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二（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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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二（完）
野獸的氣息侵占每寸縫隙，這位不速之客的到來使得整間酒館鴉雀無聲，誰也不知他到了多久，聽了多少，只好暗自在心中祈禱，構想對策。
“噢，厲野，好久不見……”冷汗順著薇澤的鬢角落下，令她的笑容看上去無比僵硬。
話口被打開，其餘三名獸人不動聲色地摸出武器，朝來人問好：“頭兒，別來無恙啊，您想喝點什麽？哥幾個請客！”
“隊長，來，您坐我旁邊吧。”
“厲隊，您這趟旅程收獲如何，請務必跟我們分享您在路上的所見所聞。”
……
話語聲爭先恐後地擠入耳道，卻未能得到絲毫回應。
那人徐步來到吧臺前，與薇澤僅相隔一個手臂的距離。他額發太長，頂光落下，將他的面容切割成黑白分明的兩個色塊，口鼻在明，眉眼在暗。
猩紅的瞳孔被襯得更紅，好似淌著流不完的血淚。
在那雙眼註視下，薇澤脊背生寒，正要說些緩和氣氛的話，卻見那人擡起手，從懷裏掏出某樣東西，動作輕柔地放上臺面。
“我在以前的基地裏，找到了這個。”男人的嗓音猶如砂紙摩擦般暗啞，令人不寒而栗。
那東西跟他此時的外形很是相配，破舊骯臟，像是回收站裏沒人要的廢品。
經過歲月洗禮，那東西表面的顏色變得深淺不一，加之年久失修，內膽的棉花從縫合處露出，四肢和腦袋還殘留著被幼齒啃咬的痕跡。
它並非價值連城的稀世珍寶或包治百病的奇花異草，既不美觀也不新穎。
橫看豎看，都不過是只灰撲撲的考拉玩偶。
就連制作者繡在腳底的姓名，也早已被流年給磨去。
“老師，你知道麽。”
幹澀的唇瓣翕張，男人捏了捏那只玩偶的耳朵：“我趕到洞穴時，他的手已經在水裏泡得發白，流不出一滴血了。”
眾人眼中閃過惻隱之色。
雖說他們對災疫消褪的實情早有預料，可當真相被明晃晃地甩在眼前時，心中難免感到悲慟與慚愧。
“老師。”
厲野睨向對面這名面露愧色的女人，風平浪靜地問：“你這有巧克力麽。”
“……什麽？”薇澤本以為對方是要來秋後算賬，心中已做好兩敗俱傷的準備，誰想對方竟不悲不怒，只向她討要一塊隨處可見的糖果。
“巧克力。”男人回答。
“嗯，有，你等等……”薇澤不再怠慢，立即從櫃子裏翻出一罐包裝嚴實的鐵盒，遞給對方，正欲追問幾句，可那人只是將鐵盒收入懷中，調轉腳尖，一言不發地走了。
“頭兒，您又要去哪兒啊？！”
待男人即將踏出酒館時，侯澤忍不住追了上去，可身旁兩名同伴卻鉗住了他的胳膊，急得他雙腿在空中亂甩：“餵，你們兩個，放開我！頭兒那樣子明顯不對勁啊！”
林斌捂住侯澤鬼哭狼嚎的嘴：“不管厲隊要做什麽，都是他自己的選擇。”
“兄弟們，別忘了。”馮傑望向那張殘破泛黃的通緝令，眸中再現燎原之火。
“還有一件事，等著我們去做。”
-
陽光透過葉縫，灑落於厲野的肩頭，形成一片片斑駁陸離的光影。
他站在一面由薔薇築成的花墻前，伸出雙手，將其從中破開，一條絢麗多彩的隧道就這麽展露於山野。
誰又能想到，曾經被視為毒窟的洞穴，如今卻繁花錦簇，宛如世人夢寐以求的世外桃源。
這是厲野第三次進入其中。
前兩次他心急如焚，無暇關註這條路有多長，又走了多久。可這回，他竟在徐緩的漫步中，生出一種類似於近鄉情怯的惶然。
直行，左拐。
抵達終點前，他瞟見一頭熟睡的黑龍蜷縮身子，擋住了他的必經之路。
那頭黑龍不似上次分別時龐碩，而是恢覆了剛出生時的模樣，能被厲野輕易提起，拎在手中。瞧它那幹癟瘦小的體型，怕是許久沒有外出進食，只是一味地看守這個洞窟。
“讓我過去。”
聽到久違的人聲，小家夥的耳朵動了動，隨後睜開半只眼，睨向傅尋，沒過半秒又懶洋洋地閉上。
“我不想在他面前跟你動手。”厲野已能聞見洞穴深處的溪流，他伸手在懷裏摸索，不多時，便拿出那只老舊的玩偶，放在黑龍身前。
“這個還你。”
他斂眉重申：“把他還我。”
就在厲野掏出玩偶的那刻，黑龍猛地站起，喉間發出破碎的嗚咽：“唔，媽媽……尋，傅尋……”
等玩偶被放下，它立即就撲了上去，跟幼年心愛的玩伴滾作一團，再也不願與之分離。
厲野跨過黑龍，繼續前行。
他擁有矯健的身軀，奔跑或行走時能達到常人遙不可及的速度，可當向終點逼近時，他的步伐邁得比烏龜還要遲緩，連呼吸都被叫停，只剩心跳聲在為他的抵達而吶喊。
許是洞穴獨立於世外，又或者是其中蘊藏著什麽特殊物質……厲野沒心思去思考這些無關緊要的異聞，他只知道，他的王妃殿下容顏如初，身周一層不染，安睡於花叢之上。
“如今，你滿意了麽。”
厲野側身躺下，用目光勾勒對方線條柔和的側臉。
在來之前，他特意洗了個澡，換了身衣服，並把蓬頭垢面的臉給收拾了一番。
倘若他的雙手沒有沾染那麽多鮮血，他很樂意伸出指尖，去觸碰對方的臉頰和鼻尖。
“先前我總笑話外面那條泥鰍，現在看來，我恐怕比它還蠢。”
厲野拾起男人的一縷發絲把玩：“否則，我怎麽會被一個幼稚把戲騙了十年，而它，卻能無病無痛地守在你身邊。”
袖口順著手臂滑落，露出一道道猙獰的疤痕，這是厲野在血月期逼迫自己維持理智的證明。
發絲被送到嘴邊，男人彎起眼角，吻了上去。
“傅尋，你逃不掉的。”
可惜與已逝之人的對話，終究是生者的獨角戲。
厲野並不指望對方能給他一個回應，他坐起身，打開鐵盒，將繽紛的糖果灑在對方身上：“等下次見面，我一定要改掉你擅作主張的壞毛病，要用盡一切手段栓著你，要你無時無刻不想著我，只想著我。”
隨後掏出那把帶血的匕首，湊在已逝之人耳邊說了聲：
“那麽，待會見。”
“我的王妃殿下。”
-
瘡好忘疼是人的天性。
那場險些導致全人類滅亡的疫病，恍若一場真假難辨的噩夢。
不過數年，星球重新呈現出欣欣向榮之景，無人再去深究病毒消逝的原因。
就在人們認為真相自此掩埋的某個晴天，聯合部門接連發布了兩則重磅消息，一悲一喜，叫人不知該歡慶還是該哀戚。
清晨日出，司法機關發布聲明：
曾蓄意謀殺上千位無辜市民的罪犯已然落網，疑似畏罪自殺。
據追查人員敘述，該逃犯身周附有數道劃痕，當追查人員趕到現場時，他正從山頂失足墜下，經搶救無效，當場死亡。
身背千條人命的重犯死了，還能有比這更振奮人心的事麽？
此消息一出，人們紛紛奔走相告，惶惶不安的心總算落回原地，再也不必擔驚受怕。但到了傍晚時分，尚未從喜訊中緩過神來的市民們，又陷入了一片噓聲之中。
真相大白。
沒有所謂的神明顯靈，也沒有所謂的潔身自凈。有的只是一名甘願化作霖雨的將軍，用自己的血肉之軀挽救這片土地。
未來整整一月，全星降下半旗，以悼念這位逝去的青年將領。
無論是路過大街小巷的行人，還是宅家上網的民眾，都會為了一張照片停下忙碌的腳步，走進他的生平。
畫面中，那人不茍言笑地直視鏡頭，好似在用上揚的眼尾勾魂攝魄，可寡淡的神情卻沖淡了那份魅意。除開欣賞與欽羨外，實在叫人生不出歹心。
而當人們醉心於這張面容時，又會止不住地為照片下方附加的幾行文字哽咽痛惜。
十八歲投身軍隊；二十五歲榮膺梟國史上最年輕的勳章獲得者；在病毒肆虐的災疫中，憑借一己之力救世間於水深火熱之中……
諸多榮耀從虹膜掠過，激起眾人內心的漣漪，迫使他們不得不耗盡餘生去銘記：
那位軍功赫赫的將領名叫傅尋，終身未婚，無嗣無後。
年僅二十八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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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獸的氣息侵占每寸縫隙，這位不速之客的到來使得整間酒館鴉雀無聲，誰也不知他到了多久，聽了多少，只好暗自在心中祈禱，構想對策。
“噢，厲野，好久不見……”冷汗順著薇澤的鬢角落下，令她的笑容看上去無比僵硬。
話口被打開，其餘三名獸人不動聲色地摸出武器，朝來人問好：“頭兒，別來無恙啊，您想喝點什麽？哥幾個請客！”
“隊長，來，您坐我旁邊吧。”
“厲隊，您這趟旅程收獲如何，請務必跟我們分享您在路上的所見所聞。”
……
話語聲爭先恐後地擠入耳道，卻未能得到絲毫回應。
那人徐步來到吧臺前，與薇澤僅相隔一個手臂的距離。他額發太長，頂光落下，將他的面容切割成黑白分明的兩個色塊，口鼻在明，眉眼在暗。
猩紅的瞳孔被襯得更紅，好似淌著流不完的血淚。
在那雙眼註視下，薇澤脊背生寒，正要說些緩和氣氛的話，卻見那人擡起手，從懷裏掏出某樣東西，動作輕柔地放上臺面。
“我在以前的基地裏，找到了這個。”男人的嗓音猶如砂紙摩擦般暗啞，令人不寒而栗。
那東西跟他此時的外形很是相配，破舊骯臟，像是回收站裏沒人要的廢品。
經過歲月洗禮，那東西表面的顏色變得深淺不一，加之年久失修，內膽的棉花從縫合處露出，四肢和腦袋還殘留著被幼齒啃咬的痕跡。
它並非價值連城的稀世珍寶或包治百病的奇花異草，既不美觀也不新穎。
橫看豎看，都不過是只灰撲撲的考拉玩偶。
就連制作者繡在腳底的姓名，也早已被流年給磨去。
“老師，你知道麽。”
幹澀的唇瓣翕張，男人捏了捏那只玩偶的耳朵：“我趕到洞穴時，他的手已經在水裏泡得發白，流不出一滴血了。”
眾人眼中閃過惻隱之色。
雖說他們對災疫消褪的實情早有預料，可當真相被明晃晃地甩在眼前時，心中難免感到悲慟與慚愧。
“老師。”
厲野睨向對面這名面露愧色的女人，風平浪靜地問：“你這有巧克力麽。”
“……什麽？”薇澤本以為對方是要來秋後算賬，心中已做好兩敗俱傷的準備，誰想對方竟不悲不怒，只向她討要一塊隨處可見的糖果。
“巧克力。”男人回答。
“嗯，有，你等等……”薇澤不再怠慢，立即從櫃子裏翻出一罐包裝嚴實的鐵盒，遞給對方，正欲追問幾句，可那人只是將鐵盒收入懷中，調轉腳尖，一言不發地走了。
“頭兒，您又要去哪兒啊？！”
待男人即將踏出酒館時，侯澤忍不住追了上去，可身旁兩名同伴卻鉗住了他的胳膊，急得他雙腿在空中亂甩：“餵，你們兩個，放開我！頭兒那樣子明顯不對勁啊！”
林斌捂住侯澤鬼哭狼嚎的嘴：“不管厲隊要做什麽，都是他自己的選擇。”
“兄弟們，別忘了。”馮傑望向那張殘破泛黃的通緝令，眸中再現燎原之火。
“還有一件事，等著我們去做。”
-
陽光透過葉縫，灑落於厲野的肩頭，形成一片片斑駁陸離的光影。
他站在一面由薔薇築成的花墻前，伸出雙手，將其從中破開，一條絢麗多彩的隧道就這麽展露於山野。
誰又能想到，曾經被視為毒窟的洞穴，如今卻繁花錦簇，宛如世人夢寐以求的世外桃源。
這是厲野第三次進入其中。
前兩次他心急如焚，無暇關註這條路有多長，又走了多久。可這回，他竟在徐緩的漫步中，生出一種類似於近鄉情怯的惶然。
直行，左拐。
抵達終點前，他瞟見一頭熟睡的黑龍蜷縮身子，擋住了他的必經之路。
那頭黑龍不似上次分別時龐碩，而是恢覆了剛出生時的模樣，能被厲野輕易提起，拎在手中。瞧它那幹癟瘦小的體型，怕是許久沒有外出進食，只是一味地看守這個洞窟。
“讓我過去。”
聽到久違的人聲，小家夥的耳朵動了動，隨後睜開半只眼，睨向傅尋，沒過半秒又懶洋洋地閉上。
“我不想在他面前跟你動手。”厲野已能聞見洞穴深處的溪流，他伸手在懷裏摸索，不多時，便拿出那只老舊的玩偶，放在黑龍身前。
“這個還你。”
他斂眉重申：“把他還我。”
就在厲野掏出玩偶的那刻，黑龍猛地站起，喉間發出破碎的嗚咽：“唔，媽媽……尋，傅尋……”
等玩偶被放下，它立即就撲了上去，跟幼年心愛的玩伴滾作一團，再也不願與之分離。
厲野跨過黑龍，繼續前行。
他擁有矯健的身軀，奔跑或行走時能達到常人遙不可及的速度，可當向終點逼近時，他的步伐邁得比烏龜還要遲緩，連呼吸都被叫停，只剩心跳聲在為他的抵達而吶喊。
許是洞穴獨立於世外，又或者是其中蘊藏著什麽特殊物質……厲野沒心思去思考這些無關緊要的異聞，他只知道，他的王妃殿下容顏如初，身周一層不染，安睡於花叢之上。
“如今，你滿意了麽。”
厲野側身躺下，用目光勾勒對方線條柔和的側臉。
在來之前，他特意洗了個澡，換了身衣服，並把蓬頭垢面的臉給收拾了一番。
倘若他的雙手沒有沾染那麽多鮮血，他很樂意伸出指尖，去觸碰對方的臉頰和鼻尖。
“先前我總笑話外面那條泥鰍，現在看來，我恐怕比它還蠢。”
厲野拾起男人的一縷發絲把玩：“否則，我怎麽會被一個幼稚把戲騙了十年，而它，卻能無病無痛地守在你身邊。”
袖口順著手臂滑落，露出一道道猙獰的疤痕，這是厲野在血月期逼迫自己維持理智的證明。
發絲被送到嘴邊，男人彎起眼角，吻了上去。
“傅尋，你逃不掉的。”
可惜與已逝之人的對話，終究是生者的獨角戲。
厲野並不指望對方能給他一個回應，他坐起身，打開鐵盒，將繽紛的糖果灑在對方身上：“等下次見面，我一定要改掉你擅作主張的壞毛病，要用盡一切手段栓著你，要你無時無刻不想著我，只想著我。”
隨後掏出那把帶血的匕首，湊在已逝之人耳邊說了聲：
“那麽，待會見。”
“我的王妃殿下。”
-
瘡好忘疼是人的天性。
那場險些導致全人類滅亡的疫病，恍若一場真假難辨的噩夢。
不過數年，星球重新呈現出欣欣向榮之景，無人再去深究病毒消逝的原因。
就在人們認為真相自此掩埋的某個晴天，聯合部門接連發布了兩則重磅消息，一悲一喜，叫人不知該歡慶還是該哀戚。
清晨日出，司法機關發布聲明：
曾蓄意謀殺上千位無辜市民的罪犯已然落網，疑似畏罪自殺。
據追查人員敘述，該逃犯身周附有數道劃痕，當追查人員趕到現場時，他正從山頂失足墜下，經搶救無效，當場死亡。
身背千條人命的重犯死了，還能有比這更振奮人心的事麽？
此消息一出，人們紛紛奔走相告，惶惶不安的心總算落回原地，再也不必擔驚受怕。但到了傍晚時分，尚未從喜訊中緩過神來的市民們，又陷入了一片噓聲之中。
真相大白。
沒有所謂的神明顯靈，也沒有所謂的潔身自凈。有的只是一名甘願化作霖雨的將軍，用自己的血肉之軀挽救這片土地。
未來整整一月，全星降下半旗，以悼念這位逝去的青年將領。
無論是路過大街小巷的行人，還是宅家上網的民眾，都會為了一張照片停下忙碌的腳步，走進他的生平。
畫面中，那人不茍言笑地直視鏡頭，好似在用上揚的眼尾勾魂攝魄，可寡淡的神情卻沖淡了那份魅意。除開欣賞與欽羨外，實在叫人生不出歹心。
而當人們醉心於這張面容時，又會止不住地為照片下方附加的幾行文字哽咽痛惜。
十八歲投身軍隊；二十五歲榮膺梟國史上最年輕的勳章獲得者；在病毒肆虐的災疫中，憑借一己之力救世間於水深火熱之中……
諸多榮耀從虹膜掠過，激起眾人內心的漣漪，迫使他們不得不耗盡餘生去銘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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