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番外·辛晨視角(3)[番外]

關燈
番外·辛晨視角(3)

辛晨從小長在海邊,與海相處十餘載,清楚漲潮退潮的時間,知道什麽季節的蟶子最肥美,也記得黑尾鷗的生活習性,卻依然摸不準大海的脾氣。

就像他與徐又寧同桌一學期,竟不知道她是會背著母親,獨自搭上開往北方的火車的人。

她當時的模樣簡直叫他不敢認。

她毫無形象可言地坐在馬路邊,鬢發被汗水打濕,黏在被曬得通紅的臉上,嘴唇因缺水而起了白皮,後背濕得透出內衣輪廓,裙擺掃落在地,沾了不知名的臟汙。

除了驚訝、無措,他心中更多的是隱秘的欣喜。

之所以說隱秘,是因為,很難想象她這一路上該有多艱難,也無從得知,她該多害怕多緊張。

他的欣喜,似乎是不合時宜的。

於是,他只能小心地咂摸著,這種深夜偷嘗冰箱裏的槐花蜜一樣的心情。

他過於得意忘形,沒想到被她發現了他偷藏的學生證照片。

畢業前不久,辛晨偶然間聽到,班裏幾個女生私底下討論,要不要想辦法和暗戀對象拍張合照作紀念。

他得到了某種了不得的啟發。

但徐又寧好像從小到大都不喜歡拍照,家裏沒有一張展示出來的照片。

那次,她到醫院吊水,是他替她掛號、繳費。

她的身份證放在書包內的夾層裏,他不小心把學生證也一塊兒抽出來了。

照片是三年前拍的,臉型更圓潤些,紮著馬尾,唇角敷衍地微揚,笑意清冷。

彼時的她,也沒有多溫和。

辛晨鬼使神差地,將那張一寸證件照摳了下來,揣進口袋,還做賊心虛地左右張望一番。

面對徐又寧的質詢,他將“偷”狡辯為“撿”,但他的解釋太拙劣了,表現也不夠自然。

她一定識破了。

不過,他不再害怕秘密曝光於天下,反倒有所期待。

因為,徐又寧也懷揣著同樣的秘密。

他們是同道人。

辛晨迫不及待地帶她看他從小長到大的地方,和南方的多雨不同,這裏大多時候是幹爽的,既無酷暑,也無嚴寒。綿長的海岸線,晴朗的天氣,慷慨地贈予海邊人們以滔滔的浪聲和一望無際的蔚藍。

他想將他心中最美好的事物與她共享。

徐又寧——

歡迎你來到我的家鄉。

那幾天,像小時候瞞著父母,偷偷跟著浩子他們胡混,一切都是不可與人說的。

同樣的,時間過得格外匆匆。

辛晨為延長和她待在一起的歡愉,買了火車票,送她回去。

多一天也好。

不知是對他的獎勵還是補償,徐又寧突然親了他。

他猝不及防,完全楞住。

他夢見過她,在那次去靈福寺之後,不止一次。夢裏,他們做著比這更過分,更難以啟齒的事。

但夢是沒有實感的,他也就不知道,她的唇瓣那麽柔軟,她靠近時,身上還有淡淡的香氣。

辛晨想到第一次學沖浪,他站在浪板前端,被浪推著往前,心高懸著,身子輕飄飄,極不真實。

和現在一模一樣。

不曾想,原來他以為做任何重大決定都是胸有成竹的徐又寧,也是忐忑的,不安的。

其實,別說她了,他自己也搞不明白。

愛情究竟是怎麽一回事,他又是什麽時候掉進去的,總之,等他反應過來,他的心早已易主。

他們誰都沒有表陳心跡,但就那麽自然而然地確定了關系。

後來,徐又寧進了覆讀班。

本就是異地,高強度的學習,把他們能夠聯絡的時間壓縮到極致,很多時候,他們聊不了幾句,她就得睡覺了。

他就像一顆仙人球,靠著那一點點水分,頑強地生長著。

浩子等一幫子發小得知他脫單,嚷著要他請客吃飯。

啤酒一瓶一瓶地喝,沒醉,但是大腦興奮,散局後,浩子叫了代駕,和他一起回家。

浩子問他:“怎麽這次這麽義無反顧?”

辛晨說實話:“猶豫過,但沒辦法。”

“你爸媽就你一個寶貝兒子,他們肯定不會同意,還是說,你打算先談著,走一步看一步,以後再說?”

北方沒有夜生活,太陽落山後,路面上車輛和行人就開始減少,尤其是濱海公路一帶。

辛晨把手伸出窗外,感受自太平洋而來的鹹濕氣息,一張,一握,什麽也沒留下。

他說:“我沒管他們同不同意,我就是要和她在一起。”

浩子笑了:“行啊,出息了,長這麽大,終於叛逆了一回。”

是啊。

過去他好像總想著,要怎麽讓父母開心,避免惹他們生氣,以免再次被拋棄,變成一個沒人要的孤兒。

但他不是存心要和他們作對,也沒考慮她的殘疾、異地,會給彼此的感情帶來多少阻礙。

他就只是……

沒辦法停止喜歡她,沒辦法掐斷和她在一起的念頭而已。

很快,辛晨也開學了。

大學和高中是截然不同的兩種環境,他每天都有數不盡的新鮮事和她分享,盡管她沒辦法及時看到和回覆,但這件事本身,就能讓他心裏像船帆一樣臌脹起來。

他為什麽那麽喜歡徐又寧?

她沒回消息時,他就時不時看他們的聊天界面;她回消息時,他也會在腦海中勾勒她的模樣。

或許,這種喜歡裏,或多或少地,仍摻雜想象的成分,一如他當初把父母口中的她當作假想敵,抑或是,目標。

他畢竟沒有戀愛經驗,而他們又分隔兩地,戀愛的感覺因為時間和空間的錯位而變得模糊不具體,他好像陷得很深,又似乎隨時能夠抽離。

這令他有些心亂。

直到國慶,他買票跑去找她,她真真切切的語氣,嗔笑怒罵,讓他的心定了幾分。

然而,還沒來得及好好感受真實的戀愛的感覺,便被徐阿姨攪渾。

辛晨給她打過電話,他不想讓徐又寧一個人面對她母親的教訓,但無論他說什麽,她只以一句“小晨,寧寧現在學習最要緊”打發他。

徐又寧偶爾那軟硬不吃的臭脾氣,顯然是遺傳了她。

由於他這種特殊的戀愛狀態,即便他說他有女朋友,很多人也都以為,這是他擋桃花的借口。

包括範天瑜。

她和夏天心有些許相像,用後來的網絡流行語形容,就是“卷王”。

不過,不同的是,她對於成功的追求,是在優渥的家庭和優越的教育條件下,天然培養出來的習慣。

她從小順風順水,想要的,沒什麽得不到的。

除了他。

辛晨再遲鈍,也不會傻到對一個異性頻繁的暧昧試探一無所感。

他第一次公開說自己有女朋友,就是在她約他單獨吃飯之後,當然,那次約他也找借口沒有去赴。

異地本來就具有相當多的不確定性,他要一一把所有幹擾因素去掉。

他關註著她每一次月考、周測成績,預估以她的進步速度,能上哪一所學校。

每次通電話,他不厭其煩地叮囑她註意天氣變化,註意飲食,以免生病。

甚至於,他還在手機日歷上,將六月八號那天做了標記。

他告訴自己,還剩半年,很快就過去了。

有時候,他為這種等待而焦躁,一想到徐又寧在為考來北京而夜以繼日地努力,又覺得,他所做一切都不算什麽。

辛晨做好了一切準備,迎接她來北京,結果,出現了萬萬沒想到的變數。

比起繼續忍受異地的煎熬,他更害怕她放棄這段感情。

他好不容易卸下她的心防,好不容易和她達成情感聯結……他不想再退回到,和她沒有交集的日子。

後來,無數個快要承受不了的瞬間,他都是靠著假設沒有她的未來而挺過去的。

他沒有強大到無懈可擊,他也需要處理瀕臨崩潰的情緒,只是,徐又寧這條路已經夠崎嶇了,他不能往她的駱駝上再堆放稻草。

那次他生日,她瞞著他跑到北京見他,他被她說哭了,其實不是他第一次哭。

第一次,是某個很尋常的夜晚,掛掉和她的電話,菟絲花般的思念將他纏裹、絞殺。他背過身,在室友的說話聲、鍵盤敲擊聲和淋浴聲中,用眼淚填補心臟的創口。

開了這個口子,此後,他們的愛情,少不了眼淚做的註腳。

辛晨知道徐又寧喜歡畫他,但不知道出於什麽原因,她畫的總是部分的他。

他開玩笑說,他給她免費當模特,她說,她畫不出來。

他又問為什麽,她說還沒到時機。

直到他們分手,她說的這個時機也沒有到來。

分手的結局,似乎在很早就埋下了伏筆。

譬如浩子提醒他,他父母不會同意他和她在一起;譬如徐阿姨生病,徐又寧為了她放棄去北京上學;再譬如,異地的那五年,他們雖然保持聯系,可他們之間的距離卻越來越遠了。

辛晨身邊很多人認為,他和一個腿部殘疾的女孩在一起,吃了很大的虧。

他想說,不是的,不是的。

誰算得清,她朝他一步步走來,鼓起了多大的勇氣,又付出了多少。

又有誰知道,她曾在自己也無知無覺的歲月裏,影響著他。

盡管如此,大家也由衷祝福著他們,畢竟見證過他們這一路走來,多不容易。

可人生偏偏有那麽多無奈,那麽多事與願違。

她來了北京,她和他就在同一座城市,為什麽……

難道長相廝守真的只是古老的愛情傳說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