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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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7 章

露往霜來,凡間的歲月如溪水奔流,一去不覆返。

厲野向來無所不能,卻在飛速流轉的四季裏,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懼。

無論是患有奇效的草藥或功法,還是名聞天下的神醫,都對傅尋的病情毫無起效。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對方日漸消瘦,從一頓能喝下大碗粥水,到如今連半塊糕點都難以吞咽。

他因此而遍體生寒。

比起即將降臨的雷劫,他更害怕無法將傅尋平安送回人間,害怕即使自己做出改變,不再將青年綁在身邊,用無禮的愛將對方占為己有,卻依舊會迎來一成不變的結局。

傅尋會死。

他會重覆那一場場可怕的幻境,再次失去心愛之人。

“閣下在想些什麽?”

將他從無盡的心悸中拯救出來的,是一道響在耳側的問話聲。

子時將屆,厲野低頭,看向半躺在床上的青年,對方適才將喝進去的靈液全部吐了出去,此時眼角緋紅,水霧迷蒙,看著疲倦又狼狽。

“在想你。”

被如此溫和的眼眸註視,厲野毫無防備地將心聲脫口而出,隨後才察覺不妥,欲蓋彌彰地補充道:“在想天氣這般寒涼,公子為何執意賞雪。”

好在青年向來不會使人難堪,只微微點頭,將視線重新投向屋外的鵝毛大雪。

“再過半刻,便是立春了。”傅尋今夜輾轉反側難以入眠,便幹脆起身觀雪,出神地望著庭中的枯枝,“雪下得這樣大,恐怕今年的玉蘭花不會開了。”

雪花紛紛揚揚,幾乎要把枝丫壓垮。

厲野隨意睨了眼床帳,發覺那袋他送給傅尋的玉蘭花瓣已然不見蹤影,興許是被丟到了庭院的某個角落。

“你想讓它開麽?”

厲野彎下身,將青年肩頭的被角拉高。

整座宮殿由陣法維持,四季氣溫盡在厲野掌控之中,若是傅尋喜歡,讓此處春光永煥也未嘗不可。

可偏偏這人格外喜愛季節交替的感覺,會在烈日當頭時聆聽蟬鳴,在細雨連綿時伸出碰觸,從不理會旁人的勸阻。

厲野根本無法理解那些景色有何過人之處,陽光會刺傷對方的眼睛,秋雨會使對方受凍發寒,但只要那人說喜歡,他也就無可奈何了。

“想,又不想。”

傅尋答得模棱兩可,近似將死之人的喃喃自語。

自從上月,陳蕊因他瘦骨嶙峋的四肢和臉龐不忍落淚時,他就變得愈發話少,總是有意無意地偏過頭,不與厲野對視。

“那等你想好了,便告訴我。”

將近一年,厲野的棱角被全數磨平,對傅尋展現出極大的耐心。他不去修煉,不想著飛升或渡劫,除了每日會離開半刻鐘為傅尋備膳,幾乎每時每刻都陪在傅尋身邊。

就連缺席的一時半剎,他都會心慌不已,生怕移開半秒視線,傅尋就會徹底消失不見。

“好……”

傅尋正要應答,卻驀然弓起背,捂住嘴,劇烈地沸咳起來!

“傅尋!”厲野僅在這時會不顧分寸,將青年迅速攬入懷中,用寬熱的手掌為對方順背,灌輸靈力。

可這回,咳嗽聲久久未停。

數不盡的汙血從喉道湧出,染紅衣袖,濺落窗臺,甚至連厲野的掌心都被血液覆蓋,令他一時怔在原地,雙手開始止不住地發顫。

“沒事了,沒事了……”他變得語無倫次,內心的恐慌好似巖漿爆發,灼燒著整個心臟,僅剩血液涼過寒霜。

“嗬……”

強行止住沸咳後,傅尋視野朦朧,耳邊嗡鳴陣陣,使他全然無法聽清男人的話,只能憑借本能抓住對方的衣襟。

來不及了。

他的身體撐不住了。

在對方的懷裏閉眼平覆了會兒,傅尋擦幹指尖的血跡,朝枕下摸索,隨即拼命擡起無力的胳膊,將摸到的物件遞到厲野面前。

“這個…送你……”

馥郁的玉蘭花香沖破血腥,飄蕩於兩人之間。

嘶啞的話音伴隨著血絲,用青年嘴角溢出:“縫得不太好看…你不要,介意……”

血絲一路流淌。

穿過厲野的衣襟和胸膛,抵達心臟,化作無數細小的刀碎攪動著他岌岌可危的神經。

青年手中拿著一個香囊。

巴掌大小,淺青色的絲綢布料上繡滿祥雲松枝,針線歪歪扭扭,需竭力辨別,才能看清中央繡著‘平安’二字。

當厲野的目光描摹過那笨拙的一筆一劃時,他的心神發生巨顫,喉間發出極其痛苦的悲咽。

“我不要你的東西,拿回去。”

水潮般的靈力盈滿整個宮殿,可卻無法流入傅尋體內。厲野感受到懷中的體溫在慢慢冷卻,像抱著一捧將要消融的雪:“傅尋,你不能死,我們之間的承諾還沒有兌現,你還沒有好起來,還沒有回到人間……”

為了留住懷中那捧雪,他甚至不惜動用本源心魄溫養凡魂,每燃一刻,他便心口如焚,冷汗淋漓。

可是沒用。

無論是他之前專研術法,嘗試將傅尋的病厄轉移到自己身上,還是以無上神通,將傅尋的死劫轉移到自己命格之中,都無法緩解傅尋的病痛。好似他就算擁有只手遮天的手段,也無法留下傅尋的一抹殘魂。

那這該死的渡劫升仙,究竟有何用?

也就是一瞬的動搖,原本金光流溢的靈力驟然變得血黑,蠶食著厲野所剩無幾的理智,他的喉間發出淒厲的嘶吼,響徹整個山巔,已徹底走火入魔!

就在此時,唇畔傳來薄涼柔軟的觸感。

“會…回去的……”傅尋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揚起脖頸,輕輕吻住魔尊的嘴角,喉間發出斷續的氣音。

“我們,會再見面的。”

啪嗒。

手臂垂落,香囊掉出掌心。

青薄的眼皮已悄然閉合,窺不見一絲光亮。那捧失溫的雪終究消融在厲野懷中,他脊椎強直,瞳孔失焦,不知過了多久才低喃道:“不…你不能這樣對我,你不能……”

又丟下我一個人。

埋藏心底已久的愛意在此刻轟然爆發,厲野再也不顧上什麽禮節分寸,吻如疾風驟雨落下,淌過已逝之人的寸寸肌膚。

他嘗到傅尋嘴裏的血腥,和眼角苦澀的淚。

屋外的大雪早就被翻湧的靈氣蒸發,無意間,厲野瞥見窗外那棵光禿的玉蘭居然冒出了一朵花蕾,孤綻梢頭,似乎在提醒著他:

立春了。

往後每年這天,不再是他與傅尋結親的日子,而是心愛之人的祭日。

“傅公子!”

咣啷一聲,房門大開,兩道倩影沖了進來。

陳蕊和蘇攬月先前感知到寢殿靈力湧動,卻因無法突破,一直被困在門外,眼下趁亂象消褪才得以闖入。

當看清屋內的景象時,陳蕊不由捂嘴慟哭,淚如雨下:“不,傅公子,傅公子他……”

斯人已逝,見慣生老病死的蘇攬月也是百感交集,不忍地別過頭去,卻聽頂空猛地傳來一道巨響!

轟隆——

玄靈山巔被重重暗雲籠罩,電蛇狂舞,如蛟龍掙脫牢籠,發出低沈的咆哮。

她聚神查看,卻見此雷非同凡響,乃天道震怒所凝成的湮滅劫雷,專誅逆天之徒!

“不好!”

天劫降至,蘇攬月趕緊回頭提醒眾人,卻見陳蕊已然呆傻,而寢殿深處的魔尊也低垂著頭,眼神空洞,麻木地擁著懷中之人。

她氣得闊步來到男人身前,字字誅心:“那雷劫是沖你來的,若是你再不出面,便連他的屍身都護不住了!”

轟隆!

仿佛為了響應蘇攬月的話,又是一道驚雷劈下,正中玄靈山巔,雷光照亮已逝之人姣好的面容,令厲野的眼睫因此微微顫動。

只需再來一道,浮仙殿頂空的陣法便會失效,這個承載著無數記憶的宮殿,也會隨之塌倒。

不知是女人的話起了作用,還是那些雷聲喚醒了厲野的神志,他唇角繃直,終於有所動作。

先是將青年冰涼的身軀放於床榻後,小心地拭去對方嘴角的血跡,而後指尖輕拂,為那人整理衣襟和發絲。

待做完這一切,他才拾起床腳的香囊,拂去表面的灰跡,繼而在青年額心落下一吻,自言自語般說道:

“等我。”

轟隆——!

恰時第三道驚雷落下,粗如殿柱,撕裂長空,帶著湮滅神魂的氣息直劈而下!

厲野孤身飛往峰巔,不避不閃,左手結印,右掌拍出,一道浩瀚靈力化作光盾迎上。

“砰——!”

光盾碎裂,靈力四濺,如星火灑落山崖。厲野的衣袖被焚去半截,露出手臂上一道陳年舊跡,唇邊也不禁溢出鮮血。

此前他不惜動用本源心魄,靈力幾欲耗盡,修為不足往日的十分之一。

殿內的蘇攬月一邊施法展開護盾,一邊觀察屋外的狀況,內心暗道,厲野此行恐怕是兇多吉少。

四道、五道、六道……

接連不斷的劫雷劈下,直直朝厲野攻去,卻始終未能令他魂飛魄散,甚至令他眉間的笑意更為酣暢。

上蒼似乎被這一幕徹底激怒,雷光在雲中流轉,發出令人心悸的轟鳴,空氣凝如鐵銹,連呼吸都變得艱難。

下秒,九道紫金雷柱同時劈下,直擊厲野的肉身與元神!天地晃動,山峰崩裂,作勢要將整座玄靈山夷為平地!

在雷光最盛處,厲野的身影逐漸模糊,卻仍挺立不倒,仿佛一尊半魔半仙的邪神。

雷光漸散,煙塵徐落。

厲野立在碎石之上,渾身焦黑,衣身盡染血汙,將浮仙殿牢牢護在身後,使其未受到半點損傷。

清風揚起,飄來一縷極淡的玉蘭香。

“呵……”他將傅尋贈予的香囊緊緊貼在心口,在天劫之下笑得猖狂。

從今往後,他不再是個高高在上的仙尊,而是個心狠手辣的魔頭!只要能護住所愛之人,他不會再理會什麽成仙渡劫,更不會為了所謂的大義忍氣吞聲!

人欲他死,他便殺生。

天欲他跪,他便斬天。

雲消霧散,暗雲被春光拂散,厲野眺望天際,感應到烏泱泱的仙門眾人正四處逃竄,想必是打算在他渡劫失敗後趁火打劫,以消滅魔頭為由,對他展開圍剿,好分上一杯羹。

誰知他扛下了雷劫,勝過了上天。

“妙哉,實在妙哉。”

唯有一個不怕死的老頭來到他面前,笑吟吟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乖徒兒,自打收你為徒的那天起,老夫就知曉日後你定成大器,如今那凡人死了,雷劫散了,你也該理解為師的良苦用心了。”

提到弟子迎娶的那名病秧子,赤丹老祖眸中閃過一絲狠厲。

“當初若不是為了幫助你渡劫,我早在你結親當日就該斬殺此人,好為我們崔家的子嗣出一口惡氣!”

想到因懼怕弟子追殺報覆,自己還在地底躲藏了一年,赤丹老祖內心更是氣郁,正想數落對方幾句,卻在對上那雙灰暗的眼眸時神魂一驚,硬生生將話頭地轉了個彎。

“你此前被這奸人所惑,對老夫心懷芥蒂,老夫也能夠理解……但你我師徒二人之間的情誼,豈能被一名凡夫俗子所壞?”

越說他底氣越足,即便弟子此時的模樣令他渾身發怵,卻仍強壓厭惡與不適,為自己撈盡好處。

“如今那奸人已死,你順利渡劫,為師也願意替你暫任浮仙殿掌門一職,重振宗門,待你洗去體內的魔氣後,再助你求仙問道——”

不待老者嘴角的笑意定形,噤聲良久的魔尊倏爾擡起左臂,五指伸張,而後收握成拳!

砰一聲。

肉塊飆散,血霧彌漫。

耳根恢覆清凈,厲野面不改色地攥住那只試圖逃遁的元嬰,並未直接給對方一個痛快,而是對著那瑟瑟發抖的小人道:“師父不是對崔家的子嗣關愛有加麽。”

他加重指尖力道,欣賞赤丹老祖幾欲窒息的慘狀。

“既如此,我便送你去與他們團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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