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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CH.31:彼得回來了,杜瓦爾也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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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CH.31:彼得回來了,杜瓦爾也到了。

昵稱?

這個詞在黑澤爾心裏輕輕一響,像是一枚陌生而動聽的音符。

從小到大,他擁有過的稱呼數不勝數。

人們大多喚他“殿下”“王太子”,肱骨的屬下叫他“老板”。這些稱謂必須莊重,帶著他生而尊貴的身份賦予的分量。

卻從來沒有哪一個,是為“親近”而存在的。

仔細一想,他沒有昵稱。

不論是父親,還是母親,都沒有那樣隨意又親昵地喚過他。也不是所有王室的孩子沒有小名,只是他沒有,他也習慣了。

說實話。

從前他一直覺得身邊那些一談起戀愛就“變臉”的朋友們,實在有些不可理喻。平日裏再剛硬、再冷靜的人,一旦私下裏開了口,便是“心肝兒”“寶貝兒”“親親”輪番上陣,甜得發膩,肉麻得讓人牙酸。

他當時是真的不理解。

可現在——那些他曾經暗暗嫌棄過的俗套稱呼,此刻竟一個接一個地在腦海裏打轉,毫無道理。

不。

不行。

太不端莊了。

戀愛歸戀愛,就算戀愛也不能失去原則。

他這輩子也叫不出那些惡心的話。

他沈默,沈默裏透出一股無措,最後,嘆氣似的問:“我、我覺得‘黑澤爾’吧?你可稱呼我的本名。很少有人直呼我本名。……或者,你想怎麽叫我呢?”

雪斐瞇了瞇眼,那神情,狡黠的活像只打定主意要使點壞的小狐貍,唇角一勾,慢悠悠地說:“我啊?我想叫你——‘騎士先生’。”

黑澤爾一楞,隨即下意識地繃緊了臉頰,脫口而出:“那和以前有什麽區別?”

“是呀。”雪斐理直氣壯地點頭,“可這樣不是正好嗎?萬一哪天不小心被人聽見了,也不會暴露我倆的關系。你說是不是?”

他本能地覺得不太對,卻又確實想不到更合適的選擇,只能勉強妥協:“……那請容我再想一想。”

然而,直到兩人並肩,已過了坡道的最高處,可以聽見被嘈雜的人聲,聞到混著牲口臭的風。

牲畜市場已經近在眼前了。

好在,眼下也並非最緊要的問題。

黑澤爾低聲道:“總之,你還記得昨晚發生的事就好。”

——小神父,是真的願意和他談戀愛了嗎?

這個念頭像是忽然被塞進心口的糖,甜得不真實,輕輕一碰就要化開,叫人懷疑自己是不是在做一場美夢。

不過,很好。

很好很好。

一切,正按著他所期望的方向推進。

而另一邊,雪斐的心思卻簡單得多。

反正王太子在鎮子上也待不了多久。

怎麽啦?

他只是談個戀愛,又不是做什麽壞事。他的同學裏,還有一談談三個的呢,他才談一個,哪裏過分了?他十八了,也可以享受愛情的滋味了。

再說了。

他們家的人,對愛情向來沒什麽抵抗力,這可是祖傳的老毛病了。

怪不得他——

.

要說斯卡裏傑羅家男人們的情史,那真是一段足以寫成小說的精彩篇章。

如果按照王都貴族私下流傳的說法,這個家族裏,幾乎能湊齊所有類型的“愛情範本”——有忠貞不二的,有相敬如賓的,有風流成性的,也有幡然醒悟、洗心革面的。哪怕是在以情事混亂聞名的貴族圈子裏,斯卡裏傑羅家的故事,依舊常被拿出來當作茶餘飯後的談資。

現任斯卡裏傑羅公爵,也就是雪斐的父親,本人就顯得格外“異類”。

他與妻子的結合,本質上是一樁再標準不過的政治聯姻。兩家的領地接壤,利益糾葛覆雜,婚事在訂立之初,便被視作穩固局勢的紐帶。可誰也沒想到,這樣一樁被寄予現實意義的婚姻,最後竟然發展成了真正的志趣相投。

公爵夫婦不但性情合拍,連生活習慣都驚人地相似。兩人都偏愛清晨閱讀舊書,也都不喜奢靡排場;在宴會上,別人忙著眉來眼去,他們往往湊在一處低聲討論書裏的某一段論述,甚至會為了一個歷史人物的評價爭得面紅耳赤。

在貴族圈子裏,夫妻之間各自擁有情人,早已是默認的潛規則。

可斯卡裏傑羅公爵身邊,從未出現過除妻子之外的任何暧昧對象;而公爵夫人,也從未被人聽聞與哪位騎士或詩人有過私情。

這樣的組合,在旁人眼裏,簡直像是陳列在博物館裏的古董,稀罕得不合時宜。

要知道,當今的國王陛下,正是出了名的風流浪子。

關於他的傳聞,多得能繞王城一圈。有時候,甚至連真假都分不清。可其中最廣為流傳的一件事,卻並非空穴來風——據說有一次,國王在郊外巡視時,看中了一個平民的妻子,連遮掩都懶得遮掩,直接強行霸占,對方的丈夫還得點頭哈腰地看門。

不算那些沒有名分、只在暗處存在的情人,單是被賜予宅邸、有正式封號的情婦,就足有十幾位;至於散落在各地、被默認卻從未被承認的私生子,更是數都數不清。

教皇屢次批評他都是言之有物的。

在這樣的君主統治之下,世道自然隨之歪斜。

上有所好,下必效之。整個國家的男人們,仿佛都把風流多情當作值得炫耀的勳章。稍微有點錢權的,便以豢養情人為榮;哪怕是只有一間破屋的窮漢,也要在酒館裏吹噓自己“結識過多少紅顏”。

在這樣的氛圍中,斯卡裏傑羅公爵的潔身自好,反倒顯得格格不入。

宴會上,總有人半真半假地調侃他:“公爵大人,您這樣守著夫人過日子,是打算哪天去鄧摩鎮領腌肉嗎?”

鄧摩鎮,是一座古老的小鎮。傳說數百年前,那裏曾有一位貴婦人,為了鼓勵家庭和睦,定下了一條奇怪的條例——凡是在教堂門前兩塊石頭上起誓,證明自己一年之內從未與妻子爭吵、抱怨者,便可領取一只腌制得極其入味的豬蹄膀作為獎勵。聽起來不算苛刻,可自那條例頒布後的五個世紀裏,真正領到獎賞的人,卻只有區區八位。

斯卡裏傑羅公爵每每聽到這樣的玩笑,只是溫和地笑一笑,語氣平靜:“那恐怕不行。我偶爾,也會同我妻子爭吵。”

這話說得實在謙虛。

在雪斐的記憶中,父母之間的摩擦,其實不算少。

大多是些無傷大雅的小事——比如一起讀書時,對書中主角的判斷不同;又或者在領地事務上,各自堅持自己的看法。

他們爭得認真,卻從不翻舊賬。是典型的床頭吵架床尾和。

更沒有誰永遠低頭道歉,而是輪流服軟,各退一步。

不過。

最嚴重的一次,母親甚至收拾行李,直接回了娘家。

那一走,足足半年。

那段時間,小雪斐整日提心吊膽,生怕自己再也見不到母親。

他年紀不大,卻已經懂得“家要散了”意味著什麽。於是,他偷偷寫了一封信,歪歪扭扭地模仿父親的口吻,把對母親的想念和歉意一股腦寫了進去,托人送往外祖家的領地。

與此同時,他又抱著父親的腿耍賴,說自己夜裏總夢見媽媽,怎麽都睡不好。

“那可說好了。”

父親扭捏地說,“是你非要去找媽媽。我只是帶你去找她。”

最終,夫妻倆和好如初。

那次,雪斐也跟著父親去了外祖家,在那片莊園痛痛快快地玩了一圈。直到很多年後,他仍記得宴席上那道炙鹿頸肉,外焦裏嫩,香得讓人念念不忘。

斯卡裏傑羅家的長子,即雪斐的大哥,幾乎是父母婚姻模式的翻版。

他不僅繼承了爵位,也繼承了那份穩重。

他與一位門當戶對的貴族小姐聯姻——那是他恩師家的三女兒,性情溫和,知書達理。

婚後,兩人相敬如賓,生活看似平淡無波。

可雪斐曾無意中撞見過大哥假裝工作,桌上攤著厚厚的文件,神情專註,實則在夾藏的紙頁上偷偷寫情詩。還有被他發現大哥學生時代的筆記本上的背面全都是嫂子的速寫像——他以前不知道大哥還會畫畫,還畫得這麽好!

原來是個悶騷到骨子裏的老實人。

至於二哥——那就是完全不同的風景了。

早些年,王都裏提起斯卡裏傑羅家的二公子,幾乎無人不知。

他風流俊美,擅長言辭,最風光的時候,被戲稱為“少女們的共同情人”。詩會、沙龍、舞會,從不缺席,每日打扮得比孔雀還要招搖。

那段日子,對雪斐而言,簡直是一出接一出的好戲。

私下裏,父母沒少教訓這個不省心的兒子。鞭子落下時,二哥總是嗷嗷直叫,一邊躲一邊喊:“我只是約會、吃飯、聽音樂、看戲劇!我真的什麽都沒做!我就是寂寞啊——”

為了保命,他還提前打點好了仆人。

一旦老爺夫人露出要動手的苗頭,立刻把小少爺雪斐抱過來。

他甚至同雪斐達成了明確的交易。

只要看到爸媽打人,就趕緊哭,哭得越大聲越好。

事後,不管想要什麽,價錢不論,哥哥一律包了。

因此,雪斐的私產裏,至少有四分之一,來自二哥的“贖命費”。

當然,他每次都會先看一會兒熱鬧,再裝作被嚇哭。

父母每次動手,二哥都認錯得極其誠懇。

可認完錯,下次照犯,毫無悔意。

父親為此愁得不行,嘴角都急出了皰,一邊打,一邊苦口婆心地教誨:“你這樣招蜂引蝶,總有一天會出事。摔進溝裏摔疼了,那都是小事,若是丟了命,才是真的來不及後悔。”

直到三年前,二哥忽然像變了個人。

沒有征兆,沒有解釋。他突然收斂所有暧昧往來,剪短頭發,蓄起胡子,沈下心訓練,如同徹底改閘換道。如今,他已是一名嚴於律己、恪守準則的騎士。

這反常的轉變,反倒讓家裏人私下嘀咕過——他是不是生過一場不為人知的大病。

雪斐,正是在這樣的家庭中長大。

盡管毫無真正戀愛的經驗,可他看得夠多啊。他始終覺得,論起“如何去愛”,自己才是最有天賦的那一個。他天生討人喜歡不是麽?

他完全可以吸取斯卡裏傑羅家男人們的長處,而避開他們的缺點。

比如,學大哥寫情書的本事;

借鑒二哥秘密戀愛的技巧;

再加上父親那份體貼,以及不經意的小禮物。

這樣的話,和黑太子殿下談一段美好的戀愛,似乎也不是不行。

是的,只是一段。

黑太子出了名的事務繁忙,常年奔波於全國各地。他估計過陣子就會走了,總不可能在這窮鄉僻壤待一輩子吧。

更何況,老國王並不待見這個長子。

天上無二日,世間無二主,王城近幾年風雲詭譎,暗流湧動。王太子估計沒什麽閑工夫可以一直待在鄉下。

父親早已告誡過兩個長子:

謹記忠君愛國即可,至於君是哪一個,不必多想。斯卡裏傑羅家有世襲的爵位,只要不犯錯,便可代代安穩。沒必要涉足那趟可能粉身碎骨的渾水。

唯獨沒有警告小兒子。

畢竟,斯卡裏傑羅公爵打死也想不到,年長的倆兒子聽從了,倒是最小的兒子居然膽大包天,半推半就地跟黑王子好上了。

.

集市在鎮子東側,是一塊平坦而開闊的空地,臨著河道,方便牲口飲水。人尚未走近,氣味便先一步撲面而來——幹草的清澀、泥土的濕腥、皮革被日頭曬熱後的焦味,還有不可避免的糞便氣息。熱火朝天的叫賣聲、鐵蹄聲、木輪碾過碎石的轆轆聲彼此交錯。

雖然之前來過一次,雪斐還是不適應這樣亂糟糟的地方。

黑澤爾為了讓他能跟上的放慢腳步,走在前頭替他開路,偶爾伸手替他撥開迎面而來的行人,動作不顯刻意,卻始終將他護在自己視線所及的範圍內。

他熟門熟路地帶路,徑直往深處約好的地點去。

馬販子已經等在那裏了。

那是個皮膚黝黑得像被風霜反覆打磨過的中年男人,臉型方闊,眉粗眼小,個子不高,乍一看就是個地地道道的莊稼漢。袖子高高卷到手肘,露出一截被日頭曬得發紅的手臂。

他一見黑澤爾,立刻咧嘴,露出個滿口糟牙的笑容,擡手招呼:“哎喲,騎士老爺,您可算是來了!這幾天好些人來問我這幾匹馬,出的價也不低,可我想著已經答應了您,就一直沒松口。您要是再晚些,我可真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了。”

幾匹馬被拴在木樁旁,低頭啃著草料,看上去暫時還算安分。

雪斐的目光卻在第一時間被其中一匹吸引了過去。

它比市場上其他所有馬兒都要高一些,卻不顯得臃肥,整體線條靈動流暢,馬腿修長卻不過細,腿骨看上去很強健,偶爾踏兩步,發出清脆的鏗鏘之聲,胸膛寬闊帶拱,渾身結實,脊骨帶肉,腰部勁寬。

但是,它的鬃毛因為久未打理而有些打結,顯然沒有仔細梳理,嘴上戴著鐵制的籠頭,不時不耐地搖頭噴氣,顯然十分厭煩這東西。

它的額頭正中,有一塊巴掌大小的白斑,形狀並不規則,像一塊磨損的太陽徽記。

——真漂亮!

雪斐幾乎是在心裏脫口而出。

比他老家莊園裏那些動輒要價上百金幣的名血寶馬還要漂亮。

黑澤爾順著他的視線看了一眼,神情並不意外,卻語氣冷靜地提醒:“你要的是拉馬車的馬,不是禮儀馬,更不是賽馬。”

他說著,轉身走到另一匹馬前,伸手在它的脖頸上安撫地拍了拍。

那是一匹黃栗色的駑馬。

天吶。

雪斐看過去。

這匹馬跟那一匹漂亮馬比起來簡直黯淡無光,身形不高,骨架厚實,四肢粗壯,頭大頸短,看上去並不俊美,甚至可以說笨拙醜陋。

黑澤爾頗有經驗地介紹說:“你看他的蹄子,寬厚,梯壁結實,肩部肌肉飽滿,背線平直,受力好,這種體形的馬兒才是拉車的馬,耐力強,牙口好,負重走遠路也不會傷筋骨。好看不頂用,穩當才是正經。”

說也奇了。

像是聽懂了這話,那匹黃栗色的駑馬忽然感動似的打了個響鼻,尾巴輕輕甩了一下。

他走到那匹漂亮黑馬身旁,試探性地伸手,從後頸輕輕摸了摸它的鬃毛,語氣裏帶著點不死心的央求:“我又不出遠門,也沒多少東西要搬。只是來往村子和鎮上,偶爾想騎著去河邊走一走……這麽漂亮的馬,不買真的可惜。我覺得它應該也不至於不行吧?”

他說著,還回頭看了馬販子一眼:“是吧,老板?”

馬販子立刻搓著手,點頭如搗蒜:“哎呀,這位神父真是好眼光!我這匹馬可是難得的好貨色。之前有貴族老爺來問,我都舍不得賣,結果一猶豫,就……砸在手裏了。”

他說到這裏,話音一轉,露出幾分為難:“就是吧,它有點小小的毛病。”

“什麽毛病?”雪斐好奇地問。

馬販子指了指那匹黃栗色的駑馬,訕訕道:“它們倆是兄弟,從生下來就在一塊兒。我親手養大的,從沒分開過。感情好得很,每次只牽走一個,另一個準會自己跑回來找。”

雪斐楞了一下。

這樣的兩匹馬居然是兄弟?

真看不出來!

接著,他兩眼放光。

那更有意思了!

黑澤爾卻已經沈下臉,冷冷問道:“你先前怎麽沒說?”

馬販子撓了撓頭,幹笑兩聲:“哈,哈哈,一時給忘了……”

他隨即嘆了口氣,擺出一副忍痛割愛的模樣:“這樣吧,不如兩匹一起賣給你們?我給個優惠價,虧就虧點,省得我以後還得折騰。”

黑澤爾心裏冷笑。

怕是你以前想要買一搭一,捆綁售賣,但是沒人上當吧?那匹漂亮馬雖說好看,可一看就性格倔烈,不好馴服,不能騎的馬兒有什麽用?怕是傻子才會上……

剛想到這,就看見雪斐臉蛋一亮,興致勃勃地問:“多少錢?”

馬販子豎起三根手指,又講一根手指半曲,咬牙道:“我真是賠本賣。神父老爺,這匹黑馬原本就要二十五金幣,它的兄弟五個金幣。現在,兩匹一起,只要二十八金幣!”

黑澤爾眉頭猛地一皺。

宰肥羊呢。

雪斐卻已經驚呼出聲:“哇!這麽便宜!太劃算了!”

黑澤爾:“……”

他眼睜睜看著雪斐生怕被人搶走似的掏錢,趕緊上前一步,握住他的手。

指尖觸到對方溫熱柔軟的掌心,他倏地心一蕩,之後,才繼續板起臉,佯作兇狠,一副不好招惹的樣子,對馬販子道:“哪有人真做賠本買賣?我們原本只要一匹拉車馬,也才五個金幣。另一匹,好看歸好看,可一看就性子糟糕。你說的兄弟情深,也未必是真的。”

他的語氣不重,卻冷得讓人心裏發毛:“你是急著出手。要是真有誠意,就給個實在價。別跟我耍花樣,不然,不管你跑到哪兒,我都會把你找出來。”

馬販子明顯打了個寒顫,結結巴巴道:“那、那匹馬是……是比較烈,也不知道神父先生能不能騎……”

黑澤爾正要再說什麽,雪斐卻已經舉手,信心十足地搶先道:“我能騎啊!我怎麽不能騎?我六歲就會騎馬了,我騎馬騎得很好的!”

黑澤爾只覺得一陣頭疼。

他就說吧,這個小神父太單純了,太容易被騙了。

真讓人發愁。

太不聽話了。

這時,雪斐卻忽然正色道:“不過,騎士先生說得對。我第一次來集市,沒什麽經驗。大叔,你可不能看我年輕就騙我。”

他擡手按在胸前,語氣誠懇,清澈明澄的眼睛像能望穿每個人的心底:“光明神在上,你也看見了,我是個神父。我自費買馬,是為了拉車,好讓信眾們出行方便,是正經的善舉。你要是騙我,那可真是喪良心。給我一個你自己都能問心無愧的價格,合適的話,我立刻付清,不跟你啰嗦。”

聞言。

黑澤爾側頭,眉頭漸舒,含笑地看著他。

好吧。

小神父也沒有笨的無可救藥。

馬販子被他說得臉一紅,咬了咬牙:“那……二十四個金幣……二十三。真的,不能再少了。”

黑澤爾與雪斐一唱一和地說:“行頭你得配齊,兩套轡頭、韁繩、胸帶、腳蹬,還有馬刷、皮帶扣,全都要。”

馬販子臉上的肉頓時皺成一團,仿佛真被割了一刀似的,一邊嘆氣,一邊從棚子裏往外搬東西,最後還多塞了一塊馬嚼的鹽磚過來。

“喏,都給你們。夠了吧?算我認栽。”

成交。

雪斐牽著那匹漂亮的黑馬,黑澤爾則牽著黃栗色的駑馬,一道離開了集市。

一直走到人少開闊的地方,雪斐才按捺不住地湊過來,興奮地小聲說:“今天真是賺大了!你看這匹馬,光看樣子,就快趕得上我老家那幾匹賽級好馬了,那可是一匹上百金幣的價錢呢。”

他說著,也不嫌臟,伸手去摸馬頸,眼睛亮得驚人:“等我把它養一養,養得油光水滑,再帶回去,我哥哥們一定要羨慕死我。”

那匹黑馬低下頭,輕輕蹭了蹭他的手。

“你看,他喜歡我。”雪斐得意道,“我從小就招動物喜歡。”話音未落,他已經幹脆利落地翻身上馬。

黑澤爾那句“別急著騎”還沒來得及出口,就見雪斐一聲駕,那匹黑馬已如離弦之箭般沖了出去。

“喬兒——!”

黑澤爾心臟猛地一跳,幾乎是本能地翻身騎上那匹黃栗色的駑馬追了上去:“喬兒先生!”

駑馬已經拼盡全力,卻仍被拉開距離,吃痛地被踢了幾下,發出委屈的叫聲。

不知是不是聽見了兄弟的動靜,那匹黑馬忽然折返,朝他們沖來。

兩匹馬在幾乎要撞上的瞬間同時停住,驟然昂首,尖銳的嘶鳴撕裂空氣,後蹄猛地撂起。

雪斐只覺得天旋地轉,還以為自己要摔在石灘上,卻在下一刻落入了一個熟悉而堅實的懷抱。

黑澤爾穩穩地接住了他,踉蹌著往後退了兩步,才站穩。

“馬!它們要跑了!”雪斐驚魂未定地喊道。

性情溫和老實的黃栗色駑馬顯然知道自己闖了禍,站在原地不安地打轉,而它的兄弟則低頭去咬它的耳朵,蠢蠢欲動地發出逃跑的邀請。

黑澤爾將雪斐護到一旁:“你去牽住那匹。”

說著,自己則去拉那匹烈馬。他如今的力氣,早已不是昔日可比擬的。縱然是這匹烈馬也沒辦法掙得過他。

雪斐這下是真的傻了眼。

他站在原地,手還抓著韁繩,指節微微發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語氣明顯軟了下去:“這、這……這以後我要怎麽騎啊?我該怎麽馴他呢?”

說著說著,底氣一點點洩掉,忍不住擡頭去看黑澤爾:“騎士先生,你……你有辦法嗎?還是我們幹脆回去把馬給換了吧。我真沒想到,他脾氣差到這個份上。”

話音越往後越低,幾乎像是在小聲認錯。

肩背也不自覺地塌下來,乖乖等著被數落。

黑澤爾卻沒有指責他的意思。

罵有什麽用?況且,他也不想讓小戀人覺得他兇狠可怕。

他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垂睫擰眉地想了一會兒主意,輕聲問:“你是真的很喜歡這匹馬嗎?”

雪斐楞了一下,不太明白他為什麽突然這麽問,但還是遲疑著、輕輕點了點頭。

“那我來馴服它。”黑澤爾語氣平靜,像是在陳述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怎麽馴?”雪斐沒明白,搖了搖頭,“要鞭笞它嗎?可我爸爸以前說過,馬是打不得的,打多了它們只會記恨你。要是實在不行……不如把它放歸吧。”

說著,忍不住小聲補充,抱怨了一句:“真是的,有每日吃飽喝足的好日子不過,非要餐風飲露,當什麽野馬。”

黑澤爾卻已經做出了決定。

一旦下定決心,他整個人的氣場都隨之收緊,淡淡地說:“好,不打它。用別的辦法。很簡單,只要贏過它,它自然就服了。”

又說:“喬兒,你騎著它的兄弟先回村去等我。我把這畜生弄服氣了,就帶它回去。”

“啊?”

雪斐還沒反應過來,便眼睜睜地看著黑澤爾一個縱身,已翻到馬背上。

黑馬像是早就憋著一股勁,幾乎是在同一瞬間猛地躥了出去。

黑澤爾俯低身體,緊貼在馬背上,人與馬之間的對抗毫不掩飾,像是直接絞鬥在了一起。

眨眼之間,一人一馬已經奔出老遠。

雪斐倒吸了一口涼氣,這才後知後覺地明白了黑澤爾說的輸贏是什麽意思——

他這是打算和這匹烈馬硬拼耐力,跑到對方先服輸為止。

這也太……太……太瘋了吧!!!

他慌忙翻身上馬去追,可那匹黃栗色的駑馬再怎麽賣力,也很快被甩在了後頭。視野裏只剩下一線翻滾的塵土,很快連影子都看不見了。

雪斐在原地停了好一會兒,胸口還在發緊。

沒辦法,他只好先回旅館,取了行李,照著黑澤爾所說,獨自一人騎著黃栗色的駑馬回了村子。

等他抵達時,天色已經近暮,夕陽把教堂的屋頂染成一片暗金。

他把駑馬牽進馬廄,餵了糧,又換了水。

一人一馬大眼瞪小眼。

雪斐拿起馬梳,慢慢替它梳理毛發,動作有些心不在焉,忍不住低聲問:“你兄弟……跟騎士先生跑到哪兒去了啊?會不會有危險?”

駑馬只是溫順地站著,偶爾甩甩尾巴。

雪斐嘆了口氣,最終還是為黑澤爾做了一個簡單的感應生命的法術。

確認對方的氣息仍然穩定、並無斷絕之虞後,他才稍稍松了一口氣。夜裏,他將象征黑澤爾生命的蠟燭放進玻璃罩裏,擺在床頭,火焰在透明的罩壁內靜靜燃燒。

他罕見地睡不安穩。

為什麽要因為他的一句話就豁出命啊?

不說黑澤爾是王太子,萬金之軀,就算是個普通人,也不怕死嗎?只是因為喜歡他,要討他歡心?

瘋子。瘋子。

王國的民眾們知道他們的黑太子是個瘋子嗎?

他也有點瘋了。

他竟然相信黑澤爾能辦到。

第二天。

雪斐醒來的第一件事,便是伸手去看那盞蠟燭。

——還亮著。

這讓他緊繃了一整夜的神經終於松動了一點。

正這時,院子裏傳來修女的聲音:“神父先生,彼得先生回來了!”

雪斐飛快換好衣服,隨便洗了把臉,便匆匆趕了出去。

彼得看上去像是兩天兩夜沒合過眼,臉色灰敗,眼眶發青。他先摘帽向雪斐行禮,嘴唇幹裂起皮,開口便問:“呃……騎士老爺呢?不在嗎?”

雪斐簡單地把昨天去買馬的經過說了一遍。

彼得聽著聽著,眼睛越瞪越大,忍不住低聲罵了一句:“瘋了吧?這也不怕出事!”

“我也沒想到……”雪斐有點心虛,“他現在還沒回來。不過……我問過光明神了,他應該安然無恙。要不……要不我帶你去找他?我大概知道方向。”

彼得半晌無言以對,深深看了他一眼,隨後嘆了口氣,語氣反倒平靜下來:“不用了。——我相信他能全須全尾地回來。他一向能做到。”

正在兩人談話的時候。

外頭忽然傳來一聲清晰的吆喝:“籲——!停下!”

一陣擾攘。

又有誰來了。

兩人幾乎是腳步先於思考,一同走出教堂。

然後,齊齊楞住。

來的不是黑澤爾。

而是一輛陌生的馬車。

車子停穩後,車夫放下踏腳凳,一名棕發神父手抱聖書,從車廂裏走了下來。他先是環顧了一圈這座鄉下教堂,仿佛印證了自己心中的預想,嘴角露出一絲輕蔑的弧度,低低哼了一聲。

彼得:等等,這不是他在白穹聖心大教堂外偶遇的那個神父嗎?

雪斐卻是見到討厭但相熟的人的表情。

棕發神父微微擡高下巴,倨傲地目光落定在雪斐臉上:

“好久不見,雪斐。”

正是他的那位老同學,神父杜瓦爾。

————————

還是20個紅包。

老黑:(還在外面專心跑馬中,勿cue,太激動了,正好需要發洩一下過剩的精力)

①鄧摩鎮的腌肉,是個典故,文裏寫的差不多了。

②天上無二日,世間無二主。

heaven cannot support two suns,nor earth two masters.

——亞歷山大大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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