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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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理局頂樓圍滿了警戒線。

穿過層層門禁,厲野抵達走廊盡頭的會議室。

那條令整座萬隧之邦提心吊膽的特級隧道,就憑空懸在會議室門前,洞口散發著憧憧紅光,深不見底。

厲野對此沒什麽反應,只略略瞥了一眼,隨後目不斜視地繞過隧道,等待會議室的大門開啟。

裏頭的氛圍比他想得更為熱鬧。

自他踏出電梯,忽大忽小的爭辯聲便由遠及近,當他走到門前,那些雜亂的字詞終於串聯成句,話裏話外,全是對他的控訴和埋怨。

可那些怨氣沖天的發言,在會議室大門敞開的瞬間,自動化為一片死寂。

圓桌上坐著九名男女。

能出席這場會議的人,無外乎是為萬隧之邦做出極大貢獻的精兵猛將,從他們身周散發的氣場和神色來看,各個絕非善茬,而闕淩川和敖湛也位列其中。

放眼整張圓桌,共有十張座椅,唯獨正對會議室大門的主位被空了出來,顯然是為某位領導者而留。

現在那人來了,會議便正式開始了。

“厲野,你究竟有什麽毛病?”

靠近大門的男人染著一頭紅毛,脾氣也是火爆得很,不等厲野入座,便拍桌子吼道:“昨晚你發的那條訊息是幾個意思?當這總司令的位置是你家沙發,想坐就坐,想走就走?”

厲野卻是連眼皮都沒多擡一下。

他忽略對方的謾罵,連入座的功夫也一並省去,就近站在桌前,拿出一張調崗申請單放到眾人面前:“如各位所見,因個人原因,我決定辭去總司令一職,轉去調查局擔任巡邏員。按照流程規定,需要各位在單子上簽字。”

邊說,他不容置喙地敲了敲桌面:“我趕時間,麻煩快點。”

求人辦事還那麽不客氣?

紅毛男又驚又氣,正要將那張單子撕成紙屑,卻在動手之際對上一雙陰冷萬分的眼睛,頓時打退堂鼓,低下頭去不敢吭聲。

“厲總司令,不是大夥不肯同意,只是您這申請提得也太突然了。”

靠於右側中部的一名短發女人開口道:“過去數百年裏,您攻克了無數條特級隧道,是萬隧之邦當之無愧的領袖。如今外頭又新增了一條特級隧道,鬧得聯邦上下人心惶惶,若您在這個節骨眼上卸任,民眾會怎麽想?”

“就、就是說啊!”

得到支持,紅發男的嗓門又大了起來:“對你來說,做任務就跟吃飯一樣簡單,根本用不了多長時間,為什麽非要調崗去當那啥狗屁巡邏員?!”

回音撕裂空氣,在會議室裏飄來蕩去。

敏銳的執行者早已發現,立於桌前的總司令在聽完這番話後,眸底的溫度一降再降,唇角卻兀然扯出個笑。

“用不了多長時間?”

厲野直直望進紅發男眼底,將對方的話原封不動地拋了回去:“你知不知道,我跟他分開了整整十五年?”

反駁的話卡在喉管。

紅發男被盯得渾身發怵,明明他也是個身處高位的大佬,卻莫名在對方面前低人一等,好半天才憋出一串:“……我們都知道你疼愛傅尋那小子,但講道理,在座的誰不是看著他長大的?你要是為了彌補過去的失職,就把整座聯邦棄之於不顧,未免也太不厚道了吧?再說了,他已經成年了,不是那個需要你照顧的小娃娃了。”

這番話引起了不少執行者的共鳴,都極其認同地點了點頭。

“可不是麽,過去十五年他沒有你陪著,還不是活得好好的?現在孩子大了,長得又高又帥,看了就叫人稀罕。”

“哎我說,小尋現在有對象沒?敖湛之前追了他那麽久他都沒看上,估計是不喜歡這一款。”

“是不是不喜歡年紀大的?那我領居家小孩的條件不錯呀,性格開朗,積極向上,跟小尋一看就般配……”

“總司令。”

短發女人趕在氛圍變得更為僵滯前再度出聲:“按照往常,您攻克一個特級隧道至多會耗費半個月時間,可上一次,您在隧道裏呆了整整十五年。”

忽地,她話鋒一轉。

“在任務完成後,您拒絕匯報所有與任務相關的內容,甚至不願透露任何隧道裏發生過的情況,拒絕接收任何新任務,連緊急通知都不讀不回。”

聞言,眾人面色稍動,互相交換了幾個眼神,最終齊齊向厲野望去,默許短發女人代表他們問出心中好奇已久的疑問。

“請問您在那條隧道裏,到底經歷了什麽?”

數道目光匯聚在一人之上。

厲野的五指不自覺向內收攏,申請單的邊角被他捏出一個褶皺,他面色稍變,不再像先前那般冷傲。

“無可奉告。”

一幕幕塵封的記憶浮現於腦海,光是回想,便讓他的呼吸變得滯澀,無法坦然面對那長達數萬年的時光。

那條隧道的規則太過狡猾。

當初他從未在執行任務時中受挫,久而久之,便愈發狂妄自大,絲毫不把特級隧道可能會蘊藏的危機放在眼裏。

將傅尋送到育兒園暫養後,他還游刃有餘地認為,自己能夠在三十天內將小不點給接回家,陪對方長大。

誰知那條隧道構建的世界跟以往相去甚遠,厲野沒有去到一個光怪陸離的新世界,而是回到了自己的家。

有傅尋的家。

他正將那個還沒他腿高的小不點抱在臂彎,逗對方笑,陪對方鬧,腦子裏沒有任何聲音跟他對話,沒有任何系統給他發放任務。

起初,厲野仍對這些異象保持高度戒備,可隨著傅尋一天天長大,他不禁開始沈迷於這種安逸的生活,卸下緊繃的神經,陪傅尋從牙牙學語的孩童,成長為俊秀挺拔的少年。

作為彼此唯一的家人,他們的關系從始至終都十分融洽,雖然兩人都不是外放的性格,卻也將日子過得有滋有味,從未產生任何疑隙。

直到傅尋成年當夜。

為了給親手養大的小不點慶祝生日,厲野一個獨自活了幾百年的單身漢,竟也提前三個月學習如何準備驚喜,親自買了蛋糕,準備了禮物,還五音不全地給對方唱了一首生日歌,祝傅尋永遠幸福開心。

若明若暗的燭光打在少年臉上,模糊了現實和虛幻。

這讓厲野幾乎快要以為,眼前的一切,都是真實存在的。

無論是坐在他對面閉眼許願的少年,還是對方紅著耳根說出的心願,都讓厲野喪失了辨別真假的能力,他一錯不錯地頂著少年張合的唇瓣,覺得自己什麽都能答應。

包括任由對方拿起切蛋糕的水果刀,向刀尖對準他的心臟。

說想要他的命。

這是厲野頭一回品嘗死亡的滋味,他甚至為此感到雀躍,幸福,不惜握著對方的手將刀尖往裏推入,親自斷送自己的性命。

就在他瞳孔灰白渙散的那刻,耳邊終於響起了一道冰冷的機械音:

【完成覆仇。】

【殺死傅尋。】

命令下發的霎那,厲野猛地睜開眼,發現自己重新回到了那個溫暖的房間,而傅尋,仍然是個圓墩墩的小不點。

既已知曉任務,厲野大可直接將危機扼殺在搖籃裏,回到現實世界。

可當他伸出雙手,掐住傅尋的脖頸時,他意識到自己根本無法使出半分力氣,只得再度束手就擒,一遍又一遍地重蹈覆轍。

他不斷地輪回。

也不斷地死在傅尋手裏。

期間他試圖奪過刀,將傅尋軟禁起來。可這似乎是個無解的死局,倘若他沒在傅尋生日當晚完成任務,隔天,傅尋必定會以各種方式死在他面前,導致覆仇失敗。

輪回的最後,厲野將傅尋帶到了樓房頂層,在零點鐘聲敲響的那刻,他笑著將傅尋攬入懷中,風聲撕裂了他的話音,讓這場告別藏匿於唇齒之間。

風止雲散的那刻,厲野松開手,站在石階邊緣,毫無留戀地向後仰去。

他以為自己會徹底迎來終結。

為了能把對方的容貌和身形封存在生命最後一刻,下落的過程中,他雙眼一眨不眨地凝望上空,可那名屢次試圖取他性命的人,竟也縱身一躍,不管不顧地往下跳去!

跳到了他懷裏。

待厲野重新睜開眼,看到的景色不再是熟悉的房間,再也沒有咿咿呀呀的孩童扒著他的褲腳,吵著要抱。

他回來了。

回到了真正的現實世界。

掙開圍上來的人群,無視數不盡的問詢,厲野徑直奔往傅尋當前的住宅,終於如願看到已然長大成人的少年站在門前,模樣比幻境中更為鮮活出眾。

可他並未上前。

因為傅尋的對面還站著一位厲野的老熟人,那人身著正裝,手捧玫瑰,正神情熱忱地向傅尋述說愛意。

“好了,都別爭了。”

恰時,旁觀許久的敖湛大度地站了出來:“既然厲總司令不願意開口,我們也沒資格強人所難,這樣吧,總司令留下,換我轉去調查局當巡邏員,專職照顧傅尋。”

“……”

眾人仿佛聽到了算盤打得劈裏啪啦的聲響。

“敖湛,你又跑出來湊什麽熱鬧!”紅發男一秒開戰,“傅尋那娃娃都拒絕你幾百次了,你咋還不死心啊?”

“你懂什麽?”敖湛不甘示弱地回嘴,“追人不就講究一個貴在堅持麽?他現在是不喜歡我,但是保不齊以後就愛上了呢?比起潑我冷水,你還不如多擔心擔心自己……”

會議室又開啟新一輪爭吵。

這回故事的主角換成兩個平輩的小嘍啰,眾人不再有所顧忌,紛紛加入戰場,東一言西一句,任憑短發女人如何耗費口舌,都沒能平息這場戰亂。

距離約定的時間越來越近。

厲野額角青筋暴起,耐心正要告竭,就聽一道懶洋洋的話音響在空中,打斷了永無止境的爭鬧。

“我能請教各位一個問題麽?”

圓桌一隅,目睹了整場鬧劇的闕淩川宛如置身事外,轉著座椅,翹著二郎腿,漫不經心地問道:“你們是真的認為,總司令對傅尋來說一點兒也不重要,還是真舍得,讓傅尋再等十五年?”

輕飄飄的一句話,卻讓席卷整個會議室的風暴驟停。

有人沈思,有人嘆氣,有人幹脆利落地拿起筆,在那張皺巴巴的調崗申請單末端,簽上了自己的姓名。

至此,申請單被無聲傳遞開來。

當單子被遞回厲野面前時,落款處已寫滿了整整齊齊九個姓名,代表著申請通過,即日便會執行。

厲野將單子折疊收好,在一片摻雜著諄諄叮囑和破口大罵的嘈雜聲中,看了眼時間。

這次,他來得及。

-

回到大廳,湊熱鬧和攀談的好事者被羅登一頓趕走,厲野步履生風,來到傅尋身前,用指腹碰了碰對方的耳朵。

“怎麽臉紅了?”

傅尋垂著腦袋,抱著三只小家夥不說話,反而順勢往男人懷裏縮了縮,像是想把自己藏起來。

由於得不到回答,厲野只好把目光轉向一旁的羅登,語氣跟剛才比卻是天上地下:“發生什麽事了?”

“哎喲,我這全程看著呢,哪能有什麽事兒?”羅登急頭白臉地解釋道,“還不是他自個兒誤會了,以為你是打著開會的借口去——”

“羅叔。”

然而羅登話沒說完,縮在總司令懷裏的青年悶悶地叫了他一聲,顯然是不希望他揭發自己。

見青年不願開口,厲野便不再勉強,他向羅登使了個眼色,後者便心領神會地表示:“行行行,有話你倆好好說,我去匯報處等著,你倆趕快來哈。”

大廳轉瞬被清空。

厲野低頭看著青年的發旋,束手無策地哄道:“這裏沒有其他人了,擡頭讓我看一眼,好麽?”

先前開會耗盡的耐心又溢了出來,厲野就這麽默聲等著,直到對方又往他的方向挪了挪,將額頭抵在他的肩膀,側過臉,一雙無波無瀾的眸子幽幽向他看來。

就是這耳朵,變得比之前更紅了。

“說好的。”

等了半天,厲野總算等來一句意味不明的回話,他將主動送上門的青年擁入懷中,憑借極強的自制力,才忍住沒在大庭廣眾下親人一口。

“什麽?”厲野伸出手,想幫對方整理略微遮眼的額發,可手還沒來得擡起,便感到小指被輕輕一勾,是有人主動握住了他的手。

驚喜,錯愕,各類奇妙的情緒如潮湧至,厲野正要大力回握那只手,就見手的主人又撇過頭,將整張臉埋回了他的肩頭,用幾不可聞的音量說道:

“你要給我買十層高的蛋糕。”

話音太輕,輕到厲野以為自己沒聽清,以為自己會錯了意。

可兩只交握的手是那麽燙,懷中人的耳朵是那麽紅,緊挨著的心臟是那麽吵,這熱烈的一切,令厲野僅能用為數不多的理智想著:

他終於,可以帶傅尋回家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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