沒譜:“滾蛋,什麽媳婦不媳婦的。”

“拿著婚帖來的,可不是上門當媳婦兒。”那人笑嘻嘻的。

既然看出他們沒安好心,不論他們說什麽,陶林逸不會認真動氣。

再說,這裏是家宅,不是偏僻的小巷,不管怎麽鬧,他們會有分寸的。

李浩見陶林逸沒有一絲羞愧,不由生氣,這人臉皮肯定特別厚。

想想也是,有陶鎮濤林鸞音那樣的父母,兒子能好到哪去?

李浩沖陶林逸勾起一個冷笑,他說:“羅瑋,有些事兒你不知道。”

羅瑋就是剛才喊姨父的人,他一聽這語氣,嘴角跟著一勾,捧場道:“怎麽?還有什麽事是我不知道的?”

“防止有人以為李崧是塊金子,想往他身上貼!”李浩說,“以前還可以這麽說,不過現在嘛……”

“現在怎麽啦?”羅瑋故意問。

李浩不耐煩道:“李崧害死了他媽,事情傳得沸沸揚揚,二叔當時氣得差點親自了結他。”

羅瑋回過身,看了看陶林逸,調侃道:“姨父不讓往外傳,看來有些人打錯算盤了,打聽不到這些事吧?”

“兩個討厭鬼湊一起咯!”李浩做個鬼臉。

他們像唱戲似的一言一語,等著陶林逸變臉。

陶林逸覺得,他們是不是電視劇看多了,挺戲精的。

不過,他們的話還是觸動陶林逸,他轉頭去看呆呆的孩童。

都是沒了母親的孩子,可能同理心作祟,他替李崧感到難過。

後面有人等不及,推了一把陶林逸:“看,這是你的債主!”

陶林逸沒站穩,踉蹌一跌。

李崧見有人撲向他,腦海突然飛掠些許殘影。

曾經也有一個人撲過來,用身體保護他。緊接著,刺耳的剎車聲,長長地割著他的耳膜。

“轟”地一聲炸響,爆炸的火光席卷而來。

李崧臉色一白,猛地抓住陶林逸的手,死死不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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