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CH.22:找上門了。

關燈
第22章 CH.22:找上門了。

“錢、衣服和食物都放在這裏,需要就拿去。”

“我得出門辦點事,還有什麽想吃的嗎?我給你帶。”

“你的房間已經續訂了一周,租資都結清了,這是鑰匙;行李還在原來的地方,我沒有打開看過。”

出門前,騎士先生一一交代妥當,語氣沈穩而周全。

末了,又像是想起什麽似的,聲調放得更溫和:“要不要吃櫻桃派?隔壁街角那家在賣,我路過時聞見了,很香……看樣子很好吃。”

雪斐讓他別折騰這些了,別管自己,趕緊去辦正事。

等門關上,腳步聲漸遠。

屋裏徹底靜下來。

他先是重新躺回床上,把半邊身子挪進日光裏,懶懶地動了兩下。

過了一會兒,才撐著坐起身來。

起身、鎖門。

拉上窗簾,只留下一線。

晴日的陽光亮得過分。

像是要把人從裏到外照得通透,那光色淺淡、朦朧,但不過炙。只是他因昏睡在床多日,皮膚沒了以往的豐潤血色,暫被汲幹,裸裎著泛青的蒼白,任何痕跡落在上面都一目了然。

他看清了。

情況比他預想的還要糟。

簡直慘不忍睹,觸目驚心。

雪斐握著聖徽,指尖貼上那些仍在隱隱作痛的不適之處。

光明神的治療一向如此——

傷已經受下,疼痛的總量不會消失。

想要減輕痛感,便只能延緩愈合;

若是強行急救,加速恢覆,便要承受成倍的疼。

雪斐毫不猶豫地選了前者。

這時,他才註意到自己身上穿著一套新睡衣。

樣式與他慣用的相近,綢棉質地,手感細膩,一看便價值不菲。

下面倒是規規矩矩地穿了內褲。

讓人心緒覆雜的,是皮膚上殘留著剛上過藥的觸感。

那絲絲涼意像是薄荷葉一樣潔凈,貼著肌理,延蔓隱沒。

能想象,那雙握慣了劍的手,落在他身上時是多麽輕柔、細致。

可偏偏也是這雙手,在他的腰側、腳踝處烙下了未褪盡的淺紅指印。

刺眼得很。

像是此刻,仍有一只無形的手,牢牢地攫住他。

胸口有牙印。

再往上,鎖骨處似乎也沒能幸免。

至於脖子,他看不見。

屋裏找了一圈,也沒鏡子。

長那麽帥平時不照鏡子的嗎?

他沒好氣地想。

最後,他鼓足勇氣。

才屈膝而坐,目光緩緩垂落。

這一看,真是火氣直冒。

難怪覺得髖胯像是被拆開重裝過一樣,酸痛得不成樣子。

難怪醒來時,連稍微挪動一下都疼得要命。

不知道撞得有多重!

真該讓那些夫人小姐們都看看——

那家夥根本不像表面裝出來的斯文紳士,實際上,活脫脫就是個畜生!

被羞恥凍結的記憶在緩慢地融化。

他仰臥著,雙手向後,攥緊床單,可依然失去平衡。

整個人汙七八糟,一腔內臟都杵得亂拱似的。

頭頂被磕了好幾下。

其實並不疼,床頭早就墊了豎起的枕頭。

可他每一次,還是會忍不住哭兩聲。

像是借機宣洩那種被迫折墮、無法掙脫的委屈。

而騎士先生呢?只是一味用粗糲的大手握住他的腰,就像螺絲帽擰得死緊那樣地把他反覆拖回去。甚至還湊上來,舔去他的眼淚,像是發了饞,一邊親一邊低聲問:“頭撞疼了嗎?那坐起來吧,把腳扣在我身上。”

簡直得寸進尺!

當時就該一巴掌抽過去的。

可沒出息的自己又是怎麽做的?

……他居然,哼哼唧唧地照做了。

雪斐羞愧地擡手捂住臉。

沒辦法。

這事不能全怪他。

那時候的他,像是被激發出了某種原始本能——

自然界中,弱勢的食草動物在被捕獲後,為求生而本能地向強者屈從。

而且……

那感覺實在古怪。

他竟然一度忘記了疼。

只覺得背脊深處,一陣陣細密而綿長的發麻,直往上躥。

——打住!

不能再想了。

絕對不能。

肯定是迷情藥的緣故。

他又不是男同性戀。

以前在學校時,也曾有人試圖哄騙他:

“心肝兒,就陪我一次,不會讓你受一點疼,很舒服的……真的,你試過就知道,多銷魂蝕骨,保準不後悔。”

那時的雪斐只覺荒唐,嗤之以鼻:

騙鬼呢,當我是傻子?

治療術的光芒漸漸散去。

傷勢與疼痛確實在緩解。

可那些腮頰相倚、被暴力摧折的綺幻之感,卻並未消佚。

像是依然黏附在身上。

恐怕還要滯留好一陣子。

雪斐起身,趿拉著軟羊皮的薄底鞋,慢慢走到桌前。

錢袋一打開,金幣滿登登的。

分量沈得嚇人。

謔。

比他一整年的信托利潤還要多。

他楞了一下,忍不住低聲嘟囔:

“這家夥……該不會把全部家當都放這兒了吧?”

真是膽子大得很。

就不怕他卷款跑路?

.

雪斐只取了少量食物:三只面包、兩個橙子,夠在車上墊墊肚子便好。

“唷,這不是神父先生嗎?”

旅店掌櫃一見他,立刻笑著招呼,“有什麽事?騎士老爺剛出門不久呢。”

“您要退房?可以的可以的,房費付到月底,我給您算算,能退一些。”

他一邊翻賬本,一邊絮絮念道:“其實我本來還想著,你們兩位是鎮上的英雄,我幹脆請你們白住一個月算了。可騎士老爺偏不肯,一定要給錢。”

“啊……您說把多出來的退錢交給騎士老爺?”

掌櫃楞了一下,隨即點頭,“好,我記下了,放心。”

雪斐乘出租馬車回村。

那是一匹脖子耷拉、膝蓋微微打顫的劣馬,拉著一輛碩大的車廂,步子沈重又遲緩。車廂的老舊彈簧被壓得吱吱作響,仿佛隨時要散架。

車子一路走走停停,沿途不斷有農民搭車上下。

幾番顛簸下來,連空氣裏都混進了塵土與幹草的氣味。

他掀開車簾探頭望去。

遠遠地,已經能看見教堂屋脊上鳶尾那劍形的葉子,在風中微微晃動;後院新修的黃磚小屋露出一角,屋頂的彩色公雞風向標咯咯轉著。

總算回來了。

雪斐長長地松了一口氣。

即便原定的買馬匹、添樂器的事一件也沒辦成,但這一路實在勞神費力。

他打定主意,要在村裏好好歇上幾天。

什麽都不做。

哪兒也不去。

睡覺,放松。

才一踏進教堂。

“神父,您終於回來了!”

老修女聞聲而至,快步迎上前來,臉上滿是掩不住的歡喜,“您快來看看後院林子,出大事了!”

雪斐連行李都還沒放下,只好跟著她往後院去,心裏一頭霧水。

直到看清眼前的景象。

他怔在原地,倒抽了一口氣:“……天吶。”

那片歸屬教堂的蘋果樹林中,有一棵最為年老的樹。

老得近乎朽槁,樹皮斑駁,只勉強抽著幾片稀疏、蔫弱的葉子。修女說,自她來到這裏起,就從未見過這棵樹開花、結果。

而此刻。

那棵老樹上竟然開滿了粉白的花,一簇一簇,密密臻臻,沈得壓彎枝條。

遠遠看去,它像是一大捧圓蓬蓬的花束。

那種豐茂,是周圍任何一棵年輕樹木都無法比擬的。甜潤的花香在空氣中流淌,將整個後院都籠罩成了一座露天的花棚。

“就是前幾天晚上!”

修女激動得聲音發顫,“哦,對,是月圓那天!一夜之間就變成這樣了!”

“光明神在上……神父,這一定是神跡。我們得立刻向教廷匯報。”

她說著,轉頭看向雪斐。

年輕的神父站在盛放的花樹下,目不轉睛。

他眼底盛著光,仿佛由衷仰望著神的恩典。春風拂過,陽光融化在他的金發間,花瓣隨風飄落,像一個輕吻似的落在他臉頰。

修女一時怔住。

其實第一次見到這位新來的小神父時,她就已經被震住過一次。

原以為自己早已習慣。

可這一刻,她仍舊被這宛如畫卷般的景象美得忘了呼吸。

那種聖潔與溫柔,幾乎令人不敢直視。

雪斐回過神來,笑了笑,說道:

“也不知道今年能結多少蘋果,味道會不會格外好。”

他語氣輕快,帶著一點暢想的歡喜:“要是果子多,說不定能釀出特別香甜的蘋果酒。換了錢,正好把剩下的家具修一修,再給村裏補補路,說不定還能有餘。”

修女聽得眼眶微熱。

她在心中默默祈禱:

光明神在上,感謝您將雪斐神父賜予我們教堂。

她又想起什麽似的補充道:“對了,後院的泉井水也比以前湧得多了,清澈又甘甜。”

當晚。

雪斐用那泉水,吃了一頓簡單卻格外可口的晚餐。

之後,他不嫌麻煩地打了一大缸的水燒熱,兌成溫水,泡了個澡。

泡得他酥心上浮,骨頭松軟。

連日的疲乏都一掃而空。

洗幹凈,換上曬得柔暖、沾著陽光與皂香的睡衣。

那種舒適與愜意讓人沒辦法不犯懶惰的原罪。

唉。

還有工作沒完成。

他點起一盞小燈。

擰了擰燈芯,撥亮些許。

一張略厚的壓紋紙張放置面前的桌上。

不是平日寫經文用的薄紙,而是專門用來呈交教廷、最終會被歸檔封存的羊皮紙,墨水也是專用,摻了聖油,據說可以防蠹蛀、百年不暈。

精致的玻璃瓶子敞著口。

羽毛筆卻滯懸半晌,一時不知要從哪起寫。

最近發生的事,邪祟的處置、教堂的異狀,全都要毫厘絲忽地交代清楚。

還有……

他看向被他拿來壓紙的光明神聖徽。

這不是他原來的那一枚。

而是從幻境裏帶出,騎士先生給的。

這枚聖徽比他熟悉的要沈一些,材質似金非銀,並不耀眼,有種曾飽經滄桑卻塵封已久的古老感,在燈光中安靜收斂,毫無動靜。

雪斐還記得自己用他使出了多麽厲害的法術。

但事後再試,又平平無奇。

先打草稿吧。

又把公文紙推旁。

他一邊咬牙切齒地寫,一邊逸興遄飛:“這封呈文交上去以後,教廷會有怎樣的回應?你說……會不會給他冊封一個聖品?”

光明神教廷施行聖秩制度。

一千年前,第一位教宗與他的十二位宗徒創建了第一所教堂。

而後福音傳播,越來越多的信徒蒙受聖恩,又成為了十二宗徒和幫手,於是衍變成主教、司鐸和執事。

經過聖祝學生的代代相傳。

到如今,教廷已經成了一個位階繁冗的龐大機構。

其中一些貢獻尤為突出的人員可以申請冊封聖品。

共有四級,從低到高分別是:

1,神之忠仆/婢女(Servant of God)

2,可敬者(Venerable)

3,真福品(Blessed)

4,聖人品(Saint)*

第一級的神之忠仆由教區發起,一般的老神父兢兢業業幹一輩子,不犯錯的話,都可以評得此職稱;

而第二到四級的聖品則需要教皇親自認可並批準,需要對應的神跡,諸多前置要求十分嚴苛。

要是給他封一個“神之忠仆”是再好不過的了。

俸祿可以翻三倍呀!這麽多年,足夠他在鄉下過得無比爽心。

他暢想著如何花這筆錢,可以給哪哪添些東西,而且,只要封聖,以後就算這教堂香火寥落,應當也不必擔心被叱責。

他光坐在那,甚也沒幹。

擡起頭,看一眼,月亮已然西偏。

呀。

這麽晚啦。

不寫了。

睡吧睡吧。

要寫好呈文、乞聖稿可不是簡單事,務必字斟句酌。

哪裏是一兩天能寫成的?

反正不是在學校寫作業。

又沒人催。

急什麽急呢?慢慢寫嘍。

.

不日。

聖都教廷。

宗座書房。

八時一刻,房門上準時響起兩下敲門聲。

“請見。”

樞機主教推門入內,先在門口略作停頓,擡手按在胸前,微微躬身行禮。

他身著白法衣,外罩猩紅色披肩,據說這顏色象征著心臟的紅;即意喻教皇身邊的心腹。

“至聖父。”

“願光明神的榮耀與您同在。”

得到應許,他才趨近幾步,駐停桌前,肅穆而立。

等待著教皇接下去的指示。

老教皇薩克爾芒今年已九十三歲。

他白發覆額,背脊佝僂,說話時語調緩慢而溫和,看起來只是個再尋常不過的老好人。

若在街巷中遇見。

旁人多半會以為他是哪戶體面人家的長輩,而非端坐在聖座之上的教宗。

當年,他正是憑著年高德劭、品行端方的名聲,被一致推舉出來,坐上這把象征至高權威的交椅。

只是,象征終究只是象征。

事實上,他手中並無多少權力可供驅馭。

重要的裁決早在他點頭之前便已被安排妥當,呈到他面前的,多半只是整理得妥帖無害的文本。

他存在的意義,更像是一枚溫和、無害、足以安撫民心的印章。

一千年可以改變多少事情?

歲月流轉,王朝興替,河流改道,山川移位。

曾經立誓為普通人謀求福祉、以清貧與慈悲立身的教廷,也在漫長的時移月易中,被層層權力與利益侵蝕得面目全非。

儀式愈發華麗,言辭愈加高尚,而內裏卻早已腐敗不堪。

在這片泥淖之中,老教皇反倒顯得格格不入。

他一直維持著近乎固執的清貧與簡樸,居所陳設多年未換,飲食清淡,所有財產僅幾件法衣、器具。仿佛只要這樣做,便能證明某些東西還未徹底消失。

可歲月並不因品德而留情。

近幾年,他的身體每況愈下,病痛纏身,鮮少露面。

教廷的高層們早已在物色繼任的替罪羊。

老教皇將一份資料和封聖函推到靠近樞機主教的一側。

“前些天,在恩人谷教區裏發生了一場驅除邪祟的聖事,是這個孩子做的。我打算派你代表教廷前去述事,檢查封印……”

仿佛連說一整句話都累,他停下,喘口氣,再接著說,“恩人谷教區是凡齊埃的地盤,呵,那家夥,恨不得連油鍋裏的錢都撈起來揣進自己的兜裏,一定會侵吞功勞,屆時需要你仔細盯著——”

樞機主教接過資料。

上面僅寫有一些簡單資料:

名字:雪斐·…·德·斯卡裏傑羅

性別:男

年紀:十八歲

學歷:……

瞧這名字上一長串的中間名,可知是個家譜淵源的貴族家的孩子。

十八歲,那大概是剛畢業。

樞機主教條分縷析地想。

這些年,神學生稱得上是大豐收。

教廷高層收割的,從來不止是平信徒們投進奉獻箱裏的錢財——還有神學院裏源源不斷送上來的年輕人。

人們對此心知肚明,卻依舊趨之若鶩。

畢竟,在這個由無數人默認、卻又說不清究竟是誰劃下的階級秩序裏,教會系統是少數幾條還算體面的上升通道。

只要能踏進去,哪怕只是站在門檻內,也勝過在原地終老。

於是,神學院一年比一年熱鬧。

招生的門檻不斷放寬,名額卻總顯得不夠用。

只要能湊齊學費,連農戶人家的孩子也能被錄取。

至於學費從何而來?

是典當土地、借高利貸,還是整個家族勒緊褲腰帶供出來的?

沒人深究。

更不必說富商與貴族的子弟。

他們帶著豐厚的捐獻、體面的推薦信,輕而易舉地走進學院的大門。

對他們而言,在教會系統中謀得一席之地,等同於一次穩妥而體面的投資:既能換來社會聲望,又為家族鋪設一條通向權力核心的道路。

在這樣的背景下,“神學生”這個身份本身,早已不只是信仰的象征。

它更像是一張通行證。

樞機主教打量了雪斐的畢業成績一眼,皺起眉:“……這孩子很優秀啊,怎麽會被分到如此偏遠的地方?以他的分數,不說保送中央,起碼可以去一個大教堂才是。”

再細看。

“回風村……奇怪,我都沒聽說過。”

“是個很老的教堂,我曾經待過。”

老教皇目光柔和,“我覺得這簡直像是個神諭;他心思純凈,虔敬向善,你見了就知道了,真的是個不可多得的好孩子。”

.

雪斐在神學院度過的那五年,並不算悠閑。

神學院的課業本身便是一道沈重的任務。

歷史、教義詮釋、咒術、草藥學,禮儀規範、古語文獻,哪一樣都需要長時間的背誦與思辨,還有每日的晨禱、晚禱,都不能懈怠。

可比功課更難消化的,是人與人之間的關系。

離開家,像離開溫室。

父母與兄長的庇佑被關在高墻之外,風雨不再有人替他擋著。

很多時候,他也不得不學會獨自承受。

起初,他的日子並不算難過。

顯赫的家世、響亮的名銜,加之兩位兄長在王都聲名赫奕,被稱作“雙傑”,學院裏的老師多少都會賣幾分薄面,言辭之間也更溫和些。

有人替他打點,有人暗中關照。

至少在明面上,沒有誰會刻意為難他。

當然,也並非全然清凈。

總有幾個目光不安分的家夥,借著請教功課、討論神學的名義湊得太近,話語裏夾雜著不合時宜的讚美與試探。

那種程度的騷擾還在他能夠應付的範圍內。

不值一提。

真正令他厭惡的,是學院裏漸漸顯露出的風氣。

捧高踩低,倚強淩弱,仿佛成了一種默認的生存法則。

同班中幾個出身平民、農戶的孩子,處境尤為艱難。

要麽被當作出氣筒,成了所有人調笑、指使的對象;要麽幹脆投靠某個家世顯赫的同學,低頭哈腰,替人跑腿,甚至淪為代為欺淩他人的打手——欺負的,往往還是比自己更弱、更窮的同類。

雪斐對此始終無法茍同。

他交友從不看出身,只看是否善良誠實。

也正因如此,常常被連帶著隱形孤立。

到畢業時。

他身邊留下的要好的朋友,只有小貓三兩只。

分配教堂的名單公布那天。

當那些出身顯貴的同學得知雪斐被分派去的,只是一處偏遠鄉村的小教堂時,笑聲轟然一氣,像要掀翻屋頂。

他們冷嘲熱諷:

“活該啊,雪斐。你要知道,這個世界上,一個人不識時務是活不下去的。誰讓你整天跟一群窮鬼混在一起?現在可好,把自己也帶得一身窮酸氣。”

“就是。你們說他是不是犯賤?——有些人啊,放著銀湯匙不用,非要去用木湯匙。用久了,把自己的銀湯匙也弄丟了,這時候才知道著急。”

“只要握得牢,用得巧,銀湯匙能舀上來的湯,木湯匙一樣能舀。有區別嗎?能為人們帶去福音、辦實事的,才是管用的湯匙。”

他淡然自若,停了停,又補了一句,語氣依舊溫和,卻毫不退讓:

“倒是某些人,不學無術,怕是給他金湯匙、金碗,也要砸一地。”

對方被他噎得一時說不出話來,臉漲得通紅,惱羞成怒地撂下狠話:

“你就嘴硬吧。等在山溝裏待上十年八載,我看你後不後悔!”

他不後悔。

呵。

與其在金碧輝煌的大教堂辦公室裏,端著茶杯,日覆一日地琢磨如何攀附權貴、經營人脈;他寧可待在這漏雨破風的小教堂裏,為寥寥幾位信眾講解經文、傳遞福音,認真偷懶。

.

用後院的清泉水泡過澡,又一覺酣睡醒來。

雪斐只覺神清氣爽,頭清目明,四肢百骸仿佛被洗凈了塵埃,連呼吸都帶著一股輕快。

——連屁股也不疼了!

大清早,教堂外便熱鬧起來。

七八個村裏的孩子結伴而來,有的懷裏抱著蘋果,有的用圍裙兜著雞蛋,還有個年紀最小的,緊張兮兮地攥著一小串幹果,生怕掉了。

“神父先生!我好想您呀!”

“聽說您去城裏病了好幾天,才耽誤回來……您現在好些了嗎?”

“這個是給您做蛋糕的!我媽媽說雞蛋新鮮!”

“您不是去買鋼琴嗎?鋼琴呢?”

“你是不是笨蛋呀,神父先生都生病了,肯定耽擱了呀!”

你一言我一語,吵得像一窩小麻雀。

“我已經好啦,乖乖們,別吵架。”

雪斐笑著安撫,彎下身來,挨個在他們頭頂輕輕撫過,動作自然又耐心,“我出門前教你們唱的聖歌,可有認真練習?”

話音一落,幾張小臉不約而同地紅了。

孩子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低著頭,小聲應道:

“練、練了……”

“但是……不知道唱得夠不夠好。”

突然,有個膽子大的小家夥憋不住,脫口而出:

“神父先生,您真漂亮,您今天特別漂亮,比以前還漂亮,像是仙子一樣。”

話音未落。

像一顆蟲子掉進了小麻雀窩裏似的,孩子們鬧騰起來。

嘰嘰喳喳、七嘴八舌地說:

“我也覺得,神父越來越漂亮,和我媽媽一樣漂亮。”

“您身上香噴噴的,跟花兒似的香……”

“怎樣才能變得像您這麽美麗呢?”

雪斐表面依舊淡定,不驕不躁。

教堂新刷的白墻在晨光下泛著柔和的光,將日色反射到他身上,仿佛為他描出了一圈溟濛的光暈,更襯得那張面孔線條柔和、神情溫雅,聖潔而不可冒犯。

把幾個小朋友們都給看迷糊了。

“謝謝你們誇我……”

神父先生款語溫言,微笑著說,“但比皮囊美更重要的是心靈美,只要大家識文學字,信奉光明神教導的美德,也可以做一個美麗的人。”

實際上。

此刻他心裏早已樂開了花。

雪斐從不否認,自己是有幾重標準的。

成年男人誇他漂亮,他橫眉冷對;

夫人小姐讚他風姿,他付之一笑;

而小朋友誇他美麗——

他嘴上道貌岸然、謙虛幾句,心裏卻在愉快地想著:

再多誇兩句,再來點。

這可是毫無雜質、毫無含義的純粹讚美。

雪斐一高興,索性把從城裏帶回來的水果香糖全都分了。

孩子們歡呼著接過,他又順勢同他們約好,明日一起排演聖歌。

翌日上午。

他們蹦蹦噠噠地到教堂。

點過人數,卻少了一個。

雪斐問:“小安妮呢?她今天不來嗎?”

住在小安妮隔壁的阿爾伯特撇嘴道:“她一定是昨晚又偷偷看書看到太晚,起不來了。她總是這樣,早知道我非把她從床上叫起來不可。”

雪斐溫聲教導:“可不能這樣,這樣不紳士。對女孩子要有耐心,尤其是等她起床、梳妝的時候。”

他對此深有體會。

小時候在家,他就常跟在母親身邊,替她捧首飾、遞鏡子。

母親心情好時,還會往他身上撲點香粉,逗他玩。

正說著。

小安妮清亮的嗓音從教堂外老遠就傳了過來:

“神父先生——有人送鋼琴來了!您快出來看呀!”

雪斐一怔,隨即驚喜,帶著一群孩子往外走。

機械師大叔竟然如此周到?

他原還打算先躲一陣子,等騎士先生離開,再進城把修好的鋼琴買下、運回。

可他連定金都還沒來得及付,居然直接送上門了?

廣野高闊,長風穿林而過。

一輛由黑馬牽引的貨車在村外草地上行駛,車板上牢牢綁著一臺鋼琴。

車輪碾過瘋長的野草,像一尾逆流而上的大魚,在綠浪中起伏前行。

三葉草與蛇莓果被壓碎,露水四散,空氣裏彌漫著清晨甜絲絲的氣味,陽光燦爛。

馬車行得極快。

在回風村這條彎曲坑窪的小路上,既穩又疾,顯然極考驗車夫的技術。

村子閉塞,少有新鮮事。

上一次神父就職,至今仍被反覆議論。

此刻見到有人駕著馬車送來鋼琴,孩子們全都抻長了脖子,興奮得不行。

“哇——這個哥哥好英俊啊!”

“他駕馬好厲害!”

“他看起來像個騎士!”

……他就是個騎士。

雪斐面無表情地想道。

孩子們的笑聲中。

他無論如何也笑不出來。

要·命·啊——!

騎士先生怎麽找到這兒來的?

————————

還是一章發20個紅包~

12點上夾子了,為了保持這個千字,明天11點以後再更新。

*來自一些資料。

46018624扔了1個地雷 投擲時間:2026-01-1115:08:14

隨宸扔了1個地雷 投擲時間:2026-01-1103:58:13

隨宸扔了1個地雷 投擲時間:2026-01-1103:57:42

讀者“不過”,灌溉營養液 +10 2026-01-1217:32:15

讀者“IrisDingding”,灌溉營養液 +10 2026-01-1216:11:55

讀者“韶顏.如月、”,灌溉營養液 +1 2026-01-1215:41:51

讀者“soft爹”,灌溉營養液 +5 2026-01-1215:27:54

讀者“白色慕斯吃到飽”,灌溉營養液 +1 2026-01-1214:42:35

讀者“慰籍”,灌溉營養液 +1 2026-01-1214:38:35

讀者“白色慕斯吃到飽”,灌溉營養液 +1 2026-01-1214:37:26

讀者“56184089”,灌溉營養液 +1 2026-01-1214:29:25

讀者“雫”,灌溉營養液 +1 2026-01-1214:12:55

讀者“白色慕斯吃到飽”,灌溉營養液 +1 2026-01-1214:03:25

讀者“白色慕斯吃到飽”,灌溉營養液 +1 2026-01-1213:52:50

讀者“今夜雪止”,灌溉營養液 +1 2026-01-1213:10:48

讀者“空的人呢”,灌溉營養液 +40 2026-01-1212:50:27

讀者“清晏”,灌溉營養液 +10 2026-01-1211:05:21

讀者“璇璣”,灌溉營養液 +6 2026-01-1210:10:50

讀者“zgrjdbfg”,灌溉營養液 +10 2026-01-1207:42:00

讀者“zgrjdbfg”,灌溉營養液 +20 2026-01-1207:41:39

讀者“驫”,灌溉營養液 +10 2026-01-1205:06:13

讀者“上揚”,灌溉營養液 +1 2026-01-1203:52:09

讀者“FGY”,灌溉營養液 +1 2026-01-1202:20:18

讀者“你這個小烏龜”,灌溉營養液 +5 2026-01-1202:14:57

讀者“死蠢-因念”,灌溉營養液 +50 2026-01-1202:03:46

讀者“拆逆攻受的夢三都si了”,灌溉營養液 +20 2026-01-1201:44:49

讀者“。。。”,灌溉營養液 +1 2026-01-1201:22:18

讀者“有為青年”,灌溉營養液 +5 2026-01-1201:18:31

讀者“慰籍”,灌溉營養液 +1 2026-01-1200:42:09

讀者“soft爹”,灌溉營養液 +10 2026-01-1200:40:09

讀者“兮”,灌溉營養液 +1 2026-01-1200:37:35

讀者“慰籍”,灌溉營養液 +1 2026-01-1200:35:13

讀者“如祉”,灌溉營養液 +1 2026-01-1200:28:14

讀者“■■■”,灌溉營養液 +5 2026-01-1200:26:39

讀者“如祉”,灌溉營養液 +1 2026-01-1200:24:50

讀者“南昀”,灌溉營養液 +1 2026-01-1200:24:37

讀者“WWW.”,灌溉營養液 +1 2026-01-1200:18:39

讀者“關於文荒這件事我有話要說”,灌溉營養液 +5 2026-01-1123:46:03

讀者“小榮包”,灌溉營養液 +2 2026-01-1123:28:22

讀者“風煙萬裏如銜”,灌溉營養液 +1 2026-01-1122:57:22

讀者“nfh”,灌溉營養液 +4 2026-01-1122:54:09

讀者“雲蟄魚”,灌溉營養液 +1 2026-01-1122:07:18

讀者“雲蟄魚”,灌溉營養液 +1 2026-01-1122:03:23

讀者“dround”,灌溉營養液 +1 2026-01-1120:11:36

讀者“Lsc”,灌溉營養液 +1 2026-01-1119:34:16

讀者“煩惱只在昨天”,灌溉營養液 +5 2026-01-1119:15:56

讀者“祈夢靈蝶”,灌溉營養液 +1 2026-01-1118:41:01

讀者“祈夢靈蝶”,灌溉營養液 +1 2026-01-1118:30:58

讀者“就山”,灌溉營養液 +20 2026-01-1117:40:47

讀者“”,灌溉營養液 +1 2026-01-1117:25:47

讀者“二方土”,灌溉營養液 +1 2026-01-1116:24:15

讀者“梔子小狗橘子寶”,灌溉營養液 +1 2026-01-1114:47:39

讀者“腐化”,灌溉營養液 +10 2026-01-1113:25:32

讀者“緋嵐”,灌溉營養液 +1 2026-01-1113:07:16

讀者“雨聲”,灌溉營養液 +10 2026-01-1112:41:23

讀者“歡嘰”,灌溉營養液 +1 2026-01-1112:39:19

讀者“masqu”,灌溉營養液 +1 2026-01-1112:32:05

讀者“”,灌溉營養液 +68 2026-01-1112:26:35

讀者“19865748”,灌溉營養液 +1 2026-01-1112:10:38

讀者“尞hhh”,灌溉營養液 +35 2026-01-1111:56:26

讀者“蒲”,灌溉營養液 +1 2026-01-1111:48:52

讀者“上官冰”,灌溉營養液 +16 2026-01-1111:39:45

讀者“倒計時的魚”,灌溉營養液 +1 2026-01-1111:30:41

讀者“雜食但間歇性養胃”,灌溉營養液 +1 2026-01-1111:15:51

讀者“咿呀31”,灌溉營養液 +1 2026-01-1110:05:49

讀者“夢”,灌溉營養液 +1 2026-01-1110:04:13

讀者“silver”,灌溉營養液 +9 2026-01-1109:37:48

讀者“silver”,灌溉營養液 +1 2026-01-1109:37:18

讀者“給你一朵小fafa”,灌溉營養液 +1 2026-01-1109:36:08

讀者“東東歪”,灌溉營養液 +1 2026-01-1109:29:23

讀者“耽佳句”,灌溉營養液 +1 2026-01-1109:29:13

讀者“一條小魚幹都不給麽”,灌溉營養液 +1 2026-01-1109:27:01

讀者“夏莫添”,灌溉營養液 +10 2026-01-1109:08:10

讀者“wl”,灌溉營養液 +1 2026-01-1109:02:05

讀者“wl”,灌溉營養液 +1 2026-01-1109:01:17

讀者“落寒”,灌溉營養液 +20 2026-01-1108:49:18

讀者“辭憂”,灌溉營養液 +1 2026-01-1108:45:49

讀者“夢寐乾坤”,灌溉營養液 +4 2026-01-1107:46:08

讀者“先看話題再看文”,灌溉營養液 +10 2026-01-1107:29:04

讀者“葉絡”,灌溉營養液 +20 2026-01-1107:24:54

讀者“36805477”,灌溉營養液 +1 2026-01-1107:06:53

讀者“青梧”,灌溉營養液 +10 2026-01-1106:58:19

讀者“Meer”,灌溉營養液 +10 2026-01-1104:23:37

讀者“Meer”,灌溉營養液 +1 2026-01-1104:21:52

讀者“莫小問”,灌溉營養液 +5 2026-01-1104:13:08

讀者“隨宸”,灌溉營養液 +20 2026-01-1103:58:13

讀者“隨宸”,灌溉營養液 +20 2026-01-1103:57:42

讀者“Devitt”,灌溉營養液 +1 2026-01-1103:40:25

讀者“說書人”,灌溉營養液 +1 2026-01-1103:37:04

讀者“沙羅”,灌溉營養液 +1 2026-01-1103:21:55

讀者“阿拉是只豬”,灌溉營養液 +1 2026-01-1103:17:38

讀者“樓朝碧海暮蒼梧”,灌溉營養液 +1 2026-01-1103:09:58

讀者“既晏”,灌溉營養液 +1 2026-01-1103:09:52

讀者“鹹魚濺躍!”,灌溉營養液 +11 2026-01-1103:07:44

讀者“Ww”,灌溉營養液 +2 2026-01-1102:46:28

讀者“Ww”,灌溉營養液 +1 2026-01-1102:46:09

讀者“聞喜”,灌溉營養液 +1 2026-01-1102:32:44

讀者“緋嵐”,灌溉營養液 +1 2026-01-1102:24:54

讀者“樂”,灌溉營養液 +1 2026-01-1102:14:20

讀者“黎朝”,灌溉營養液 +1 2026-01-1102:11:05

讀者“青山淺”,灌溉營養液 +4 2026-01-1101:55:01

讀者“momoka”,灌溉營養液 +1 2026-01-1101:25:15

讀者“樂”,灌溉營養液 +1 2026-01-1101:20:55

讀者“四時之外”,灌溉營養液 +1 2026-01-1101:12:36

讀者“阿恬子”,灌溉營養液 +1 2026-01-1101:00:07

讀者“上揚”,灌溉營養液 +1 2026-01-1100:56:14

讀者“wl”,灌溉營養液 +1 2026-01-1100:53:03

讀者“wl”,灌溉營養液 +1 2026-01-1100:52:42

讀者“就山”,灌溉營養液 +20 2026-01-1100:42:44

讀者“莫小問”,灌溉營養液 +4 2026-01-1100:22:28

讀者“皮卡丘與小恐龍”,灌溉營養液 +1 2026-01-1100:20:51

讀者“黑貓黑豆”,灌溉營養液 +1 2026-01-1100:18:34

讀者“開開”,灌溉營養液 +1 2026-01-1100:18:08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