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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偶然“見過家長”之後,兩人趁著還在寒假就又互相串了幾次門,一起刷題看電影,偶爾也同去超市買些備用物資。

有幾次葉尚明在家裏的書房辦公,但從不幹涉他倆,傅彥霆竟也逐漸習慣了這種家長在家卻很自由的氛圍。

時間一轉眼就到了開學後。

這天大課間,林望舒來教室給了童薪一疊裝訂好的小冊子,是校慶要演出的話劇劇本。

“你們要演什麽?”雷木言湊上來好奇道。馬波和傅彥霆也來了興致等著回答。

童薪垂眸隨意翻著劇本:“好像是俄耳甫斯的那個地獄救妻的傳說。”

“哦——那應該挺有意思的。”雷木言領悟了內容後,抿起嘴巴思索起來。

“什麽什麽?童薪你快講講大概唄,我沒讀過。”馬波往前提了提凳子,像個等著講故事的小學生。

“嗯……”童薪一邊思索一邊解釋道,“有一個人叫俄耳甫斯,他的歌聲非常動人。但是他的妻子卻在婚禮當天被一條毒蛇咬死。傷心的他追到了地獄裏,用歌聲打動了冥後。

於是冥王同意他帶走愛人的魂魄,但前提是覆活的機會只有一次,且他在走出冥界前不能回頭看。最後結局是,他在快抵達邊境時,忍不住想確認愛人的存在,便回頭看了一眼,於是他愛人的魂魄就消失在了黑暗裏。大概就是這樣的故事……”

“他為什麽要回頭?”傅彥霆第一個提問。

馬波看了他一眼,同樣疑惑道:“對啊,都說了不能回頭?他愛人豈不是死了兩次。”

“……因為他愛她吧。”童薪的回答很顯然不能說服這兩人。

“其實……”雷木言插話道,“這個故事有幾個疑點。第一就是冥王真的會因為歌聲就打破生死的規則讓他帶自己妻子離開嗎?第二,冥界的路陰暗寂靜,失去感官之後人很容易崩潰,既然答應可以覆活,又為什麽要設置‘不能回頭’這個條件?會不會講的其實是不論如何,命運有常,無法違背。”

童薪的神情閃過一絲落寞:“因為俄耳甫斯愛她,所以他走在陰暗寂靜曲折的冥界小道上,沒有感官支撐,他害怕妻子消失,又或者害怕身後根本沒有妻子的魂魄,他也疑心,想要確認,就只能回頭,他必然會回頭。”

“也有作家認為俄耳甫斯的行為是用情感違逆秩序。”雷木言淡然地繼續進行著討論。

童薪擡眸看了一眼三人,和傅彥霆對視幾秒後垂眸說:“如果講秩序,也許他一早就知道其實妻子出不了冥界,命運是無法打破的悲劇。既如此,如果能在地獄邊緣再見她一眼……那肯定是忍不了的。不過神話裏沒有這樣的描述,是我的猜測罷了。”

“哇……”馬波輕輕拍起雙手,“好厲害的故事!那如果是你們,你們會回頭嗎?”

雷木言:“不會,我會遵守規則。既然冥王提出了這樣的條件,只要我遵守,他就該按照約定還我妻子,而不是我去打破它。”

童薪:“會。我理解他的愛人之心……”

“但這樣做非常不理智。”雷木言毫不留情地評價道。

“……我知道。”

“嗯……我應該也不會吧。傅兄你呢?”馬波問傅彥霆。

傅彥霆皺著眉很認真地思考了,但對於文學作品,尤其是他沒有類似經歷的,向來很難設身處地地共情或思考,所以他只能說:“我不知道。”

“嗯,這也是一種答案。這種事還是不知道的為好。”童薪溫和地笑著說。

傅彥霆看他這樣笑,不知為何,莫名感覺有些小針紮上了他的心尖。

“誒,你們說這麽悲傷的故事,為什麽要放在校慶上表演啊?誰同意的劇本提案啊?”馬波有些不暢快。

“林學長一貫喜歡這種有討論餘地又有藝術效果的故事,”童薪說,“至於選劇,好像是學長提議然後童老頭同意提交的。”

“童老頭?!”這次是全員震驚了。

教室裏其他同學紛紛被被他們這聲驚呼吸引來了目光。

童薪也被嚇一跳,他讓三人湊近點,小聲說:“童老頭不知道哪裏出問題了,現在是話劇社的顧問老師。他好像對話劇還挺有研究的,和林學長相處得也不錯,這次學長的劇本就是他報給學生會的校慶負責人的。”

“哇,這倒是一條新鮮的八卦。”馬波嘖嘖稱奇。

正說著,童老頭從前門走了進來,眼神在四人間流轉幾番,又在傅童二人身上定格了幾秒,隨即在講臺上埋頭搗鼓起了下節物理課的教學準備。

童薪轉過身來,搓了搓自己手臂:“傅彥霆,我被童老頭盯得起雞皮疙瘩了。”

傅彥霆點點頭,他也有點發麻。

但好在,童老頭只是一如往常地上課、下課,回了教研室。

放學前,雷木言像是被什麽困擾的樣子,一直眉頭緊鎖。

“你怎麽了?”童薪關切地問她。

“唔……我在想要不要換個電腦。”雷木言和他對視,“最近電腦總是自己冒出奇怪的亂碼,我在想是不是壞了。”

“要……要不要我陪你去買?”謝冰突然走到她桌前問。

雷木言猶豫起來,想了想說:“還是算了吧,最近新電腦漲價得厲害,我這個剛換也沒兩年……沒有亂碼的時候也還能用。而且,我覺得可能也不是亂碼……我再看看。”

見她有了主意,童薪和謝冰也不再多言。不過換電腦對雷木言來說也不是什麽難事,真要買也就買了。

傅雷二人開學後照常在放學後泡圖書館。

走在路上時,童薪突然神色凝重地喚了一聲:“傅彥霆。”

傅彥霆嚇一跳,見他低頭不語,便停下腳步看著他:“怎麽了?怪嚇人的。”

童薪右手揉捏著左手食指:“我從明天起放學要去排練話劇,學長安排的是每周2天。我……我沒有在躲你,是真的要去排練。”

傅彥霆心裏的石頭落地,爽朗笑道:“我以為你要說什麽呢。”他看著童薪,“我知道了。而且,我也要排練,得去申請借用琴房。”

童薪眨了眨眼睛,回過味來,驚喜地看著他:“你也要參加演出嗎?”

“嗯。昨天去學生會報了三首曲子。”

“那太好了!全校都能聽到你彈琴了。”童薪嘿嘿笑起來,仿佛他比傅彥霆本人更開心。

傅彥霆覆又繼續往圖書館走。

“哦對了。”童薪又想起什麽,“馬波因為上次期末考前的學習小組,成績進步不少。這次校慶後的期中考,他又想組學習小組。畢竟對大部分同學來說期中考才是首位的……”

“這次你也要參加?”

童薪稍顯猶豫:“嗯……所以你要不要也來?”

傅彥霆知道他在糾結什麽,畢竟上次兩人因此鬧過很愚蠢的不愉快。

非常愚蠢。

現在的傅彥霆可不會再錯過可以和童薪相處的時間,況且他上次期末考年級排名掉了10名,可不能再出幺蛾子。

他語氣輕松地笑著說:“我去。你這個年級第二親自指導,機會難得,當然要去。”

“那好。”童薪的肩膀松下來,“明天我跟馬波講一聲。”

兩人就這樣放學後各自排練或者去圖書館小組學習然後周六在家單獨相處的循環裏度過了三月的大半時光。

當然,時不時還會應付一下童老頭的突然要求。

只不過自從上次給童老頭送去難吃的飯菜卻沒受到責罵之後,傅彥霆開始覺得他也並不像傳言的那般有多不好。要求他和童薪做的事無非就是布置實驗室、批隨堂測驗、送飯一類的雜事,有一部分本就是科代表的職責,別的稍微花點時間也就做了,並不曾真的為難他們什麽。

至於學習小組,那就更輕松了。

男生統共就傅彥霆、馬波和童薪三人,其餘幾人都是女生。先不說現在傅彥霆悄悄地在心裏對別的男生有忌憚之意,女生總是愛幹凈,自習室內一直有淡淡的香味,對潔癖傅彥霆來說是天賜的環境。

何況,童薪還在這裏。傅彥霆帶著愉快的心情學習連文科的內容都變得容易懂了,甚至有時候講話文縐縐的,文學造詣可謂突飛猛進。

這天,傅彥霆練完自己的表演曲目,他覺得已經不需要再練了,之後只要定期來保持手感應該就行。

童薪還在排練吧?

傅彥霆想起自己還從沒去探過話劇社的排練班。他出了琴房,鎖好門,把鑰匙還給樓下阿姨後回到二樓的舞蹈教室,他記得話劇社應該是在這裏排練。

門內傳來陣陣歌聲和琴聲。傅彥霆站在門外透過玻璃往裏看去,裏面站了不少人,林望舒正拉著童薪在跳舞,他們周圍還繞了一圈穿著舞蹈練功服的女生拉著手在轉圈。

林望舒紮起了低馬尾,耳邊落下些碎發,露出了他平時被長發遮住的緊致下頜線,高挑的身材加上硬朗的側臉意外帶著些和平日裏不同的帥氣。

他穿著短袖,肌肉線條利落的手臂牽著童薪讓他轉了一圈後,手往下摟住了他的腰。

而童薪正面對著林望舒,兩人離得極近。童薪的手臂環繞上林望舒的脖子,微微仰頭目光灼灼地凝視著他,面帶笑容嘴裏在講著臺詞,傅彥霆隔著門聽不真切但想必是一些甜言蜜語。

他心裏竄過一陣電流,湧起些許酸麻的感覺,右手不自覺地捏成了一團。

正當胸中的酸痛感越擴越大時,身後響起的聲音嚇了傅彥霆一個激靈。

“你不進去嗎?”回頭一看,是姜淵。想必是來看林望舒的。

姜淵見他不動,便繞過他,自己開了舞蹈室的門進去了。傅彥霆也鬼使神差地跟了進去。

童薪和林望舒又跳過一段舞後,排練告一段落進入中場休息。

林望舒轉身一眼就看到了全場最高的姜淵,立刻朝他走去,兩人又進入了無視眾人的氛圍。其他人倒也習以為常地各自休息去了。

童薪在看到傅彥霆的那一刻先是驚訝了幾秒,旋即露出笑容朝他走來:“你怎麽來了?今天的練習做完了?”

傅彥霆偷偷深吸了一口氣,不動聲色地松了松自己臉上僵硬的肌肉:“嗯,順路來看看你們排練。”

他看著掛著薄汗,皮膚有些微微發紅的童薪,忍不住問:“我才想起,你還沒告訴過我你演的什麽角色。”

童薪拿起放在地上的水瓶蹲著喝了一口水,擡頭望著他,語氣平靜地說:“我沒說過嗎?哦,那可能忘了吧……我演的是俄耳甫斯的妻子。”

傅彥霆覺得剛才那股電流又竄上來了,他努力擠出個笑容:“那你是很關鍵的角色了。”

心臟的抽痛讓他現在想立刻離開這裏。

腦子裏最後的理智告訴他,不說點什麽的話兩人肯定又會鬧出什麽問題。

於是傅彥霆頓了頓,垂眸說:“你好好加油排練,我去圖書館等你。”

說完,不等童薪回答便打開門一個大步跨了出去。

他越走越快,在樓梯上跑了起來。

傅彥霆覺得自己錯了,錯得離譜。

童薪一直不太親近他人,而自己又因為離得太近,所以他一直搞錯了一件事。

即使童薪不是那種看臉的膚淺之人,林望舒和姜淵的關系固若金湯也定然是不會有問題。

但如果萬一有一天,有一個像林望舒那般才華和容貌兼具,而且敢於向童薪當面告白的人出現,如果童薪答應了對方……

到時候,即使他傅彥霆再怎麽自視自己的臉在男性中有些競爭力,或者仗著和童薪關系親近又如何?

他還能強取豪奪,棒打鴛鴦不成?

那樣深情的眼神就會看向別人,不會落在他傅彥霆身上。

日日和自己心悅之人朝夕相處,卻因為等待而錯失良機反被他人捷足先登,自己豈不成了天下最可笑之人。

想到這,傅彥霆心裏的酸痛感化成了對虛幻之人的敵意。

絕不能發生這種事。

傍晚一起回家時,童薪顯然還有些在意傅彥霆的狀態:“你沒事吧?怎麽今天話這麽少?”

“啊?”傅彥霆從自己的思緒裏拔了出來,“我沒事。只是有些震驚跟你呆久了,我最近好像語文進步不少。”

“是嗎?沒事就好……”童薪明顯不信,但沒再多說什麽。

傅彥霆看著他閃著懷疑二字的眼睛,笑道:“我已經等不及要看你們表演了。肯定很好看。雖然第一次看你們彩排,但林望舒給人的感覺很不一樣。”

“是吧?”童薪咧嘴笑起來,“偷偷告訴你,其實姜學長也要參演。我們已經排過全劇了,正在調整細節,等到了校慶給你開開眼。”

姜淵也要參演?不過傅彥霆的重點不在這裏。

他只柔聲道:“好。我很期待看你表演……”

校慶就是決定一切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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